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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玉与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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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会钝化。
沈疏影发现这件事,是在她爬到寒煞源头第七次之后。最开始,每一次挪动都是酷刑,冰棱割破皮肉,寒气钻进骨髓,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片在肺叶里搅动。但到了第七次,当她抱着那块比拳头略大的冰髓玉,浑身挂着白霜爬回主窟时,她竟然在粗重的喘息间隙里,分神想了一瞬:今天膝盖破口渗出的血,好像比昨天凝结得慢了些。
身体在适应。
或者说,在“无妄印”和“禁灵锁”构成的诡异平衡下,她的肉身正被这个绝地强行改造。皮肉变得更耐寒,伤口愈合速度虽慢却在提升,甚至对痛觉的感知也开始有了分层——尖锐的刺痛依然清晰,但那种弥漫性的、冻僵骨髓的钝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这发现让她心底发寒。
“放下。”
谢无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依旧坐在那冰榻边,面前摆着更多的玄冰刻板。过去几天(她根据“休息”的次数估算,大概有三四次睡眠,姑且算作三天),他似乎一直在做这件事。刻好的冰板被整齐地码放在冰窟一角,暗红色的纹路在幽蓝光芒下微微流动,像某种沉睡的符阵。
沈疏影沉默地将冰髓玉放在他指定的冰面上。这块成色比第一块好些,内部流动的蓝光更润。谢无妄扫了一眼,指尖微动,冰髓玉便消失不见。
他没有立刻给予“奖励”。这是新的变化。第一课后,他每次都会在她完成任务后,给予一点暖流缓解痛苦。但从第二次开始,“奖励”变得随机。有时是及时的治疗暖流,有时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可以”,有时甚至只是让她多休息半刻钟。
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无法建立稳定的期待。
沈疏影站在原地,身体因寒冷而微微发抖。手掌上新的伤口正在缓慢渗血,很快被冻住。她在等待指令。下一个功课是什么?去更深的源头?还是别的折磨?
谢无妄却放下了手中刻到一半的冰板,抬眼看她。
“过来。”他说。
沈疏影指尖蜷缩了一下,慢慢挪步过去。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这是她这几天摸索出的、相对安全的距离。足够近以示“服从”,又不至于近到让他随手就能触碰。
谢无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睛依旧是猩红的,但眼底那些翻涌的疯狂似乎沉淀得更深了,被一种更冷静、更专注的东西覆盖。像猎人观察掉入陷阱的猎物,评估着它的耐力、反应,以及……还能榨取出什么价值。
“伸手。”他说。
沈疏影心脏一紧。迟疑了一瞬,还是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有新磨出的血泡和冰碴划出的口子,混着冻住的血污,看起来一片狼藉。
谢无妄伸出手指,虚虚悬在她掌心上方。一缕极细的暗红色光芒从他指尖渗出,蛇一般游下,触及她的皮肤。
不是暖流。
是尖锐的、被千百倍压缩的刺痛!像烧红的针直接扎进神经末梢!
沈疏影闷哼一声,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无形的力量死死定住。那缕红光钻进她的伤口,沿着筋络向上游走,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与周围的寒冷形成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又在低温中凝成冰珠。
红光在她手臂上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手腕“禁灵锁”的位置,轻轻一绕,消失不见。
剧痛骤然停止。
谢无妄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禁灵锁’需要定期加固。”他淡淡解释,“寒煞环境会缓慢侵蚀它的结构。刚才是在检查并补充。”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人晕厥的痛苦,只是必要的“维护”。
沈疏影垂下手,手臂还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冷的,是痛的后遗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伤口似乎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禁灵锁”的纹路微微发热,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今天没有新功课。”谢无妄重新拿起冰板,指尖红光再现,开始继续刻画,“你可以休息。也可以……”他顿了顿,猩红的眸子瞥向她,“试着运转一下灵力。”
沈疏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运转灵力?在“禁灵锁”的封锁下?
