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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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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枝只是随便想了个借口敷衍,他目前对这个只有七岁的周悬仍然充满警惕,未必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死过一次的后怕。
周悬像真听进去了,低头想了想。“我要怎么变成你的朋友?”
用后来兴盛的mbti分类法评价,就是t中之t的回答。蒋易枝被结结实实梗了一下。
他心想你懂个屁啊,我们曾经天下第一好你知道吗?
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直到你杀了我。
他叹了口气:“现在不可以。”
人怎么可能跟杀己仇人做朋友。杀父杀母是血海深仇,杀己当然也要是。
他看着周悬现在这副瘦骨伶仃的样子,莫名有些心烦。尤其是那双眼睛,可怜地巴望着他。蒋易枝撇开了头。
“你先去跟他们做游戏吧,我猜你刚刚没记住多少名字,交朋友的话记住对方叫什么是很重要的。记不起来的话你就问沈卓然,扎马尾辫那个女生。”
远处的沈卓然正热演着女警,审完自己的搭档不够,还要把旁边几组也审一番。蒋易枝竖起手指点了点她的背影:“最忙的那个就是。”
“不能问你吗?”
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蒋易枝的手,凉凉的。像爬宠的鳞片。
蒋易枝一下子弹开了,周悬的手僵在半空,默默背至身后。
“不行,”蒋易枝果断地说,看见周悬垂下的头,露出一个丧气的发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因为我不玩游戏,我是裁判。我……我负责最后检查你。”
晚饭时间,蒋易枝每往嘴里扒一口饭,就要停下来,叹一口气。再塞一筷子菜。
再叹气。再扒一口饭。
蒋易枝爸蒋易枝妈被他叹得坐立难安。
蒋易枝妈撂下筷子:“我受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哪个菜太难吃了?尝了半天也没哪个盐放多了吧,总不会是我年纪到了,舌头不行了吧?老蒋,你吃着咸不咸。”
“不是,”他爸还没开口,蒋易枝抢答,又摇摇头,“您才多大呀,一枝花年纪,年轻着呢,菜也都好吃的。”
他这话说得太顺溜,他妈坐下了:“哪个电视剧里学的?”
“那你叹气是因为什么呀,只只?”他爸小心翼翼地,眼中好像又有泪光闪动,“啊,跟小朋友们闹矛盾了吗?跟爸爸妈妈们说说,我们说不定知道办法呢。”
“……”
蒋易枝倒是想说,从死到生这样的大起大落,他还没跟任何人讲过,这几天夜夜梦到那双冰冷宽大的手掐紧他的脖子,浑身冷汗的醒来。
他小时候和爸妈分房睡得早,所以爸妈也没发现过他哪里不对劲。
但他也不可能跟他爸妈说,你儿子今天刚见完上辈子的仇人回来。还被乱了道心。
他原本的打算不是这样的。
正式见到周悬以前,他有充足的准备,他要远观,但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寻找可能发生异变的蛛丝马迹,在周悬动手以前当机立断地阻止他。
这个时候,还没发现那件事。还没有到他和周悬认识的那一天。普通人间的多年友谊,一般很难溯洄到伊始,但他和周悬上辈子的初识太特殊,周悬隔三差五就要提起,跟他说,跟别人说,他想不记得都难。
他以为周悬之前对他那么亲近,都要归功于那件事。
但从今天来看,好像并不全是如此。
下午的后半程游戏,蒋悬枝继续做裁判摸鱼,只偶尔下场玩一局,让其余孩子过一下裁判瘾,但是哪个也没他公平公正眼睛尖,所以他很快又会上岗。
此时的周悬完全看不出后来独自申请出国,飞快念完本硕的高材生模样,懵懵懂懂听不懂规则。身材又比别的孩子缩水一圈,在场上待了没多久就出局了。
飞快下场后也不恼,跑过来,坐在蒋易枝旁边,同他一起靠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这桂树颇有年份,三个孩子手牵手也抱不住,刚好充当蒋易枝完美的靠椅。
小破孩们顶着大太阳你追我赶,他舒舒服服窝在树荫底下,半睁着眼判罚。
要是身边没多个尾巴就更好了。
蒋易枝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跟那人各占半边树荫,可是两不相欠的分法。
那人也往左边挪挪。
蒋易枝咬牙,这边靠树更舒服吧?行。哥哥大人有大量,哥哥让给你。他再往左挪。
那人也紧跟着往左挪挪。
总之不论他怎么动,动到快都要看不见小破孩们了,周悬也非要贴着他。
逼得他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周悬贴着他了。
跟只是在路上走路。就被一条流浪狗尾随了似的,甩也甩不开。
蒋易枝和周悬不一样,他不怕狗,相反的,他还很喜欢。
只是面对着明知有狂犬病的狗,知道将来有病发咬死自己的一天,还不保持距离的话,他也没傻到这份上。
关键是,这狂犬病毒现在到底染上了没有?
