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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暴前夜 ...

  •   三天后的清晨六点,陆驰野被手机急促的震动声吵醒。卧室里还是一片昏暗,窗帘缝隙透出微弱的晨光。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助理林薇的名字。

      “陆总,出事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网上开始流传您的一些……旧照片。”

      陆驰野瞬间清醒,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紧皱的眉头:“什么照片?”

      “您年轻时打拳的照片,还有……一些受伤的、比较血腥的画面。”林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在已经上了几个本地论坛的热门话题,微博上也开始有人转发。标题是‘商业新贵的黑暗过去:从黑拳打手到上市公司老板’。”

      陆驰野没有说话,直接打开了床头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本地最大的城市论坛,首页第三条赫然就是那个刺眼的标题,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是一组清晰度不高但依然能辨认出人脸的照片。第一张:十八岁的他站在地下拳场的铁笼里,赤裸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短裤,脸上和胸前都是血污,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第二张:他在那个肮脏的地下诊所里缝针,一个秃顶的“医生”正用生锈的针线处理他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第三张:他靠在破旧的墙上,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脸上是疲惫到麻木的表情。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刻意突出了暴力和血腥感,光线昏暗,背景杂乱,营造出一种地下世界的肮脏和危险。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短短几小时就刷了几千条:

      “卧槽,这真的是驰野科技的陆总?我还在他们公司买过智能音箱!”

      “天啊,看着好吓人,浑身是血……”

      “呵呵,果然资本家的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什么青年企业家,原来是个打黑拳的混混。”

      “楼上别这么说,谁还没个过去?也许人家是被生活所迫呢。”

      “洗地狗滚粗!打黑拳就是违法,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

      “等等,这些照片是谁流出来的?感觉是有预谋的黑啊。”

      陆驰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冷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意料之中的事,赵天龙动手了,而且选了一个最直接、最狠毒的方式——曝光他最不堪的过去,把他重新拖回泥潭里。

      “陆总,现在怎么办?”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需要立刻联系公关公司处理吗?李总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了,说股东们很担心。”

      李总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一个保守的老派商人,最看重企业形象。

      “先不用。”陆驰野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查一下最初发帖的IP地址,还有这些照片的来源。能拍到这些角度的,应该是当时拳场内部的人。”

      “已经在查了,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服务器,IP显示在国外,很难追踪到源头。”

      “继续查。”陆驰野说,掀开被子下床,“另外,通知法务部,收集证据,准备起诉。先给那几个论坛发律师函,要求他们立刻删除不实信息,否则以诽谤罪起诉。”

      “可是……”林薇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照片是真的啊。法务部说,如果照片属实,很难构成诽谤……”

      “照片是真的,但配文和引申解读是诽谤。”陆驰野冷静地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灰白的光线涌进来,“我没有参与过任何非法活动,打拳是正规的拳击训练,受伤是因为训练意外。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薇的声音明显坚定起来:“明白!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陆驰野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刚刚苏醒的城市。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班地铁载着睡眼惺忪的人们奔向各自的生活。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想起六年前,在那个昏暗肮脏的地下拳场,赵天龙曾叼着雪茄,笑着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很有种。但记住,出来混,迟早要还。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明天可能还得爬回来。”

      现在,要还的时候到了。那头贪婪的饿狼闻到了血腥味,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拳头搏命的少年了。六年时间,他学会了用头脑战斗,用规则保护自己,用资本构筑防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予安。

      “你看到新闻了吗?”苏予安的声音有些急,呼吸不太平稳,像是跑了一段路,“那些照片……”

      “看到了。”陆驰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没事,我能处理。你刚下课?”

