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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旧伤新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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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下午三点,苏予安按照林深给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红星小区。这里是A市最老旧的居民区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挤挤挨挨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裂纹和脱落的墙皮,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楼下小餐馆飘来的油烟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苏予安在一栋六层楼的单元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楼道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发黄的胶带粘着硬纸板。铁门上锈迹斑斑,开合处已经变形,关不严实。
他爬上六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积灰的纸箱,废弃的家具,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最里面那扇铁门虚掩着,门牌号601已经模糊不清。苏予安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很剧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背佝偻着,身形瘦削得像一张纸。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干瘦的手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警惕,像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见到光时本能的防备。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完又捂住嘴咳了几声。
“请问是周伟吗?”苏予安问,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林深的老师,苏予安。他让我来看看您。”
周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犹豫了几秒,他还是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
屋子很小,苏予安目测只有十二三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张旧书桌,桌腿用砖头垫着才平稳;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坏了,敞着口,里面挂着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衣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和笔记本。数学教材,习题集,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窗户玻璃破了一块,用黄色胶带粘着旧报纸挡风,但依然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坐。”周伟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小学生,“小深他……还好吗?在学校没惹事吧?”
“他很好,学习很用功,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苏予安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桌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的高中数学教材。书页已经翻得起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演算过程,空白处还画着简易的几何图形辅助理解。
“您还在自学数学?”苏予安转头问,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周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泥:“没事的时候看看……打发时间。工地上的活不是天天有,闲着也是闲着。”
苏予安继续翻看那本书。在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旁,用铅笔写了三种不同的解法,思路清晰,步骤严谨,甚至还有一种解法用了向量和坐标系的思路,这已经超出了高中数学的范畴。这绝对不是“打发时间”的水平。
“周先生,”苏予安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林深说您数学特别好,初中就拿了全国奥赛的铜牌。如果不辍学,现在可能已经在某个大学里教书或者做研究了。”
周伟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黯淡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更低了:“小深那孩子夸张了。我就是……小时候喜欢琢磨这些,谈不上好。后来没机会了,就自己瞎看看。”
“我能看看您其他的笔记吗?”苏予安问,语气温和但坚持。
周伟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盖上的布料。最终,他还是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像打开一个珍宝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本,按照年份和科目分类——代数、几何、数论、微积分……最早的一本是1998年的初中代数,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周伟的数学笔记”,最新的是今年刚买的线性代数教材,里面已经写了一半。
苏予安随手拿起一本关于数论的笔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猜想和证明尝试。虽然有些地方不够严谨,有些证明存在逻辑漏洞,但那种对数学本质的直觉和洞察力,那种近乎本能的、对数字和结构的敏感,让苏予安这个普林斯顿的博士都感到惊讶。
这不是普通的自学爱好者能达到的高度。这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在贫瘠的土壤里倔强地开出的花。
“您想过发表这些吗?”苏予安问,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笔记里有些想法很有价值,虽然不够完善,但思路很新颖。”
周伟摇头,笑容苦涩得像嚼碎的黄连:“我一个搬砖的,谁会看我的东西?那些大学教授……他们不会信的。而且我这字写得丑,有些地方自己也觉得没想明白,不敢拿出去丢人。”
“我可以帮您整理,完善证明,然后投给数学期刊。”苏予安说,语气坚定,“您很有天赋,不应该被埋没。数学界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这种从底层生长出来的、没有被学术规范完全驯服的思考。”
周伟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有微弱的光闪烁,像黑暗中即将熄灭的余烬被重新吹亮。但他很快又低下头,摇摇头:“苏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能把这些东西写完,留个念想,我就知足了。”
