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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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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陆驰野坐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里。深灰色的长桌两侧坐着法务团队和并购小组的核心成员,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条款。窗外的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酝酿着一场秋雨。
“……M集团在专利授权条款上做出了让步,同意我们保留核心技术所有权。”法务总监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但对方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要求增加对赌协议。如果并购后三年内,我们的智能家居产品市场份额达不到30%,他们要回购20%的股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陆驰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眼神锐利如刀。他在评估这个条件——对赌协议在资本运作中不算罕见,但20%的回购比例太高了。
“市场部的数据呢?”他问。
坐在右侧的市场总监立刻调出文件:“目前我们的市场份额是18%,主要集中在华东和华南地区。如果并购顺利完成,借助M集团的渠道,三年内达到25%是可行的,但30%……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陆驰野沉默了几秒。落地窗外,A市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冷峻,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光。
“对赌可以接受,”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但份额要求调整到25%。另外,回购比例降到15%。这是底线。”
法务总监点头,迅速记下:“我去谈。杨总那边……”
“杨振华那边我来应付。”陆驰野说,“他最看重的是我们的AI算法专利,只要这个捏在手里,他不会轻易放弃。”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合同细节和谈判策略。陆驰野专注地听着,偶尔提出关键问题。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林薇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她走到陆驰野身边,弯腰低声说:“陆总,有位客人找您,说一定要见您。”
陆驰野皱了皱眉:“谁?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他姓赵,赵天龙。说……说您听到名字就会见他。”
陆驰野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一刹那,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察觉到气氛的变化——陆总身上那种从容冷静的气场骤然收紧,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猛兽绷紧了肌肉。
赵天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六年前,在黑拳场打拳的那段日子,赵天龙是那片地头蛇,手下养着一批打手,经营着高利贷和地下赌场。陆驰野的奶奶病重时,他走投无路,曾向赵天龙借过十万块钱救急。
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五分,利滚利。三个月后,十万变成了三十万。为了还这笔债,他在赵天龙的拳场打了整整一年,一百多场,肋骨断过三次,眉骨缝过针,左手小臂那道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打到脾脏破裂,躺在脏兮兮的地下诊所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他终于攒够了钱,在一个雨夜把三十万现金摔在赵天龙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两清了。”从此再没踏进那个圈子一步。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这头早已被他抛在身后的恶狼,竟然找上门来了。
“带他去会客室。”陆驰野站起身,动作依然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握拳的力道,“会议暂停半小时。”
他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经过办公区时,加班的员工偷偷抬眼,惊讶地看到陆总脸上那种罕见的、冰冷的肃杀表情。
会客室在最里面,隔音很好。陆驰野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如蚁的车流。
听到开门声,男人转过身来。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花哨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粗金链子。手腕上是劳力士金表,在灯光下晃眼。脸上挂着那种混社会的人特有的、油腻的笑容,眼里藏着算计和贪婪。
是赵天龙。六年不见,他老了些,眼角多了皱纹,鬓角有些灰白,但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一点没变。
“陆总,好久不见啊!”赵天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出手来,“混得不错嘛,这么大公司,这么气派的办公室!”
陆驰野没有握他的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冷冽:“赵老板,找我有事?”
赵天龙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收了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听说你现在是商业新贵了,上市公司的老板,怎么,不认识老哥了?”
他从怀里掏出雪茄盒,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
“赵老板有话直说。”陆驰野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我很忙。”
“爽快!”赵天龙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这间豪华的会客室——真皮沙发,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财富,“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手头有点紧,几个场子被查了,想找你借点钱周转周转。”
“我不放贷。”陆驰野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放贷,是借钱!”赵天龙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五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个小数目。我保证,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六百万。怎么样,够意思吧?”
陆驰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在脚边嗡嗡叫的苍蝇:“我说了,我没钱借你。”
赵天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盯着陆驰野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身体,弹了弹烟灰:“陆总,做人要懂得感恩。当年要不是我借钱给你,你奶奶能撑那么久吗?要不是我给你机会打拳,你能这么快还清债?”
“钱我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陆驰野一字一句地说,“三十万,一分不少。至于打拳——我给你打了一年,给你赚的钱少说也有一百万。我不欠你什么。”
“那是还钱,情分可没还清。”赵天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驰野,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陆总,五百万,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就当破财消灾,怎么样?我保证,拿了钱我马上消失,以后绝对不来烦你。”
陆驰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浑身是伤地站在赵天龙面前,把钱摔在地上。赵天龙当时也是用这种语气说:“小子,有骨气。但你要记住,这个圈子,进来了就别想干净地出去。”
他以为他出去了。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赵老板,”陆驰野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天龙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身高相当,但陆驰野的气场明显更冷硬,“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黑拳场全身而退,还能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吗?”