      “嗯,在办公室。”苏予安顿了顿,“学生们在议论,有几个老师也在看……陆驰野,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陆驰野走到衣柜前,一边挑选今天要穿的西装一边说,“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予安轻声说:“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以请假过去陪你。”

      “不用。”陆驰野心头一暖,声音更温柔了,“你好好上课,别受影响。这些事我能处理,你相信我。”

      “可是——”

      “苏予安,”陆驰野打断他,语气温柔而坚定,“相信我,好吗?就像六年前你相信我能把你送出国,就像现在我相信你能站在讲台上一样。相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然后苏予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好。但你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我们……我们现在是两个人了。”

      “我答应你。”陆驰野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晚上一起吃饭?可能得晚点,今天公司事多。”

      “好,多晚我都等。”

      挂断电话,陆驰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电话。他先联系了合作多年的公关公司,让负责人立刻来公司开会;然后给几个相熟的媒体人打了招呼,请他们暂时不要跟风报道;最后,他拨通了阿强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阿强还没睡醒的、沙哑的声音:“喂?”

      “阿强,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清醒了,带着激动:“陆哥?是你吗?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出事了。”陆驰野简洁地说,“赵天龙在网上曝了我当年打拳的照片。”

      “什么?!”阿强的声音瞬间提高,“那老东西真敢!陆哥,需要我做什么?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别冲动。”陆驰野打断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老婆孩子要养,别掺和这些事。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陆哥你说。”阿强的声音严肃起来。

      “查一下赵天龙最近跟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当年拳场的人。这些照片角度很刁钻,应该是内部人拍的。还有,查一下他最近的经济状况,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被查。”

      “明白。”阿强说,“对了陆哥,我昨天跟一个老朋友喝酒,他提到一件事……可能跟这个有关。”

      “说。”

      “赵天龙最近跟一个叫王建的人走得很近。”阿强压低声音,“王建你还记得吗?绰号‘疯狗’,当年跟你一起打拳的那个,被你打断过鼻梁。”

      陆驰野的眼神冷了下来:“记得。”

      王建,“疯狗”,拳场里下手最狠、最没有底线的一个。陆驰野刚进拳场时就听说过他——这人打拳不要命,专攻下三路,曾经把一个对手的□□踢碎,导致对方终身不育。陆驰野跟他打过两场,都赢了。第二场时,王建使阴招,往拳套里塞了铁片,陆驰野手臂上那道二十三针的疤就是那次留下的。作为报复,陆驰野在第三回合打断了他的鼻梁,打得他满脸是血,趴在地上起不来。

      从那以后,王建就恨上了他,放话说要弄死他。

      “赵天龙好像答应给王建一笔钱,让他出面作证。”阿强的声音更低了,“说你打拳时打死过人。”

      “放屁。”陆驰野的声音冰冷如刀,“我从来没打死过人,也没把人打成重伤。拳场有规矩,不能出人命。”

      “我知道。但他们要伪造证据,说当年有个外地来的拳手,跟你打完一场后内出血,送去医院没救过来。时间过去这么久,尸体早就火化了,医院记录也找不到,死无对证。只要王建咬死是你打的,再加上这些照片,够你喝一壶的。”

      陆驰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招够毒。就算最后法律上证明不了什么,他的名声也彻底毁了。驰野科技是上市公司,股价会暴跌,投资人会撤资,合作伙伴会解约——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继续查。”陆驰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王建现在的住处,还有他跟赵天龙交易的证据。录音,录像,转账记录,什么都行。”

      “明白。”阿强说,“陆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王建那孙子我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赵天龙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找上他的。我找人盯死他,一定能抓到把柄。”

      “小心点。”陆驰野叮嘱,“赵天龙是老狐狸,别打草惊蛇。”

      “放心。”

      挂断电话,陆驰野换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系好领带,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是岁月沉淀的沉稳和锐利,早已不是照片上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凶狠的少年。

      六年,他从地下拳场的亡命徒,变成了身家上亿的上市公司老板,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这条路他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从未后悔。因为只有站得足够高,才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回来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

      ---

      同一时间,A大校园里。

      苏予安走在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学生投来的异样目光。几个女生聚在梧桐树下窃窃私语,看到他时立刻噤声,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两个男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吧?听说跟那个打黑拳的老板……”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语气里的鄙夷和好奇清晰可辨。

      苏予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因为爸爸酗酒赌博,因为妈妈自杀,他受过比这更恶毒的眼神和议论。但他都挺过来了。

      只是这次,牵涉到陆驰野。

      走进数学系教学楼,气氛更加微妙。几个同事在走廊里说话,看到他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有的尴尬地点头,有的假装没看见,匆匆走开。只有系主任老陈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时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小苏啊,来我办公室一下。”老陈低声说。

      两人走进办公室,老陈关上门,示意苏予安坐下,然后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网上的事……看到了吧?”

