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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未寄出的信 ...

  •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漂浮着那股气味——消毒水混着某种微弱的、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像时间在这里生了锈。清晨七点半,阳光勉强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出一道道细密的光栅,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三号病床上,周伟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床头柜上那碗白粥已经凝了一层薄膜,他没动几口——不是不想吃,是每次吞咽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额头冒汗。

      门被轻轻推开时,周伟正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出神。他转过头,看见苏予安和陆驰野走进来,手里提着东西。他想撑起身子,刚一动,肋骨的剧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别动。”陆驰野快走两步按住他肩膀,力道很稳,“医生说至少卧床一周,骨头还没开始愈合。”

      “陆总,苏老师……”周伟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麻烦你们了……我真是……”

      “别说这些。”苏予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那股冰冷的药味,“我炖了汤,放了黄芪和枸杞。你得吃点有营养的,伤口才好得快。”

      周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苏予安扶着他,一勺一勺地喂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暖进胃里,又暖进那个已经冰冷了很久的心窝。

      “周先生,恢复得不错。”陆驰野拖过两把椅子,和苏予安并肩在床边坐下,“肋骨固定得很好,内脏出血止住了,肺部的感染也在控制中。现在什么都别想,专心养伤。”

      “可是医药费……”周伟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我知道很贵,我……”

      “算预支工资。”陆驰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等你好了,来我公司上班。驰野科技的数据分析部正缺人,你这数学头脑正好派上用场。五险一金,包食宿,月薪一万二起,有项目奖金。”

      周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陆驰野,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活了三十八年,他听过太多话——工头的咒骂,亲戚的嫌弃,债主的威胁,医生的叹息。但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烫得他眼泪直往下掉。

      “我……”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何德何能……陆总您救了我的命,还……”

      “你值得。”苏予安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布满老茧和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与钢筋水泥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周先生,我仔细看了你的笔记,真的很了不起。你对数论的一些直觉,连我们系的教授都说有研究价值。”

      周伟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数论杂记”。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这些……这些瞎写的东西……”

      “不是瞎写。”陆驰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我请A大数学系三位教授评估过了。他们很认真,还专门开了个小型研讨会。”

      周伟颤抖着接过文件。第一页是系主任老陈的笔迹:“周伟先生对素数分布的直觉令人惊讶……虽缺乏系统训练,证明过程不够严谨,但思路极具原创性……建议系统整理,可作为研究方向……”

      第二页是赵明诚教授的评价:“关于孪生素数猜想的几个推论很有趣……虽有待严格证明,但方向值得深入……”

      第三页是另一位教授的字迹:“在如此匮乏的条件下坚持数学思考,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他一页一页翻着,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那些工整的打印字,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中肯的建议,像一束强光,猛地照进了他黑暗了三十八年的人生。

      “我……我从来没想过……”他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这些我在工棚里、在路灯下胡乱写的东西……真有人会看……”

      苏予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不是胡乱写,是思考。周先生,数学最珍贵的就是思考本身——那种对真理最原始的渴望和探索。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病房安静下来。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温暖,连空气里飞舞的尘埃都闪着细碎的金光。

      “对了,”周伟忽然想起什么,止住哭泣,从枕头下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苏老师,这个……是昨天在我家门口捡到的。可能是那几个人掉的,掉在地上,我偷偷藏起来了。”

      苏予安接过照片。那是一张五寸彩色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发白,表面有几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背景是一个破旧的拳馆,墙壁斑驳,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垫子。七八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全都赤裸上身,露出或精壮或干瘦的肌肉,脸上带着那种混社会的年轻人特有的、桀骜不驯的表情。

      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日期:2015.8.20。字迹歪扭,但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相纸。

      陆驰野凑过来看。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苏予安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怎么了?”苏予安侧头看他。

      陆驰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照片,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个人,”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发抖,指向照片中间那个戴粗金链子的壮汉,“是赵天龙。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胖,头发也多。”