“您的病……”苏予安的心沉了下去。
“尘肺,三期。”周伟平静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工地上的防护做得不好,老板为了省钱,连口罩都不发够。干了十几年,吸了太多粉尘。现在走几步都喘,稍微重点的活都干不了。”
他掀起衣服下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蜡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予安看着那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了陆驰野身上的那些伤疤——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留下的印记。但至少陆驰野挺过来了,爬出来了。而眼前这个人,被生活压垮了,正在一点点熄灭。
“治疗呢?有去医院看过吗?”苏予安问,声音有些发涩。
“去过两次。”周伟放下衣服,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医生说要么换肺,要么保守治疗。换肺要几十万,还要等合适的肺源,我没钱,也等不起。保守治疗……就是吃点药,拖时间,能拖多久是多久。”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周伟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风吹过破报纸的沙沙声。夕阳从破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像生命最后的光华。
“周先生,”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联系医院。A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我有认识的人。费用我来想办法。”
“不,不用。”周伟连忙摆手,动作太急,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我不能要您的钱。小深已经够麻烦您的了,我不能……不能再拖累您。我这病治不好的,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
“这不是拖累,也不是施舍。”苏予安打断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誓言,“这是投资。您有天赋,应该有机会发挥它。而且,如果您能康复,可以来我们学校做教学助理,或者继续您的研究。这对我们数学系是好事,对数学界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伟那双浑浊却依然藏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您想过吗?也许您这些笔记里,就藏着某个重要猜想的线索。如果因为没钱治病而中断了,那不仅是您的损失,也是整个数学界的损失。”
周伟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眼眶红了,混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来,在蜡黄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苏老师……”他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得像碎玻璃,“您……您真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好人。工地上那些工友,看我病了,都躲着我,怕我借钱。亲戚也嫌我穷,不跟我来往。只有小深那孩子,还惦记着我这个没出息的表哥……”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苏予安站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里,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彻底击垮却依然在笔记本上书写梦想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陆驰野的话:“让更多的孩子,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苦难。”
也许,让那些被苦难击倒的人,也有机会重新站起来,同样重要。
“周先生,”苏予安轻声说,声音温和而坚定,“您收拾一下,明天我来接您去医院。先做个全面检查,我们再商量治疗方案。放心,费用的事您不用操心,我来解决。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活下去,把您想写的数学写完。”
周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离开周伟家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夕阳西下,老旧的居民区笼罩在一片温暖却凄凉的橙红色光晕中。苏予安走在坑洼不平的小巷里,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块和积水的洼地,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陆驰野浑身是血地站在地下拳场,想起林深那双过早沧桑的眼睛,想起自己那些年在国外啃着干面包写论文的夜晚。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让天才发光的机会,是让那些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还能喘一口气的缝隙。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是陆驰野打来的。苏予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陆驰野急促的声音:“在哪?发个定位给我,我来接你。”
“怎么了?”苏予安的心提了起来,“我在城西红星小区,刚看完林深的表哥。”
“赵天龙的人可能盯上你了。”陆驰野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应该在开车,“阿强刚给我消息,说看到赵天龙的两个手下在你学校附近转悠,还打听你的住处。我担心他们会找到你。”
苏予安的心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暮色渐浓,小巷里光线昏暗,几盏坏掉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狗叫声,平时觉得嘈杂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
“我没事,我在居民区里,他们找不到——”苏予安的话还没说完,巷子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看到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从巷子口快步走来,手里都拿着东西——钢管?木棍?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那种来者不善的气势清晰可辨。
“苏老师,快跑!”身后突然传来周伟的声音。苏予安回头,看到周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楼道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从这边走!后面有条小路通到另一条街!”
他指着楼道另一侧的狭窄通道。苏予安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那边跑。刚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打斗声和周伟痛苦的闷哼。
“周先生!”苏予安回头,看到周伟死死抱住一个男人的腿,那人正用钢管砸他的背。
“快走!”周伟嘶吼道,嘴角已经渗出血,“报警!快报警!”