      苏予安点点头,接过茶杯:“看到了。”

      “别往心里去。”老陈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谁没个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陆总这些年做的慈善,捐的学校,大家都看在眼里。几张旧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我知道。”苏予安平静地说,“谢谢主任。”

      “那就好。”老陈欣慰地点点头,“对了,下午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赛,林深报名了。这孩子天赋确实惊人,测试卷做了满分,好几个大四的学生都没他快。你多指导指导他,争取拿个省级奖项回来。”

      “我会的。”

      老陈离开后,苏予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几个年轻讲师看到他,眼神躲闪,低头假装忙工作。他没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邮件界面,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浏览器。本地的几个论坛首页已经看不到那个话题了,应该是陆驰野的律师函起了作用。但微博上还有人在转发截图,评论区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他点开一个链接,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十八岁的陆驰野浑身是血、眼神凶狠地站在铁笼里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他熟悉的陆驰野——或者说,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个维度的陆驰野。他认识的那个少年,虽然桀骜不驯,虽然满身是刺,但对他永远温柔,永远小心翼翼。会在他被打后偷偷塞药膏,会在他饿肚子时省下饭钱给他买面包,会在他被追债时挡在他身前。

      而照片上的这个陆驰野,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为了生存撕咬搏杀,满身伤痕,眼神里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

      苏予安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早已愈合却永不会消失的伤疤。他能想象出那些照片背后的夜晚——无数个疼痛到无法入睡的夜晚,无数个在脏兮兮的地下诊所里缝针的夜晚,无数个攥着沾血的钞票、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夜晚。

      陆驰野从没跟他说过这些。他只会轻描淡写地说“打了几场拳,赚了点钱”,但从不说自己断了多少根肋骨,缝了多少针,流了多少血,在多少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手机震动,是林深发来的消息:“苏老师,今天下午的辅导课还上吗?如果您忙的话可以改天。”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回复:“上。一点,老地方,三教205。”

      中午十二点半,苏予安提前来到三教205教室。这是一间小教室,平时没什么人用,安静。他推开门,发现林深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实变函数习题集》,旁边放着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

      “苏老师。”林深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予安在他对面坐下。

      林深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网上的事……是真的吗?陆总他……以前真的打过黑拳?”

      “是真的。”苏予安坦然承认,没有任何遮掩,“他年轻时打过拳,为了赚钱给奶奶治病。那时候他奶奶骨癌晚期,需要钱做手术和化疗,很多钱。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是不够,最后只能去打拳。”

      林深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您不介意吗?不觉得……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苏予安反问,语气平静而坚定,“那是他的过去,是他为了生存、为了所爱之人不得不做的选择。而且,正是那段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他——坚强,勇敢,懂得珍惜,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以成功后才会那么热衷于慈善。”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你觉得,一个人在绝境中为了救亲人而拼命,是值得羞耻的事吗?”

      林深愣住了,眼神闪烁。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商场失败后选择跳楼的男人。如果父亲有陆驰野一半的坚韧和勇气,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林深低声说,声音里有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会在背后议论你,会觉得你和一个‘有污点’的人在一起,很……很奇怪。”

      “那就让他们议论。”苏予安平静地说,声音像秋日里清澈的溪流,平稳,坚定,“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中的样子。重要的是,我们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们知道自己在乎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他善良,坚韧,有担当,懂得爱也懂得付出。这就够了。”