      苏予安仔细看去。照片上的赵天龙确实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肌肉结实,脸上是那种混社会的人特有的、嚣张跋扈的笑容,眼神凶狠,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狼。他左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单薄,肩膀内收,姿态拘谨。

      “这个人……”陆驰野的手指移向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声音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是王建。绰号‘疯狗’,下手最狠,最没底线。”

      他的目光继续在照片上扫视,从左到右,一个个人脸辨认过去。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右边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很瘦,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比周围人都矮一截,赤裸的上身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张地蜷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被强行塞进来的拘谨和不安。

      即使面容还很稚嫩,即使低着头看不清全貌,苏予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十八岁的陆驰野。那个他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陆驰野。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眼神凶狠得像小狼、但对他永远温柔的少年,在照片里却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只被强行拖进斗兽场的幼兽。

      “这张照片……”苏予安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湖,“是在黑拳场拍的?你第一次去打拳的时候?”

      “嗯。”陆驰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十八岁那年,奶奶确诊后不久。我走投无路,有人介绍我去打拳,说一场能拿几千。我去的那天,赵天龙说要留个纪念,让所有新来的拍张照。我不愿意,但他硬拉着我拍。拍完他还说,‘小子,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干净地出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予安听出了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生活逼到绝境,不得不走进那个肮脏血腥的世界,站在一群混混中间,被迫拍下这张耻辱的“纪念照”。那种屈辱,那种无助,那种对未来的恐惧。

      周伟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陆总,苏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可能很重要。”

      “您说。”陆驰野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周伟指着王建,“他以前也在我们工地上干过一阵子。大概三年前吧,他在工棚里喝醉了,跟人吹牛,说他知道一个大秘密,足够让某个大老板身败名裂。”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秘密?”陆驰野问,声音很稳,但苏予安能感觉到他握紧的拳头。

      “他说……”周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他说赵天龙杀过人。”

      死一般的寂静。阳光依旧明亮,但病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苏予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撞鼓。

      “杀过人?”陆驰野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他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那个黑拳场。”周伟回忆着,眉头紧皱,“那时候有个拳手,好像叫什么……阿斌?对,陈斌。跟赵天龙起了冲突,好像是因为钱的事,被赵天龙找人打死了。赵天龙把尸体处理了,伪装成意外,说是在拳台上被打死的。”

      陆驰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刷了一层白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愤怒。

      “陆总,您……认识这个陈斌吗?”周伟小心翼翼地问。

      陆驰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认识。他是我……朋友。我进拳场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苏予安握住了他的手。陆驰野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掌心有汗。

      “怎么回事?”苏予安轻声问,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驰野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陈斌比我大两岁,也是去打拳赚钱的。他妈妈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要三十万。为了攒钱,他什么拳都接,什么对手都打,多危险都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有一次,赵天龙安排他跟一个职业拳手打。那人是赵天龙从外地请来的,打过职业比赛,拿过金腰带。陈斌本来不想打,他知道打不过。但赵天龙说,赢了给十万。十万,正好够他妈妈第一期的手术费。”

      “然后呢?”苏予安的心揪紧了,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然后……陈斌答应了。”陆驰野的声音开始颤抖,像风中残烛,“那场比赛……我就在台下看着。陈斌拼了命打,真的,他把命都押上去了。但实力差距太大了。第三回合,他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就倒了,眼睛翻白,抽搐……”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苏予安紧紧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冰凉的汗和微微的颤抖。

      “后来呢?”苏予安问,声音也哑了。

      “送去医院,颅内出血,压迫脑干。”陆驰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愤怒,“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没救过来。第二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医生宣布死亡。”

      病房里又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刺眼,但照不进人心的角落。

      “赵天龙说他签了免责协议,死伤自负。”陆驰野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给了陈斌家人五万块,说是抚恤金。五万,一条命。他妈听到消息,当时就晕过去了,一个月后也走了。一家三口,就剩他爸一个人,现在还在工地搬砖,还赵天龙的高利贷。”