苏予安咬咬牙,强迫自己转身,冲进那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很暗,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手掌在粗糙的墙壁上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跑到一半,前面突然出现一堵墙——死胡同。
苏予安心里一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回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追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晃动。
没有时间犹豫。他看到了墙边堆着的几个废弃油桶,踩着油桶爬上墙头。墙那边是一个荒废的小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他跳下去,落地的冲击力震得脚踝发麻,但他没时间检查,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刚跑到院子中央,前面突然出现两个身影——是另外两个追兵,他们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了。
前后夹击。
苏予安的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栋破败的二层小楼,窗户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别的选择,他冲进那栋楼,沿着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往上跑。
二楼是空的,满地灰尘和碎玻璃。他跑到窗边,看到外面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有几根粗壮的树枝离窗户很近。
没有犹豫的时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楼梯口。苏予安爬上窗台,窗框腐朽不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抓住了最近的那根树枝。
树枝剧烈摇晃,树叶哗哗作响。苏予安的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鲜血渗出来,但他不敢松手。他咬牙,顺着树枝往下滑,落到下一层的空调外机上,然后抓住墙上的排水管,一点一点往下滑。
离地面还有两米多高时,他听到了楼上的叫骂声:“跑了!从窗户跑了!在树上!”
不能再等了。苏予安松开手,从空中跳下。落地时没站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在那边!”楼上有人喊道。
苏予安强迫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脚踝疼得像要断了,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照到了他的后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巷口突然射来刺眼的车灯。一辆黑色大切诺基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势拐进巷子,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尖锐的声响,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陆驰野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一根棒球棍。
“上车!”陆驰野喊道,同时转身面向追兵。
苏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他看到陆驰野挡在车前,面对着三个手持凶器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陆驰野的背影挺拔如松,握着棒球棍的手稳得像磐石。
“陆总,这事跟你没关系。”为首的男人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我们只要那个姓苏的老师。”
“他是我的人。”陆驰野的声音冰冷得像北极的寒风,“动他,就是动我。”
“赵老板说了,今天必须把人带回去——”
话没说完,陆驰野突然动了。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棒球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为首男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钢管掉在地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另外两人见状,同时扑了上来。陆驰野侧身躲过一根钢管,棒球棍横扫,砸中一人的肋骨。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另一人趁机从侧面偷袭,钢管砸向陆驰野的后脑。
“小心!”苏予安在车里喊道。
陆驰野像背后长了眼睛,低头躲过,同时一个回旋踢,正中那人腹部。那人被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在陆驰野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陆驰野扔掉棒球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立刻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出了小巷。
“你没事吧?”陆驰野一边开车一边急切地问,眼睛盯着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追上来。
“我没事,但脚踝可能扭了。”苏予安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周伟……周伟为了救我,被他们打了。伤得很重……”
陆驰野脸色一沉,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阿强,带人去城西红星小区6栋601,有人受伤,要快。叫救护车,联系市一院,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予安苍白的脸和还在流血的手掌,眼神冷得吓人:“他们伤到你其他地方了吗?”