      林深低下头,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许久,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像拨开了迷雾:“苏老师,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爸爸……他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最后选择了逃避,从楼上跳下去。”林深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很清晰,“但陆总选择了面对。即使过去不光彩,即使满身伤痕,他也挺过来了,而且做得很好,还帮助了很多人。这才是真正的勇气——不是不犯错,而是在犯错后、在跌倒后,还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苏予安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诚:“你能这么想,很好。记住,评判一个人,不是看他曾经跌得多深,而是看他爬起来后能走多远。”

      “那……陆总现在没事吧?”林深担心地问,“那些照片会对他的公司有影响吗?我看微博上有些人说话很难听……”

      “会有影响,但他能处理。”苏予安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支持他。就像他曾经相信和支持我一样。”

      林深用力点头,眼神明亮起来。

      下午的辅导课进行得很顺利。林深在数学上的天赋确实惊人,很多难题苏予安只需要稍加点拨,他就能立刻领悟,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优的解法。苏予安在指导他的同时,也不禁想起高中时的陆驰野——那个被迫隐藏天赋、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生存的少年,如果给他机会,如果他没有被生活逼到墙角,会不会也像林深一样,在某个领域里闪闪发光?

      命运从来不公平。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帮林深抓住机会。

      下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深收拾书包,突然问:“苏老师,您说……如果一个人很有天赋,但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隐藏,甚至放弃,该怎么办?”

      苏予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特殊:“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深犹豫了一下,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我……我有个表哥,比我大七岁。他小时候数学特别好,真的,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还拿过全国奥赛的铜牌。老师们都说他是天才,将来一定能上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他家里很穷,父母都是农民,身体还不好。他初中毕业后,县里最好的高中给他免了学费,但生活费还是负担不起。而且他爸那年查出胃癌,需要钱做手术……所以他放弃了,出去打工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现在呢?”苏予安轻声问。

      “现在在南方一个建筑工地搬砖,才二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岁。”林深的眼眶红了,“去年我去看他,他租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数学题。他说,做梦都梦到自己在考场里做题,醒来发现手里握着的是砖头。”

      苏予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陆驰野拼命把他送出国,如果不是那些沾着血和泪的汇款单,他可能也会像林深的表哥一样,被生活磨平棱角,埋没天赋,在某个工地或工厂里消耗生命。

      “他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苏予安问。

      “不好。”林深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去年查出了尘肺病,工地上的粉尘吸多了。没钱治,硬撑着。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还在做高中数学题,草稿纸堆了半人高。他说,等攒够了钱,想去参加成人高考,哪怕上个专科也好……”

      苏予安静默了几秒。窗外,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想起陆驰野昨晚在慈善晚宴上说:“让更多的孩子,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苦难,能有书读,有学上,有梦可追。”

      也许,这不只是口号。

      “你能联系到他吗?”苏予安问。

      林深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挂着泪:“能!我有他微信,虽然他不常上……”

      “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苏予安说,“我来想办法。”

      “真的吗?”林深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夜里点燃的烛火,“苏老师,您真的愿意帮他?”

      “嗯。”苏予安点头,“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至少可以让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把病治好。至于上学的事……我认识几个成人教育机构的朋友,可以帮他问问。”

      林深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激动的。他抓住苏予安的手,声音哽咽:“谢谢您,苏老师。真的……真的谢谢您。我表哥他……他真的太苦了。”

      “不用谢。”苏予安拍拍他的手,“有能力的时候帮助别人,这是应该的。而且……这也是陆总教我的。”

      林深离开后,苏予安独自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园,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告别又像在迎接。

      他想起了很多人——陆驰野,林深,林深的表哥,还有千千万万被生活所困、无法绽放天赋的人。命运从来不公,但总有一些人,在艰难爬出泥潭后,还想伸手拉别人一把。

      这大概就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光辉。

      手机响起,是陆驰野。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陪我一起去?”陆驰野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沉稳,“可能需要露面,澄清一些事。”

      “好。”苏予安没有任何犹豫,“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都安排好了。六点我来接你。衣服已经送到你公寓了,林薇选的,应该合身。”

      “陆驰野,”苏予安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照片……你真的没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怎么,担心我?”