      苏予安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冷。为了钱,为了掩盖罪行,就可以这样轻易地夺走一条生命,毁掉一个家庭。这就是赵天龙的真面目——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但这还不是最恶心的。”陆驰野继续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后来我慢慢摸清拳场的门道,才知道,那个职业拳手是赵天龙故意找来的。他早就想除掉陈斌,因为陈斌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地下赌场洗钱的账本。赵天龙怕他告发,就设了这个局,用十万块钱做诱饵,让陈斌自己往火坑里跳。”

      苏予安握紧了他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生疼。他想起赵天龙那张油腻嚣张的脸,想起他说的“五百万,或者让你的小男朋友陪我几天”,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这件事,”陆驰野看向周伟,眼神锐利得像刀,“王建是怎么知道的?他亲眼看到了?”

      “他说他当时在场,亲眼看到赵天龙跟那个职业拳手做交易。”周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赵天龙答应给拳手二十万,让他下死手。后来陈斌死了,赵天龙怕王建说出去,也给了他封口费,五万块。但王建那人贪,这些年一直拿这个事敲诈赵天龙,要了不少钱。”

      “有证据吗?录音?录像?转账记录?”

      “王建说他有录音,但不知道真的假的。”周伟摇头,“他喝醉了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录音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第二天酒醒了就不认账了,还警告我们别乱说,说赵老板手眼通天,乱说话会死人的。”

      陆驰野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神深邃,像在迅速盘算着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许久,他站起身:“周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交给我。医药费不用担心,工作的事也定了,等您好了就来公司报到。数据分析部的经理,月薪一万二起步,有项目奖金。”

      周伟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陆驰野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苏予安:“我们走吧,让周先生休息。”

      离开医院,两人上了车。陆驰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你还好吗?”苏予安担心地问,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凉。

      “没事。”陆驰野说,但声音里的沉重掩饰不住,“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想的事。陈斌……他是个好人。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他很照顾我。我第一场比赛前,紧张得手抖,是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别怕,上了台就想着怎么活下去’。他教我该怎么打,怎么保护要害,怎么判断对手的弱点。”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眼神涣散:“后来他死了,我偷偷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爸跪在灵堂前,哭都哭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照片。那照片……就是他拳场里拍的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我才知道,他笑起来有酒窝。”

      苏予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发紧。他握住陆驰野的手,那手还是凉的。

      “这不是你的错。”苏予安轻声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证明的定理,“陈斌是自己选择打那场比赛的,为了妈妈,他心甘情愿。真正的凶手是赵天龙,是你后来收集证据、想为他讨回公道的赵天龙。”

      “我知道。”陆驰野苦笑,那笑容苦涩得像嚼碎的黄连,“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坚决反对,如果他听了我的话……”

      “他不会听的。”苏予安打断他,语气温柔但坚定,“为了妈妈,他一定会打。就像你为了奶奶,什么都可以做。我们都一样,为了所爱的人,可以豁出命去。这不是错,这是爱。”

      陆驰野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苏予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秋天的A市很美,梧桐叶金黄,银杏叶灿烂,天空湛蓝高远。但在这份美丽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和伤痛?有多少像陈斌、像周伟、像曾经的陆驰野一样的人,在泥泞中挣扎,在黑暗中匍匐前行?

      他想起了陆驰野说“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时的眼神,想起了他说“让更多的孩子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苦难”时的认真。也许命运给了他们太多伤痛,但也给了他们彼此,给了他们从伤痛中生长出来的温柔和坚韧。

      这已经是最好的补偿。

      回到陆驰野的公寓,已经快中午了。苏予安想给两人做点简单的午餐,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几瓶水,几个鸡蛋,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去超市买点菜。”苏予安说,“很快回来。”

      “我陪你。”陆驰野立刻说,眉头微蹙。

      “不用,你休息一下吧。”苏予安拍拍他的手,“你看起来很累,眼睛都是红血丝。我就在小区对面的超市,走路五分钟,很快就回来。”

      陆驰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小心点。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

      苏予安拿着购物袋下楼。秋天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医院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息。他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幸福,原来这么珍贵。

      超市里人不多。苏予安挑了陆驰野喜欢的排骨和青菜,又买了些水果和牛奶。结账时,手机响了,是林深打来的。

      “苏老师!”林深的声音很兴奋,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的雀跃,“我进决赛了!数学竞赛的全国决赛!”

