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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宴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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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假期,礼清在医院和家里来回跑,每晚躺在床上再掏出手机看看存下的那串电话号码,迟迟不敢打过去。
那件衣服也就一直在他床边放着。
三天后返工,一到片场,礼清就被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他从门口走进来,一路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还没走出人群包围圈就被导演喊住。
“礼清啊,身体好点了吗?”
礼清机械点头:“好了,可以开始工作了。”
导演却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身体还不舒服我就多给你放几天假,在家好好放松放松。”
“……”
礼清不明白导演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通人性,他不好意思再在家歇着,拒绝了导演的好意:“我没事了,谢谢导演。”
导演不再多劝,“行,那你准备准备吧,今天把你之前的戏补上。”
礼清正要和往常一样自己收拾收拾进化妆间,突然半道出现一个人,说是剧组给他配的助理,要负责他接下来的日常。
今天的一切都很是怪异。礼清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这部戏马上拍完了,快点结束工作才是正经。
但是思想美妙,现实很不给情面。接下来凡事礼清的戏份,拍摄进度就会大大减速,一个场景至少要拍不到十遍。
周围不少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不耐烦,有几个人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导演也是满脸疲惫,感觉老了好多。
照往常来说,在他拍到第三遍还毫无进步的时候导演就会喊停,先拍别人的戏,到了晚些时候再拍礼清。但是今天,导演有些异常的有耐心了,甚至礼清看向他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停下来的时候,得到的是导演鼓励的眼神。
所有人都是有怒不发,礼清吧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惴惴的。
总算是拍完了,礼清下场后没忍住问:“导演,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我觉得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导演一口否决:“没有的事,可能是你这几天没来大家关心你。别想太多。”
礼清应下,转头就去问翟潇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他的疑问,翟潇潇瞪大了双眼:“你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礼清摇头。
翟潇潇:“当然是因为那天大家都看到席晖亲自把你抱起来送到医院,走的时候脸色还特别难看。”
席晖……
原来他叫席晖。
礼清心里的小人点头思索,说不清的感觉在萌动,他总觉得知道名字后更能拉进人与人的距离。
翟潇潇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摸了摸鼻尖。
大家都猜礼清跟席晖应该是有点什么不能见人的关系,不然怎么席家三番两次的来人找礼清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这话翟潇潇没说,她秉持着传八卦不能舞到正主面前的原则。
礼清没想到那天的状况所有人都看见了,不自然地捏了捏耳垂,浑身不对劲:“应该是怕我在剧组出事影响拍摄,现在都拍了这么久了,临时换人还挺麻烦的吧。”
翟潇潇:“……嗯,可能是。”
但其实两个人都觉得这不太可能。
晚上回到家,礼清脑海里一直重复着翟潇潇说得那段话,他甚至能想象出席晖冷着脸的画面,不由得脸热。
同时又忍不住的慌乱,他身体里有小人不停跳舞,踩得他的胸口闷闷发疼,还喘不上来气。
大家是因为席晖才会转变对他的态度,但是他和席晖间并没有实质的关联,这层窗户纸终究会被捅破,到那时候大家就会是另一种态度。
一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礼清就头疼。
他拿起手机找一个自己最讨厌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点开了席同季的聊天框。
对方这几天都没联系过他,剩下的钱还没有打过来,发出去的询问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礼清从床上坐起来,抓起电话,看到上面的备注:【席同季】。
接通电话后,熟悉的散漫语气从听筒传了出来。
“老太太要见你,收拾好点。”
*
晚上八点,礼清跟在席同季身后准时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几乎是瞬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礼清微不可查地僵了下。
落座后,礼清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缠,大拇指都快被他扣破皮了。
“听说你妈妈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坐在正中央的老妇人先开口说话,礼清看过去,想着这应该就是席同季老挂在嘴边的老太太了。
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来来回回的小幅度推拉,他点点头:“已经做完手术,现在好多了。”
老太太轻轻嗯了声,浑浊的眼睛在礼清身上来回游走,随后垂眸收回视线,低头抿了口茶。
这一屋子人看起来没一个慈眉善目的,礼清心里忐忑,眼睛不敢乱瞟,只在余光看到熟悉的人时,小幅度悄悄转动眼睛看向对方。
席晖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机发出的光线照亮他下半张脸,神色严肃,看起来是在处理公务。
礼清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
这时老太太摆了摆手,兴致不高:“我累了,你们吃吧。”说着,坐在她身旁的席父连忙起身将人馋了出去。
老太太一离开,房间的氛围明显松了下来。
一位中年妇女主动问起:“你叫礼清是吧?哪个礼,哪个清啊?”