他本来担心周悬和他是相同的情况,再活一回,目前观察了几天下来,周围的人都和模糊记忆中的形象别无二样。今天和周悬打过照面之后,他虽然觉得周悬莫名亲近自己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大体还是个孩子模样,神色、性格,都没有让他怪异的地方。
至于那淡淡的不适感,大约是蒋易枝前世的记忆作祟。这点他也没有办法,毕竟他死在这个人手上。
蒋易枝一个人承担着自己的死生大事,今天又跟杀己仇人的幼年版见上了一面,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
吃饭的时候长吁短叹,却也没办法跟父母说。倒是通过撒娇耍赖,饭后让他爸妈抱着他,家里人一起看了会儿电视。
久违的亲子时光。蒋易枝横卧在他爸妈腿上,张嘴吃着他爸塞过来的切成小块的苹果。
心情舒畅了点,那种阴魂不散的恐惧和恶心感也渐渐消退。蒋易枝看着老式电视上小小的一块屏幕上的光影变化,回忆着这个主持人后来是爆出什么丑闻下岗的,发出意犹未尽的啧啧声。
他妈捏捏他的脸:“吃饭的时候别吧唧嘴。”
“唔唔。”蒋易枝嘴里塞着苹果,只能点点头。
“老蒋啊,换个台,到点了,要播我最爱的那个了。”
老蒋抽了张纸,擦干净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蒋易枝靠在他妈怀里,小孩儿的生物钟很强力,再加上陪小破孩们你追我赶了一下午,这个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电视剧上的剧目照旧上演着。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做官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知道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叫思退;退下来就有机会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叫思变……”
话语像几颗冰凉的水珠,倏地滴进蒋易枝混沌的睡意里。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倒也迷迷糊糊地想着。
思危——他一直在提醒自己周悬是个危险的家伙。他要盯住他,作为唯一知道未来的人,这是他的义务。
思退——他倒是想退,结果一拐角就碰见,他退了,周悬反而靠上来。他退无可退。
……思变呢?
……退到安全的地方,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又该怎么做?
他上辈子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周悬才杀了他吗?
如果真是这样……杀死他之前,周悬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
故事里的凶手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在杀人之前,都会一桩桩历数对方的罪行。
但周悬什么也没说。
周悬只是一直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冲他微笑,走进他,然后用手圈住他的脖颈。把他摁在身后的墙上,他无力地挣扎了没两下,氧气便耗尽了,渐渐失去了生机。
那时的周悬让他觉得恐惧,疑惑。
陌生。
思变?他也想变,但是,从哪里开始?
过去的周悬,永远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因而蒋易枝也只能一无所知。
他想着,却怎么也想不通,最终沉入一片黑暗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蒋易枝从自己的小床上醒来。昨天他趴在妈妈身上睡着了,父母把他抱回床上。
门外钻进来早餐的飘香,还有轻轻的说话声。像怕吵醒了他。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耳旁不知道为什么,又响起昨日睡前听到的那一段剧中台词。
他妈妈以前很爱看这部戏,据说能从中学不少官场上的道理。小时候他看不懂,但能多看会儿电视,便也爱赖在他妈身边,何乐而不为。
他确实得好好想想能有什么变化了。
他起身,出门去,易桐女士已经吃完早饭,穿着鞋要出门去。他跑上去抱了一下易女士:“妈妈拜拜,晚上见。”
他妈回抱了一下他,跟他说晚上见。现在是暑假的最后几天,昨天是周末,所以易桐女士在家里吃中饭。今天周一,她工作日大都在公司吃饭,晚上才回来。
他爸围着围裙,举着锅铲出来:“醒啦?刷个牙,赶紧来吃饭,时间刚好,不用再热一回了。”
蒋为一作为初中老师,跟蒋易枝一起放大假,舒舒服服做家庭煮夫中。
他爸爱哭,喜欢文学,信奉理想主义,梦想世界大同。他上辈子就是见过他爸这样大人,对于周悬那副阴沉的模样也从未觉得有什么罪不可赦之处,毕竟他爸做班主任时总想着孩子么,各有各的性格,没有太坏的孩子,总会教会的,尽管从教生涯十几年被无数学生背刺过,也乐呵呵地保持固执。
所以蒋易枝猜,大抵他也继承了不少他爸的观念,对周悬曾经也总有一种毫无底线的耐心。
哪曾想,他爸被背刺只是心伤,他是直接命丧黄泉。让他妈他爸在另个世界心碎不已。
多少前尘旧事,不想也罢。
也许他已经重活一世也念念不忘,多是因为他上辈子曾经真把周悬当真心朋友。他过不去。
蒋易枝转眼间又是思绪纷飞,看在他爸眼里,就是易桐一走,孩子忽然愣在原地,便是醋意大发:“最近怎么要喜欢妈妈比喜欢我多这么多?”只是玩笑话,好抬手要一个拥抱。
蒋易枝转身扑进他怀里,夏天人本身体温就烫,就算在清晨也谈不上舒服。他却觉得温暖,把蒋为一抱得好紧。
“哎哟,哎哟……”蒋为一满脸笑容,“最近怎么这么会撒娇呢?”
至少现在易桐和蒋为一很开心。也许这就够了,不必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