      苏予安笑了,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你!我就知道你可以。测试卷做了多少分?”

      “满分!三道附加题全对!”林深的语气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傲,“评委老师说我的解法很新颖,用了群论的思想,他们没想到一个大一新生能想到这个层面。”

      “太好了。”苏予安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决赛什么时候?在哪里?”

      “下周六,在北京,全国数学奥林匹克中心。”林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苏老师,您……您能来吗?我……我想您来看我比赛。如果没有您指导,我肯定进不了决赛……”

      “当然可以。”苏予安没有任何犹豫,“我一定会去。陆总也会去,我们一起为你加油。”

      “真的吗?”林深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谢谢您!苏老师,真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苏予安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奔驰突然在他身边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窗降下,露出赵天龙那张阴沉浮肿的胖脸,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夜没睡。

      “苏老师,这么巧。”赵天龙皮笑肉不笑,笑容僵硬得像戴了面具,“买菜呢?真是贤惠。”

      苏予安的心一沉,但表面保持平静,甚至礼貌地点了点头:“赵老板。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赵天龙推开车门,动作有些僵硬,“上车吧,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我住得很近,走两步就到。”苏予安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上车吧。”赵天龙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阴鸷,“我这个人,不喜欢被拒绝。而且,我想跟你聊聊陆驰野的事,关于他那个朋友陈斌的事。”

      苏予安的手指收紧,购物袋的提手勒进掌心。他知道,今天恐怕是躲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跑?跑不过。喊人?周围没什么人。打电话给陆驰野?手机在口袋里,但赵天龙身后那辆车里,明显还坐着人。

      “好。”他最终平静地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立刻发动,驶离小区门口。苏予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刚站的位置,有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显然一直在盯梢。

      手机被坐在旁边的男人一把夺走,关机,扔在座位上。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赵天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浑浊,“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陆驰野。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你想谈什么?”苏予安问,声音平稳,像在课堂上提问。

      “谈他是什么样的人。”赵天龙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苏予安想咳嗽,“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吗?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打拳,收债,帮人看场子,甚至……出卖朋友。”

      苏予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天龙吐出一口烟圈,笑容阴冷,“陈斌那件事,你以为他真的那么无辜?那么义愤填膺,要为他讨回公道?”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赵天龙冷笑,“陈斌之所以会死,陆驰野也脱不了干系。因为那场比赛,是他建议陈斌打的。是他跟陈斌说,‘赢了有十万,够给你妈做手术’。”

      苏予安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平稳:“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问陆驰野。”赵天龙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当然,他可能不会承认。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最好的朋友呢?那种愧疚,那种自责,会把人逼疯的。”

      车子驶入郊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仓库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剥落,窗户玻璃全碎了,用木板钉着。周围是荒草地,远处能看到高压电塔,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请吧,苏老师。”赵天龙下车,拉开后车门,“我们进去好好聊聊。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苏予安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夹着,带进仓库。里面很空旷,高高的屋顶上有几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几道光柱。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动物尸体腐烂的臭味。

      “坐。”赵天龙指了指一张破沙发,沙发套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苏予安没有坐,只是站着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赵天龙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要陆驰野放弃M集团的并购案。你知道,如果并购成功,他的公司市值至少翻三倍,在智能家居领域就真的坐稳龙头了。这对我的一些朋友来说,不是好事。”

      “你的朋友?”苏予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商场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天龙笑笑,笑容油腻,“有些人不想看到陆驰野做大,愿意出钱让我帮他‘清醒清醒’,让他知道,有些蛋糕不是他能碰的。”

      苏予安明白了。赵天龙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可能是陆驰野的商业竞争对手,也可能是某些利益集团。赵天龙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藏在暗处。

      “所以你绑架我,是为了逼陆驰野就范?”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赵天龙摆摆手,“我只是‘请’你来聊聊。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不伤害你一根头发。等事情了结了,我还会给你一笔钱,算是精神损失费。五十万,怎么样?”