“没有。”苏予安摇头,声音还在发抖,“但周伟他……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有尘肺病,被打成那样……”
“阿强会处理好的。”陆驰野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赵天龙……他这是找死。”
车开得很快,但很平稳。陆驰野的驾驶技术极好,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灵活穿梭,像一条游鱼。苏予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在夜色中连成流动的光带,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逃亡只是一场噩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苏予安问,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林深告诉我的。”陆驰野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打电话给我,说看到几个可疑的人在小区附近转悠,还跟楼下的杂货店老板打听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来过。他担心你有危险,就让我赶紧过来。”
苏予安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那个看似冷漠孤僻的孩子,其实比谁都细心,比谁都善良。
“我们现在去哪?”苏予安问。
“去市一院。”陆驰野说,“阿强已经送周伟过去了。然后去我公司,那里安全。赵天龙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写字楼里动手,到处都是监控。”
半小时后,车停在市一院急诊楼前。陆驰野扶着苏予安下车,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急诊室里很忙碌,护士推着平车跑来跑去,家属的哭声和医生的喊声混杂在一起。阿强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陆哥,苏老师。”阿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但眼神很正,“周伟在抢救室,肋骨断了两根,脾脏出血,肺部也有损伤。医生正在抢救,情况不太乐观,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陆驰野点点头:“医药费先垫上,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需要转院或者请专家会诊,随时告诉我。”
“明白。”阿强说,看了看苏予安的脚,“苏老师受伤了?我去叫医生。”
“我没事,先去看周伟。”苏予安坚持道。
抢救室门口,他们见到了主治医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病人情况很不好。本身就有严重的尘肺病,肺部功能只剩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现在又受了这么重的外伤,肋骨骨折刺伤了脾脏,内出血严重。即使抢救过来,后续治疗也很麻烦,需要长期住院,费用会很高。”
“钱不是问题。”陆驰野说,“请您务必救他,用最好的治疗方案。如果需要转到更好的医院,或者请北京的专家过来,我都可以安排。”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你们先去办手续吧。”
办完住院手续,预付了十万块的医疗费,陆驰野才带着苏予安去看骨科。拍片检查,脚踝是韧带拉伤,没有骨折,但需要固定休息至少两周。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苏予安的脚踝打上了固定绷带,拄着拐杖,走得很慢。陆驰野扶着他,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去我公司吧。”陆驰野说,“你那里不安全,赵天龙可能还会派人去。”
“好。”
车开往市中心。夜晚的A市繁华璀璨,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苏予安看着窗外,忽然问:“陆驰野,你以前……经常经历这种事吗?打架,受伤,被人追杀?”
陆驰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刚创业的时候,遇到过几次。生意场如战场,抢项目,抢市场,抢人才,什么手段都有。有一次,竞争对手雇人把我堵在停车场,三个人,都拿着刀。”
苏予安的心提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打赢了。”陆驰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也挨了两刀,一刀在肩膀上,一刀在背上。去医院缝了三十多针,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躺了两天就回去上班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之后,我就开始学散打和格斗,请了专业的教练。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自保。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得有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能力。”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窝。这个人,经历了那么多黑暗,那么多伤痛,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里,依然选择善良,选择帮助别人。
“害怕吗?”苏予安轻声问。
“怕。”陆驰野诚实地说,转头看了他一眼,“每次都会怕。但怕也要面对。因为如果退缩,失去的会更多——可能是事业,可能是尊严,也可能是……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苏予安心上。
车停在驰野科技大厦的地下车库。陆驰野扶着苏予安坐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很大,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你先在这里休息。”陆驰野把苏予安带进休息室,里面有一张舒适的沙发床,“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苏予安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找赵天龙?”
“总要有个了断。”陆驰野拍拍他的手,语气平静但坚定,“他敢动你,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今晚必须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我跟你一起去。”苏予安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陆驰野皱眉,“太危险。你脚受伤了,而且赵天龙看到你,可能会更疯狂。”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苏予安坚持,拄着拐杖站起来,“陆驰野,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的。六年前你一个人走,六年后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要站在你身边,不是躲在你身后。”
陆驰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眼神清澈而执拗,像六年前那个不肯低头、不肯服输的少年。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吧。”他说,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安排。我让你躲,你就躲;我让你跑,你就跑。能做到吗?”
“能。”苏予安点头。
一小时后,陆驰野的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私人会所门前。会所招牌是烫金的“金鼎会所”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眼神警惕。
看到陆驰野的车,其中一个保镖立刻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快步走过来。
“陆总,赵老板在里面等您。”保镖说,语气恭敬但眼神不善,“这位是?”