赵天龙侧过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接受威胁。”陆驰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拳场上凶狠如狼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两把手术刀,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你要说就去说,我无所谓。六年前的事,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你要记住一点——现在的我,不是六年前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子了。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在A市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赵天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劲儿。
但赵天龙毕竟是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笑容:“好,有骨气!跟当年一样硬气!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掐灭雪茄,烟头按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转身要走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陆驰野一眼,笑容里满是意味深长。
“对了,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姓苏的老师走得很近?叫苏予安是吧?A大的老师,年轻有为,长得也清秀。啧,陆总好眼光。”
陆驰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像困兽的低吼。
赵天龙看到了他的反应,笑得更加得意,像抓住了什么把柄:“放心,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不会动你的人。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很小,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万一哪天苏老师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车碰了,或者家里进了贼……那可说不准,对吧?”
说完,他拉开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走廊里传来他放肆的笑声,渐渐远去。
陆驰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他盯着那些雨痕,眼神阴沉得可怕。
六年前,他为了保护苏予安,选择远离,切断所有联系,独自在黑暗里挣扎。六年后,他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绝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陆驰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是苏予安打来的。
他接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喂?”
“晚上还一起吃饭吗?”苏予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冷平静,像一股清泉流进他焦灼的心底,“我下午没课,可以早点结束。”
“嗯,我下班去接你。”陆驰野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那是赵天龙的车,“想吃什么?”
“你定吧。我都行。”
“那就去‘竹里馆’,新开的淮扬菜,听说不错。”
“好。”
挂断电话,陆驰野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的午后,他挡在苏予安身前,跟几个混混动手,眉骨磕在台阶上,缝了七针。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但他没退一步。
那时他就发誓,这辈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苏予安。
现在也一样。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林薇,帮我查辆车。黑色奔驰,车牌号是A·B8868。查车主是谁,最近的行踪,经常去哪些地方。”
“好的陆总。”林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有多问一个字。
挂断后,陆驰野又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烟嗓:“喂?”
“阿强,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激动起来:“陆哥?是陆哥吗?你……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赵天龙。”陆驰野说,语气冷静,“查他最近在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手下有多少人,越详细越好。还有,他今天来我公司了,提到了苏予安。你找人盯着点,保护他的安全,但别让他发现。”
阿强,全名李志强,是陆驰野六年前在黑拳场认识的兄弟。那时候两人都穷困潦倒,为了钱把命押在拳台上,互相挡过拳头,也互相包扎过伤口。后来陆驰野离开那个圈子,阿强也金盆洗手,开了家小健身房,偶尔接点“私活”——帮人处理一些不便出面的事。
“赵天龙?”阿强的声音严肃起来,“那老东西找你麻烦了?陆哥,要不要我……”
“先查清楚。”陆驰野打断他,“记住,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赵天龙是条老狐狸,不好对付。”
“明白。”阿强说,“陆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苏老师那边我也会安排人,保证他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挂断电话,陆驰野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但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过去的幽灵总会找上门来,带着陈年的债和未了的怨。
但他不怕。六年前他为了保护苏予安选择离开,六年后他为了保护苏予安,可以面对任何事,任何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陆驰野看着雨幕,眼神渐渐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逃,也不会躲。他会正面迎战,把所有的威胁都清除干净。
为了苏予安,也为了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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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苏予安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红笔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桌上摊着三十多份《高等数学》的第一次作业,大部分学生做得还算认真,但也有几个明显在敷衍,字迹潦草,步骤跳跃。苏予安批改得很仔细,每一道题都看得很认真,错误的步骤会圈出来,旁边写上批注和正确的思路。
改到林深的作业时,他停顿了一下。这份作业做得堪称完美——字迹工整,步骤严谨,逻辑清晰,连最后一道拓展题都给出了两种解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大一新生做出来的。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道:“思路清晰,解法新颖。建议多关注基础概念的几何直观,有助于深入理解。另外,注意休息,不必追求完美。”
写完批语,他继续往下改。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很轻,但很有节奏——是林深特有的敲门方式。
“请进。”
门开了,林深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梳得整齐了些,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燃着一小簇不灭的火。
“苏老师,这是您要的参考书目。”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桌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反复翻阅过。
苏予安接过来看了看,有些惊讶。清单上列了二十多本书,从经典的《数学分析》到前沿的《代数几何导论》,甚至还有几本外文原版书,后面标注了图书馆的索书号和他自己做的阅读笔记。
“这些都是你自己找的?”苏予安问。
“嗯。”林深点点头,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有些是图书馆的,我查了馆藏目录。有些是在网上找的电子版,打印出来了。还有几本是……是我爸以前买的,放在家里,我整理出来了。”
他说到“我爸”时,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苏予安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实变函数学习笔记”:“你开始学实变函数了?”