      “如果我不配合呢?”

      赵天龙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阴狠:“那就不好说了。苏老师,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最讨厌别人不识抬举。而且……”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猥琐,“你长得这么清秀,我那些兄弟可能会很喜欢。”

      苏予安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眼神直视赵天龙,没有任何躲闪:“你敢动我,陆驰野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赵天龙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刺耳,“陆驰野?他现在自身难保!我手里有他那么多黑料,随便爆一点出去,他就身败名裂!而且……”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以为只有我想弄他?想弄他的人多了去了!他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挡了多少人的财路!苏老师,我劝你识相点,别跟着他一起死!”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赵天龙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你的陆总来了,还挺快。”

      仓库大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陆驰野一个人走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看到苏予安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

      “赵天龙,放了他。”陆驰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陆总,别急嘛。”赵天龙笑眯眯地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们先谈谈条件。谈好了,苏老师一根头发都不会少。谈不好……”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我说,放了他。”陆驰野重复,向前走了一步。

      两个大汉立刻挡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钢管。陆驰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天龙脸上:“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弃并购案。”赵天龙说,“公开声明,说因为公司战略调整,主动退出与M集团的并购谈判。就这么简单。”

      “不可能。”陆驰野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赵天龙耸肩,做出遗憾的表情,“苏老师可能要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陆驰野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被激怒的猛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赵天龙,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的是你!”赵天龙突然暴怒,一拍桌子站起来,“陆驰野,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让你身败名裂!陈斌那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陈斌的事,该算账的是你。”陆驰野平静地说,但那种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怒火,“你买凶杀人,以为没人知道吗?”

      赵天龙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你胡说什么!陈斌是在拳台上意外死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是吗?”陆驰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里面立刻传出一段录音:

      “……是赵老板让我干的。他说陈斌知道了太多,必须除掉。给我二十万,让我找人在比赛里下死手。那个人是我从外地找来的职业拳手,赵天龙给了他三十万,让他在第三回合下重手,往太阳穴打……”

      录音还在继续,王建的声音清晰可辨,带着醉意和惶恐,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仓库里每个人的心上。

      赵天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陆驰野:“这录音……你从哪来的?假的!这是伪造的!”

      “真的假的,交给公安局鉴定一下就知道了。”陆驰野收起手机,眼神冰冷,“你以为封口费能封住所有人的嘴?王建这些年赌钱输了不少,早就想用这个秘密换钱了。我给了他十万,他就什么都说了,连你给他转账的记录都给了我。”

      赵天龙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像困兽。许久,他突然笑了,笑声疯狂:“陆驰野,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我进去了,我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他们会弄死你,弄死你的公司,弄死你在乎的所有人!”

      “那就让他们来吧。”陆驰野毫无惧色,甚至向前走了一步,“我等着。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进去。”

      他看向苏予安:“过来。”

      苏予安想走过去,但被一个大汉拦住了。

      “让他走。”陆驰野对赵天龙说,“不然我现在就把这段录音发给公安局、检察院、纪委,还有几家大媒体的邮箱。你知道,现在网络传播有多快。”

      赵天龙的脸色变了又变,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看陆驰野,又看看那个U盘,再看看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里明显有人。

      最终,他咬牙挥手:“让他走。”

      苏予安快步走到陆驰野身边。陆驰野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手心冰凉。

      “没事了。”陆驰野轻声说,把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我们回家。”

      两人转身要走。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赵天龙突然抓起地上的铁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冲了过来。

      “陆驰野!你去死吧!”

      陆驰野反应极快,一把将苏予安推到门外,转身迎了上去。铁棍带着风声砸下来,陆驰野侧身躲过,铁棍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但赵天龙的第二棍已经挥了过来,陆驰野来不及完全躲开,铁棍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衣服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陆驰野闷哼一声,但动作不停,一脚踹在赵天龙腹部。赵天龙踉跄后退,但很快稳住,挥舞着铁棍再次冲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铁棍砸在墙上、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陆驰野!”苏予安想冲进去帮忙,但被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两个人拦住了——是阿强和他的兄弟。

      “苏老师,别进去!”阿强按住他,“陆哥能应付!”