“我朋友。”陆驰野简短地说,扶着苏予安下车。
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请。”
会所内部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名画真迹,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雪茄的混合气味。但在这层光鲜的外表下,苏予安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气息,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他们被带到一个最大的包厢。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赵天龙坐在正中的真皮沙发上,左右各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脸上是那种暴发户特有的、油腻而嚣张的笑容。
看到陆驰野,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陆总,稀客啊!哟,还带了伴儿?这位就是苏老师吧?果然一表人才,难怪陆总这么上心。”
陆驰野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不迫。苏予安坐在他旁边,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出汗。
“赵天龙,我们谈谈。”陆驰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谈什么?”赵天龙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五百万,或者……”他的目光在苏予安身上扫过,笑得更加猥琐,“让你的小男朋友陪我几天,钱的事好商量。”
话音刚落,陆驰野突然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前一秒他还坐在沙发上,下一秒已经掐住了赵天龙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沙发靠背上。玻璃茶几上的酒杯被碰倒了,红色的酒液泼了一地,像血。
“陆总!”两个保镖立刻从门外冲进来,手已经摸向腰间。
“让他们退出去。”陆驰野的声音冰冷,手指收紧,赵天龙的脸色开始发紫,“不然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你知道我做得到。”
赵天龙艰难地挥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两个保镖对视一眼,慢慢退到门口,但手依然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陆驰野松开手,赵天龙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沙发上,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紫转红。旁边的两个女人吓得尖叫,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声,缩到角落。
“赵天龙,”陆驰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我警告你最后一次。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人,你敢碰一下,我就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隐藏的杀气,像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赵天龙缓过气来,眼神阴毒得像毒蛇:“陆驰野,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我要弄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今天敢动我,明天你公司就会破产,你的小男朋友也会——”
话没说完,陆驰野一脚踹在茶几上。厚重的玻璃茶几被踹得滑出去一米多远,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你试试。”陆驰野冷笑,“不过在那之前,我先让你看看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扔在赵天龙面前:“这里面有你这些年非法经营地下赌场、放高利贷、强迫妇女□□的所有证据。账本,录音,录像,转账记录,一应俱全。够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够你枪毙十次。”
赵天龙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准备。”陆驰野说,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晚宴,“这些证据,我已经备份了五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交给了不同的人。如果我或者苏予安出任何事——哪怕只是摔了一跤,感冒发烧——这些证据就会立刻出现在公安局、检察院、纪委,还有几家大媒体的邮箱里。”
他顿了顿,看着赵天龙惨白的脸:“对了,你那个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表哥,他收你钱帮你摆平的那些事,证据也在这里面。你觉得,到时候他是保自己,还是保你?”
赵天龙的手开始发抖,雪茄掉在地上,火星溅到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现在,”陆驰野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些证据去自首,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也许还能判个无期,表现好点减刑,有生之年还能出来。第二,我亲自送你进去,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你把牢底坐穿,让你那些靠山一起倒台。选吧。”
赵天龙的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看陆驰野,又看看那个U盘,再看看门口的两个保镖——那两个保镖此刻也面色凝重,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驰野……你狠。”
“比不上你狠。”陆驰野站起身,拉起苏予安的手,“连一个生病的无辜者都下得去手。周伟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如果他死了,我保证,你也会给他陪葬。”
他扶着苏予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天龙突然嘶吼道:“陆驰野!你会后悔的!你今天不弄死我,我一定会弄死你!”
陆驰野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我等着。”
走出会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包厢里污浊的空气。苏予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陆驰野的手还握着他的,掌心温热,但能感觉到微微的汗湿。
“刚才……”苏予安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你真的有那些证据?”
“有,但不全。”陆驰野坦白地说,打开车门扶他坐进去,“大部分是真的,但关于他表哥的部分是唬他的。不过足够了,赵天龙这种人,坏事做多了,最怕的就是证据。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够他喝一壶的。”
“那他要是真去查呢?”
“查就查吧。”陆驰野发动车子,眼神坚定,“兵来将挡。而且阿强已经找到了王建,拿到了他承认作伪证的录音。赵天龙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我们。”
车驶离会所,汇入夜晚的车流。苏予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一切看起来那么繁华,那么正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电影。
“陆驰野,”他突然问,声音很轻,“你以前……经常经历这种事吗?威胁,谈判,生死一线?”