      “嗯。”苏予安坦白地说,“很担心。”

      “放心吧。”陆驰野的声音温柔下来,“比这更难的坎我都过来了。六年前在地下诊所缝针,没麻药,二十三针,我咬着毛巾一声没吭。这点舆论压力,不算什么。”

      挂断电话,苏予安握着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心疼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骄傲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强大而温柔,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树。

      傍晚六点,陆驰野准时出现在A大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质领带,比平时更正式也更锐利。虽然眉宇间还有一丝疲惫,但整个人依然挺拔如松,气场强大。

      “等很久了?”苏予安坐进车里,他已经换上了林薇送来的衣服——一套简约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干净清爽。

      “刚到。”陆驰野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衣服很合身。”

      “林薇眼光不错。”苏予安系好安全带,“晚宴在哪里?”

      “希尔顿酒店,七点开始。”陆驰野说,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主要是给贫困山区的孩子募捐,建学校和图书馆。我每年都参加。”

      苏予安侧头看着他:“你经常做慈善?”

      “嗯。”陆驰野点点头,目光直视前方,“以前没钱的时候,接受过别人的帮助——一个开小餐馆的大姐,看我饿得不行,每天给我留一碗面,不收钱。她说,小伙子,活下去,以后有能力了,也帮帮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苏予安听出了其中的重量:“所以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多帮帮别人。建学校,设奖学金,资助贫困学生……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大姐,想起她说的‘活下去’。我想让更多的孩子,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苦难,能好好活着,有书读,有未来。”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暮色渐浓,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这一刻的陆驰野,褪去了商人的精明和锐利,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温柔。

      “网上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苏予安问。

      “律师函发了,删了一部分帖子,但舆论还在发酵。”陆驰野说,“赵天龙不会这么轻易罢休,这只是开始。”

      “他到底想要什么?”

      “钱,或者……”陆驰野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想毁了我。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比他好,尤其是看不得曾经不如他的人爬到他头上。”

      苏予安的心一紧:“那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吗?”

      陆驰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苏予安,这件事可能会牵连到你。如果赵天龙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下手。所以这段时间,你尽量别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告诉我。我已经让阿强派了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不怕。”苏予安说,声音平静而坚定,“陆驰野,六年前你为了保护我,选择一个人走。六年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们要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

      陆驰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许久,他才低声说:“好。”

      车停在希尔顿酒店门口。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陆驰野下车,绕到另一边为苏予安开门。这个细微却体贴的举动引来了一些关注的目光——今晚到场的多是商界和媒体圈的人,很多人都认识陆驰野,也知道最近的风波。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鲜花混合的昂贵气息。慈善晚宴在最大的宴会厅举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看到陆驰野进来,很多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陆驰野的崛起挡了不少人的路,如今他陷入丑闻,自然有人乐见其成。

      “陆总,好久不见!”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某地产公司的老板,姓周,“这位是?”

      “我朋友,苏予安,A大数学系教授。”陆驰野介绍得简单而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苏教授,幸会幸会!”周总热情地握手,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明显,“早就听说陆总交了个教授朋友,果然一表人才!”

      寒暄了几句,陆驰野带着苏予安走向他们的座位。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陆驰野都应对得体,谈笑自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苏予安注意到,有些人看陆驰野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握手时也显得敷衍。显然,那些照片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宴会开始前,主持人介绍了本次慈善活动的目的——为西南山区的贫困儿童修建十所希望小学和五座乡村图书馆。大屏幕上播放着纪录片片段:简陋的泥土教室,破旧的书包,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握着短得捏不住的铅笔,但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光,是对知识最原始的渴望。

      苏予安看着那些画面,心里很受触动。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虽然家里穷,虽然爸爸酗酒,但至少他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有课本,有老师。而这些孩子,连最基本的条件都没有,却依然对学习抱有如此炽热的渴望。

      “接下来,我们要特别感谢本次活动的最大赞助方。”主持人提高音量,“有请驰野科技总裁陆驰野先生上台!”