      仓库里,陆驰野已经夺下了赵天龙手里的铁棍,一拳打在他脸上。赵天龙鼻血喷涌,但依然疯狂地扑上来,用手抓,用牙咬,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辆警车疾驰而来,轮胎在土地上擦出深深的痕迹,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

      “都不许动!警察!”

      赵天龙还想反抗,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手铐咔嚓一声锁上。他挣扎着,嘶吼着:“陆驰野!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弄死你!”

      陆驰野捂着流血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我等着。在监狱里等。”

      一个警官走过来:“陆先生,您受伤了?需要叫救护车吗?”

      “皮外伤,没事。”陆驰野摇头,但脸色有些苍白,“警官,我有重要证据要交给你们。关于赵天龙涉嫌故意杀人、非法经营、组织□□性质组织的犯罪证据,包括一段录音和转账记录。”

      “好,请您跟我们回局里做详细笔录。”

      警察带走了赵天龙和他的手下。陆驰野和苏予安也跟着去了公安局,做完笔录、提交证据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空。

      坐上车,苏予安终于忍不住,小心地掀开陆驰野肩膀的衣服。伤口虽然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血肉模糊,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纱布上还渗着血。

      “疼吗?”苏予安轻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

      “不疼。”陆驰野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去医院处理一下就好了,缝几针的事。”

      “那段录音……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陆驰野说,发动车子,“阿强找到了王建,给了他一些钱,又吓唬他说赵天龙要灭口,他就什么都交代了,连备份的录音都交了出来。那家伙胆小,这些年一直留着这个保命。”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知道赵天龙会对我下手?”

      “嗯。”陆驰野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我知道赵天龙狗急跳墙,一定会用你来威胁我。所以将计就计,让你出门,阿强的人一直暗中保护你。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今天就动手了。”

      苏予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在夜色中连成流动的光河,一切看起来那么繁华,那么正常。但今天经历的一切——绑架,威胁,打斗,警察——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真实得让人后怕。

      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危险,而是赵天龙说的那些话。

      “陆驰野,”他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斌的事……真的像赵天龙说的那样吗?是你建议他打那场比赛的?”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陆驰野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陈斌决定打那场比赛时,我确实在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来找我,问我意见。他说赵天龙答应给十万,赢了就有钱给他妈做手术。但他也知道,那个对手很厉害,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说……‘如果你觉得值得,就去打。但你要想清楚,你妈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儿子,不是一个死去的英雄’。”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很久。”陆驰野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驰野,我没有选择。我妈等不起了。如果这次不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医生说,最多再撑三个月’。”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窗外的灯光在陆驰野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

      “我没有劝他别打。”陆驰野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没有说‘别去,太危险’。我说的是‘如果你决定了,我陪你训练,我帮你分析对手’。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准备充分,最多受点伤,不会死。我错了。”

      苏予安握住了他的手。陆驰野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你的错。”苏予安轻声说,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陈斌是个成年人,他做了自己的选择。你给了他忠告,也给了支持。真正的凶手是赵天龙,是他设了这个局,是他买凶杀人。你后来收集证据,想为他讨回公道,这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勇敢了。”

      陆驰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车子开进医院,处理伤口,缝了七针,打破伤风针。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两人都疲惫不堪,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赵天龙进去了,威胁解除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回到陆驰野的公寓,苏予安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医生开的消炎药。

      “把药吃了。”苏予安把水杯和药片递给他。

      陆驰野乖乖吃了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灯光下,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他早就注意到的、放在书架最顶层的旧木盒——那是陆驰野从不让他碰的东西。

      木盒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用淡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已经褪色,但系得很仔细。最上面那封信的日期是:2016年9月1日。

      苏予安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丝带。第一封信,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