陆驰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刚创业的时候,遇到过几次。生意场如战场,为了抢项目,抢市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有一次,一个竞争对手买通了我公司的一个高管,想偷技术资料。我发现后,那个竞争对手找人把我堵在地下停车场,三个人,都拿着刀。”
苏予安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打赢了。”陆驰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也挨了两刀,一刀在肩膀上,一刀在背上。去医院缝了三十多针,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躺了两天就回去上班了。那个竞争对手,我收集了他偷税漏税的证据,送他进去了。他现在还在监狱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得有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能力。不是说要主动伤害别人,但至少要能自保,要让那些想伤害你的人知道,你不好惹。”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窝。这个人,经历了那么多黑暗,那么多伤痛,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里,依然选择善良,选择帮助别人,选择爱。
“害怕吗?”苏予安轻声问。
“怕。”陆驰野诚实地说,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每次都会怕。但怕也要面对。因为如果退缩,失去的会更多——可能是事业,可能是尊严,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苏予安心上,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车停在苏予安公寓楼下。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夜色深沉,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今晚我住你这。”陆驰野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好。”苏予安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上楼,开门,开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点不安。苏予安给陆驰野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脚踝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但心里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
“还在想刚才的事?”陆驰野问,在他身边坐下。
“嗯。”苏予安点头,接过水杯,“我在想,如果周伟没有救我,如果我没有跑掉,如果你没有及时赶到……”
“没有如果。”陆驰野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你现在安全,这就够了。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是面对现在,计划未来。”
“可是周伟受伤了,伤得很重。”苏予安的声音低下去,“医生说即使抢救过来,后续治疗也很麻烦,他的肺已经……”
“他会好起来的。”陆驰野说,语气坚定,“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等身体恢复了,我安排他来公司做数据分析——他数学那么好,做这个正合适。或者,如果他愿意,我可以资助他继续研究数学,发表那些笔记。”
苏予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陆驰野的脸轮廓柔和,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苏予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总是这样。嘴上不说,但做的都是最温柔的事。帮林深,帮周伟,帮那些山区的孩子……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陆驰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有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知道被逼到绝境是什么滋味。”陆驰野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一定要帮助那些和我曾经一样的人。让他们不用为了钱放弃梦想,不用为了生存放弃尊严,不用在绝境中无人可求。”
苏予安的眼眶热了。他靠过去,把头靠在陆驰野肩上。陆驰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窗外的夜色温柔,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繁星点点。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颗心紧紧依偎,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也分享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承诺。
“陆驰野,”许久,苏予安轻声说,“等周伟好了,我们资助他出版数学笔记吧。找个好出版社,请专家作序,让他的研究成果被更多人看到。”
“好。”
“还有林深,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送他出国深造。去普林斯顿,或者MIT,他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好。”
“还有……”苏予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我们去旅游吧。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工作,没有应酬,没有危险。就每天散步,看书,晒太阳,像普通情侣一样。”
陆驰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柔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收紧手臂,在苏予安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但很郑重。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都听你的。我们一起去旅游,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买菜做饭,散步聊天,周末去看电影,假期去旅行。把过去六年的时光都补回来,把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都过好。”
苏予安抬起头,看着他。陆驰野的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星的夜空,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然后,”苏予安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分开。”
“嗯。”陆驰野点头,也笑了,“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夜晚,他们却谈论着最平凡、最温暖的未来。也许这就是爱的力量——即使身处风暴中心,即使满身伤痕,依然能看见阳光,依然能相信明天,依然能握紧彼此的手,规划那些柴米油盐的、细水长流的日子。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苏予安的脚踝还疼,陆驰野的肩膀上还有旧伤隐隐作痛,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温暖,有信任,有爱,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夜空中有几颗星子隐约可见。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世界依然不安宁,生活依然充满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避风港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爱,拥有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这就够了。对两个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坚强的人来说,这就足够支撑他们走过漫长的岁月,走向那个承诺过的、平凡而温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