“礼物的礼,清凉的清。”
边上的人立马接话:“我还以为是木子李呢,你这个姓还挺少见。”
和她们隔了两个人的一个中年大叔突然自顾自说起话来:“这样的名字少见,人倒是挺普通,也不知道是谁挑的,眼光太差。”
席间目光或明或暗地全都看向席晖,当事人却神态悠闲,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这才抬起眼睛来看人。
“王哥在拉郎配对这方面确实比我有经验,毕竟是结了三次婚。”
“哼,反正我是看不上这种奔着钱来的破落户,也不会把席家的钱举到跟前来选人,只会招来乱飞的苍蝇。”
边上有人听不下去,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他袖子,王哥把手肘收回来,当没看见。
众人脸色变得花花绿绿,都在看着席晖的表情,也不知道这老王为什么总是跟席晖过不去。
房间里安静一瞬,席同季放下手里的筷子,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不耐烦地开口:“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是我订婚又不是你订婚,你在这埋怨什么呢?你要是真看不顺眼,回家离婚给你自己找一个不完了。”
老王两条大粗眉毛揪在一起,一拍桌子,上身坐直,瞪着旁边的席同季:“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席同季:“你算哪门子长辈,没听说过。”
“席同季!”老王捂着胸口,一只手在空中哆哆嗦嗦指着席同季,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一二三。
边上的人怕他当场气死,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让他消消气。
老王两个鼻孔被撑得老大,总算是顺过气来,满脸失望:“从小到大,你这孩子永远不知道别人的好,你也不想想,他给你找来这么个见钱眼开的未婚夫,你以后的日子能舒坦吗?不体面——”
席晖眉心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着情绪的声音。
礼清端坐在椅子上,放在膝上的双手攥了又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像是两个黑洞。
“是,我是为了给我妈妈治病才答应这份婚约,但这罪不至死吧?我没偷没抢,没逼任何人。高高在上地鄙夷别人就是您定义的体面吗?”
他这段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凑到嘴边的茶水又被铛得一声放回去,老王两只眼睛似乎睁到了极限,下一秒眼球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席同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
和事佬再次上线,见状连忙拉着老王走了,说是出去透气,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剩下的人安静地吃饭,时不时讨论一下彼此家里最近的事情,比起刚才的氛围轻巧多了。
席晖一直没说话,只在有人问起公司的情况时回几句。礼清沉默着听他们的对话。
话题都聊的差不多了,席晖突然攥紧放在桌面上的手,一阵难以忍受的痒和痛从身体内部传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好像都湿了,他拿起外套不声不响,起身离席。
刚一起身,礼清就察觉到了对面的动作,抬起头,视线悄悄跟着对方出了门。
*
屋外的冷风似夹着霜一样扑在脸上,刚才在屋内还觉着有些燥热的身子顿时感觉到了凉意,做了几组深呼吸,勉强能缓解一点不适后,席晖慢慢松了口气。
席晖双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街上车水马龙车灯划过,汇成一条发光的溪流。
他抬手捏了捏阳台角落里的花叶,是绒花,跟这寒冷的冬天倒是挺相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席晖收回手,还没转身,听见温凉的声音:
“谢谢您上次送我去医院。”
席晖回头看着面前比他低一头的人,休养的这几天对方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看起来不再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不客气。”
礼清挠了挠耳后,突然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
刚才趁着没人理他,他才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走到转角处四处张望,终于在阳台处看见了席晖,他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对方高大的身影占据了一方小小的阳台,他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针织毛衣和一条浅咖色休闲裤,宽肩窄腰,看着背影,倒像是什么明星。
礼清压下心头那点紧张:“您的外套我已经送去干洗了,估计要明天才能拿回来,等到了我就给您送过去。”
他一直惦记着那件外套,他总觉得当面说比电话里说要好解释一点。
“嗯,麻烦你了,届时直接打秘书的电话就行,我记得我留了纸条?”
礼清嘴巴一顿,磕巴着:“哦,那个……我看到了,好的,到时候我会给他打电话……”
原来是秘书的电话啊……
礼清说不上来自己在失望什么,他那三天的纠结现在看来好像都是无用功。
但他又在心里反驳,不想打电话只是因为电话里说尴尬,又不是因为这电话的归属问题。
难道是面前这人的电话才值得纠结,秘书的电话就不值得纠结了吗?
这应该是不对的。
但他又实打实的感到失落。
他低头不语,任何人都能看的出他的低落,席晖以为是刚才席间的话对他或多或少产生了影响。
“刚才那些话不要往心里去。”他开口安慰道。
礼清回过神,直到他是误会了,解释道:“没有,我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而且那些也不算什么,我还听过更过分的呢。”
他扬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席晖:“剧组的人吗?他们都说你什么?”
礼清挠挠后脑勺:“其实也没什么。我演技很烂,跟我搭戏的演员还有导演都会有忍不了我的时候,骂几句都是家常便饭了。”
席晖静静听着。
这仿佛是给了礼清一个可以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我也知道我不是这块料,我从小到大都没想过要走艺术这条路,一点表演的知识都没学过,但剧组这么多人,不可能等着我再去上学去学这些,所以挨骂也是我该的。”
他有些发愁,他现在处于本领不够想要学习,又不能停止接戏,干中学对他来说有些困难,但又没机会去学校里学习这些。
他叹气,却发现席晖好像一直都没说话,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低头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对他说的话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礼清有些尴尬,自己自作多情地说了这么大一堆,却根本没考虑过对方愿不愿意听。
这些话都是他一直攒在心里的话,平时根本无处可说,没想到今天对着席晖说出来了,但对方缺有些不耐烦似的。
正在礼清内耗自责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亮光——是席晖的手机。
上面是一个人的资料页面。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现在在电影学院当老师,如果你有想要进学校旁听的想法,或者是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都可以问他。你加我一下,我把他推给你。”
像是被天降的馅饼砸昏了头。礼清怔愣,随后反应过来急忙在自己口袋里摸手机。
“呀,我手机在包间里,没拿出来。”他不好意思地抿唇。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拿,我在这等你。”
礼清猛点头:“好,我马上回来!”说着往走廊那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