      掌声响起,但不如之前热烈,甚至有些稀落。很多人都在观望,在等待,想看看这位深陷丑闻的年轻企业家会如何应对。

      陆驰野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稳步走上舞台。聚光灯下,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眼神扫过台下时,没有任何躲闪或慌乱。

      “各位晚上好。”陆驰野接过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沉稳有力,“很荣幸能再次参加‘萤火之光’慈善晚宴。我小时候家境不好,经历过吃不饱饭、上不起学的日子,所以深知教育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从驰野科技创立的第一年起,我们就设立了‘萤火助学基金’,每年资助一百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四年来,我们已经帮助了四百多个孩子走进课堂,其中十二人考上了大学,改变了命运。”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些。

      “今天,我代表驰野科技,再次捐赠五百万元。”陆驰野继续说,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笔钱将全部用于山区学校的建设和师资培训。同时,我在此承诺,未来五年,驰野科技每年都会捐赠同等金额,并且逐年递增。”

      五百万元不是小数目,即使对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企业家来说也是如此。台下终于响起了真心实意的掌声,很多人点头表示赞许。

      “另外,”陆驰野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份沉重,“我想借这个机会,回应一下最近网上的一些传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记者们举起了相机,闪光灯开始闪烁。

      “最近网上流传了一些我年轻时的照片,引起了很多讨论和猜测。”陆驰野坦然地说,没有任何回避,“我不否认那些照片的真实性。是的,我年轻时打过拳,为了给生病的奶奶筹钱治病。那段经历很艰难,也很痛苦,但它教会了我两件最重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台下某个方向。苏予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第一,永远不要放弃。无论生活多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拼尽全力活下去。第二,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多帮助别人。因为你知道,在绝境中有人拉你一把,是多么珍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不为我的过去感到羞耻。因为正是那段经历,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一个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以更懂得珍惜和感恩的人;一个经历过黑暗,所以更想为别人点亮一盏灯的人。”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这一次,是真心的,热烈的。很多人站起来鼓掌,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感动。那些刚才还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尊重。

      陆驰野微微鞠躬,走下舞台。聚光灯追随着他,直到他回到座位。苏予安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汗。”

      “谢谢。”陆驰野接过,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才……没给你丢脸吧?”

      “怎么会。”苏予安微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帅呆了。真的。”

      陆驰野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得到夸奖后的喜悦。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陆总,也不是那个在地下拳场拼命的少年,只是一个普通的、渴望被爱人肯定的男人。

      晚宴继续进行。拍卖环节,陆驰野又拍下了几件艺术品,捐了将近一百万元。他的举动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之前那些异样的目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钦佩和友好的问候。

      宴会结束后,两人走出酒店。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桂花香的气息。

      “累吗?”陆驰野问,为苏予安拉开副驾驶的门。

      “不累。”苏予安坐进去,“你呢?”

      “有点。”陆驰野坐进驾驶座,揉了揉眉心,“但值得。至少,今晚之后,舆论会转向。”

      车驶离酒店,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苏予安看着窗外,忽然说:“陆驰野,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对付赵天龙。”苏予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可以陪着你,支持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陆驰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握紧方向盘,声音有些沙哑:“苏予安,你不需要……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苏予安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陆驰野,爱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相互扶持。你已经保护我太久了——六年前把我送出国,一个人扛下所有;六年后又独自面对这些威胁。现在轮到我了。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躲在你身后。”

      陆驰野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六年了,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把苏予安护在身后,习惯了做那个保护者。但现在,苏予安说,想站在他身边,想和他并肩作战。

      这感觉陌生,却温暖得让他想落泪。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车在夜色中前行,向着家的方向。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坚强的人,注视着他们穿越六年的风雪后,终于握紧彼此的手,决定一起面对前方所有的风雨。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伤痛,都有不愿提及的黑暗角落。但真正的勇气,不是忘记过去,不是掩盖伤痕,而是带着那些烙印,依然选择往前走,依然选择相信光,依然选择去爱。

      而真正的爱,不是把对方保护在温室里,不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而是即使知道前路艰难,即使知道会受伤,也要并肩前行,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今夜的风很凉,但车里的温度刚刚好。

      因为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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