“嗯。”林深翻开笔记本,指着几处用红笔标出来的地方,“我想提前学,但有些地方看不懂。勒贝格积分的定义这里,还有这里,测度论和可测函数的关系……”
苏予安放下红笔,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林深的自学能力确实很强,笔记做得很有条理,但一些深层的概念理解上确实存在困难。实变函数是数学系公认的难点,很多大二大三的学生都学得吃力,一个大一新生能自学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这里,”苏予安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示,“勒贝格积分和黎曼积分的根本区别在于划分的方式不同。黎曼积分是对定义域进行划分,勒贝格积分是对值域进行划分。你看,如果我们把函数值按照大小分成若干区间……”
他讲得很耐心,语速不快,每一个概念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林深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提出疑问。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办公室里只有苏予安清冷平稳的讲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林深终于弄懂了那几个难点。他合上笔记本,长长舒了口气,眼神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明亮:“谢谢苏老师,我明白了。”
“不客气。”苏予安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半了,“你晚饭有安排吗?”
林深摇摇头:“没有。”
“那一起吃饭吧。”苏予安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作业,“学校食堂就行。”
林深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飘飘洒洒。苏予安撑开伞,是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很朴素。林深没带伞,苏予安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过来点,别淋湿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过来。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径上,脚步声轻缓,伞面上传来细密的雨声。
正值晚饭时间,学生食堂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打饭窗口排着长队,年轻的学生们说笑着,打闹着,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苏予安打了份简单的套餐——一份米饭,一个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林深犹豫了一下,点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套餐,九块钱。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周围都是年轻的学生,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讨论着今天的课程,周末的计划,或者最新的游戏和综艺。
林深低头吃饭,动作有些拘谨,筷子夹得很小心,像在完成什么仪式。苏予安看着他,想起自己大一时的样子——也是一个人吃饭,也是坐在角落里,也是低着头,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苏予安问,声音很轻。
林深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点点头:“嗯。”
“没有朋友一起?”
这个问题让林深沉默了很久。他盯着盘子里的米饭,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以前有。高中时候有几个玩得好的,一起打球,一起复习。但家里出事后……就不联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予安听出了平静底下深藏的失落和苦涩。不是不联系了,是别人主动疏远了。破产,父亲跳楼,这样的家庭变故,足以让所有“朋友”退避三舍。少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很残酷,他们还不懂得如何面对复杂的苦难,只能选择最简单的方式——远离。
“我刚上大学时也是一个人吃饭。”苏予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爸酗酒欠债,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同学们知道了,都躲着我,怕我借钱,或者怕惹上麻烦。只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午后,陆驰野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喂,大学霸,一个人吃饭不无聊啊?”
那是他大学四年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坐在他身边的人。
“只有一个人不在乎这些,愿意跟我做朋友。”苏予安继续说,“后来他成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是陆总吗?”
苏予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深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天在您办公室,我看到您抽屉里有一张合照。是两个少年,穿着校服,勾着肩膀。其中一个很像您,另一个……很像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陆总年轻时的样子。”
苏予安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他和陆驰野肩并肩站在学校门口,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以为未来一片光明。后来这张照片他一直带着,出国,回国,辗转多地,始终放在随身物品的最里层。
“是他。”苏予安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时候他也是个‘问题学生’,所有人都躲着他。但我们成了朋友,后来……”
他没有说完,但林深似乎懂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漾开一圈圈黄色的光斑。
“苏老师,”林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他还有资格重新开始吗?”
苏予安看向他。林深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像一张绷紧的弓。
“你是指你父亲?”苏予安问。
林深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是他。也指……我自己。我爸破产前,我知道他在做假账,知道他在骗投资人的钱。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那时候我在国外读高中,学费很贵,生活费也很贵。我需要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当时说出来,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也许他就不会跳楼。但我选择了沉默。苏老师,我是不是……也是帮凶?”
这个问题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砸在苏予安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愧疚和自我惩罚,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失去父亲的悲痛,更是对自身无作为的自责,是幸存者的罪恶感。
“林深,”苏予安轻声说,语气很认真,“你那时多大?十六岁?十七岁?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面对父亲的错误,你能做什么?去举报他?然后呢?你会失去经济来源,会失去父亲,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叛徒’。”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泛红的眼眶:“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做了在那个年龄、那种处境下,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哪怕知道那可能不对。我们都不是圣人,都会犯错,都会在困境中做出不那么完美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苏予安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林深,你父亲选择了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要走。沉浸在自责里不会改变过去,只会毁掉未来。你要做的不是惩罚自己,而是记住这些教训,然后往前走,走得更好,更正直,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交代,也是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林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苏予安能看见有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许久,他抬起头,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谢谢您,苏老师。我会记住您的话。”
“不用谢。”苏予安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林深站起身,收拾餐盘,“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路上小心。”
苏予安看着林深离开食堂,那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像风雨中的竹子,被压弯了,但没有折断。
手机震动,是陆驰野发来的消息:“我到你楼下了。雨有点大,带伞了吗?”
苏予安回复:“在食堂,马上下来。”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洗净。他不知道陆驰野今天经历了什么,但能从那条简单的消息里,感受到某种紧绷的情绪。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重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他们在一起。
他会陪着他,就像他曾经陪着他一样。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