      “安安,今天是你去美国的日子。我在机场外面看着你进去,没敢露面。怕你看到我哭,也怕我舍不得让你走。

      你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省钱,我给你寄钱。

      我会想你的。每一天。

      陆驰野”

      第二封,2016年10月15日:

      “安安,奶奶的病加重了,需要更多钱。我开始打拳,很赚钱,但也很疼。不过想到你能安心读书,就不疼了。

      今天缝了五针,在手臂上。医生说会留疤,没事,反正你也看不到。

      想你。

      陆驰野”

      第三封,2016年12月25日:

      “安安,圣诞节快乐。美国那边应该很热闹吧?我这里在下雨,很冷。

      今天打了一场,赢了,三千块。够你下个月的生活费了。

      希望你能交到朋友,别总是一个人。

      想你。

      陆驰野”

      一封信,一封信,一年,一年。从2016年到2022年,整整七十二封信,每个月一封,从未间断。

      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得像鬼画符——应该是受伤后写的。有些信纸上有深色的污渍——是血?还是眼泪?有些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有些信很长,写满了一整页。

      最后一封,日期是三天前,2022年10月15日:

      “予安,你回来了。六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六年时间,我们都变了。我身上多了很多疤,心里也多了很多伤。你戴上了眼镜,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多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敢靠近你,怕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失望,怕你嫌弃这些疤和这些不堪的过去。但我也忍不住想见你,想得发疯。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余生来爱你,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一点伤害。我会把过去六年的时光都补回来,把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都过好。

      我爱你。从十六岁那年在巷子里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到未来,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陆驰野”

      信纸从苏予安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站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陆驰野这六年独自承受的一切?是为那些未寄出的信和未说出口的爱?还是为命运终于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给了他们弥补遗憾的可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决堤了,汹涌而出,无法遏制。

      陆驰野听到声音,走进书房。看到地上散落的信,他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看了?”他的声音发紧。

      苏予安抬起头,满脸泪水,眼镜片上蒙着厚厚的水雾。他走到陆驰野面前,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你这个笨蛋。”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寄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为我拼命,在为我受伤,在为我……为我写了这么多信?”

      陆驰野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怕。”他轻声说,声音也哽咽了,“怕你看到我落魄的样子,怕你为我担心,怕你因为我放弃前程回国。我想让你安心读书,想让你站在最亮的地方,做你最想做的事。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你的负担。”

      “你不是拖累!”苏予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那些信……那些信……”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陆驰野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陆驰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都过去了。”陆驰野轻声说,“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在一起了。那些信……你可以慢慢看,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温柔,城市灯火像繁星点点。书房里,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紧紧相拥,像两棵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的树,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也分享着迟到了六年的告白和眼泪。

      那些未寄出的信,终于等到了该读的人。

      那些未说出口的爱,终于找到了归宿。

      而那些错过的时光,他们会用余生慢慢补回来。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苏予安靠在陆驰野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心里从未如此平静,也从未如此坚定。

      “陆驰野。”他轻声说。

      “嗯?”

      “我们结婚吧。”

      陆驰野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低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星:“你说什么?”

      “我说,”苏予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坚定,“我们结婚吧。在中国,或者去国外,都可以。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合法的,被承认的一家人。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每天晚上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

      陆驰野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红了。他捧住苏予安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六年的思念,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爱而不得,和此刻终于圆满的狂喜。

      许久,他们分开。陆驰野抵着苏予安的额头,声音哽咽:“好。我们结婚。去荷兰,或者加拿大,哪里都可以。然后我们好好生活,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买菜做饭,散步聊天,周末去看电影,假期去旅行。把过去六年的时光都补回来,把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都过好。”

      “嗯。”苏予安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夜色更深了。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在这个放着七十二封未寄出的信的旧木盒旁,两颗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像分开太久终于重逢的拼图,严丝合缝,再也不会分开。

      而那些信,那些记录着六年思念和等待的信,会成为他们最珍贵的宝藏,提醒他们珍惜当下,也提醒他们——爱,可以跨越时间,跨越距离,跨越一切苦难。

      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会被时光磨灭。它只会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越久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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