“只是试试。”谢无妄没有看她,专注于冰板上的纹路,“‘禁灵锁’并非完全阻断。它更像一个……过滤器。允许极少量的、特定性质的灵力通过。毕竟,若你完全沦为凡人,在这寒煞窟里活不过三天。本座需要你保持一定的‘活性’。”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种残酷的实用主义。她活着,是因为她还有用,还能承受他的“功课”,还能作为他某种扭曲情感的投射对象。仅此而已。
沈疏影走到冰窟远离他的角落,靠着冰壁慢慢坐下。寒冷立刻从背后渗透进来,但她已经习惯了。她闭上眼,尝试将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依旧黯淡,像蒙尘的珠子。她尝试引动一丝灵力。熟悉的滞涩感传来,“禁灵锁”纹路微微发烫,警告般阻断了大半。但这一次,她耐着性子,将意念放得更细、更慢,像在干涸的河床里寻找可能的水脉。
一丝。
极其微弱,比发丝还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艰难地从金丹中渗出,顺着某条未被完全封锁的细小经脉,缓缓流淌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撞上了“禁灵锁”更坚固的屏障,消散了。
但那一瞬间的流动,确实存在。
沈疏影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谢无妄在给她希望,一丝极其微弱、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希望。就像在无尽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让你看见光,然后立刻吹灭,告诉你:光存在,但你不配拥有。
“感觉到了?”谢无妄的声音传来,他没有抬头,却仿佛对她的尝试一清二楚。
“……嗯。”沈疏影低低应了一声。
“记住那个感觉。”他的指尖在冰板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是你还能称之为‘修士’的证明。也是本座允许你保留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刻完最后一笔,将冰板放下,拿起旁边一个冰盏。盏中盛着少许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极淡的、冷冽的清香。
“这是用你取回的第一块冰髓玉,淬炼的‘寒髓露’。”他将冰盏递过来,“喝掉。”
沈疏影看着那冰盏。液体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特别。但她毫不怀疑,这东西绝不简单。
“喝了它,你的身体对寒煞的耐受会提升一些。”谢无妄的语气不容置疑,“下一次功课,你需要去更深处。”
更深处。更冷,更危险,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选择。
沈疏影接过冰盏。触手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将盏中液体一饮而尽。
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冰线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不是暖流,而是另一种更奇特的感受——仿佛身体的内部被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冰膜,与外界的寒冷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平衡。刺痛感减轻了,但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寒意,隐隐从内里透出来。
“效果会持续十二个时辰。”谢无妄拿回空盏,“足够你完成下次功课。”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刻好的冰板前,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暗红色的纹路依次亮起微光,又熄灭。他在检查。
沈疏影靠在冰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异的“冰膜”感。它确实让体表的寒冷更容易忍受了,但代价是,她感觉自己正在从内而外地“冻僵”。这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的侵蚀。
“这些……是什么?”她看着那些冰板,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声音因为寒冷和刚刚的剧痛,还有些沙哑。
谢无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猩红的眸子看向她,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主动。
“阵基。”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封禁之阵。”
“封禁……什么?”
谢无妄转回头,继续检视冰板。“封禁这个冰窟。封禁气息,封禁天机,封禁……一切可能探查到这里的神念。”他顿了顿,“也封禁你身上,可能存在的、与外界最后的联系。”
沈疏影心头一跳。与外界最后的联系……是指系统吗?
“本座不喜欢意外。”谢无妄的声音冷了下去,“也不喜欢,再有别的‘任务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打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疏影听出了话语深处那冰冷刺骨的偏执。他要将她彻底与世隔绝,囚禁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冰窟里。连一丝被发现的可能,都要掐灭。
“你刻了多久?”她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冰板,至少上百块。每一块纹路都繁复精密。
“从带你下来那天开始。”谢无妄拿起一块冰板,对着幽蓝的光芒看了看,指尖微调了一处纹路,“快了。还差最后七块。”
他看向她,猩红的眸子里映着冰板的微光。
“阵法完成之时,这里就是真正的绝域。连时光流动,都会变得缓慢。你可以活很久,疏影。久到……足够我们慢慢厘清,很多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语里的意味,却让沈疏影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
久到足够“慢慢厘清”——厘清什么?她的欺骗?他的怨恨?还是那场“攻略”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他要将这个过程拉长到近乎永恒,用无尽的寒冷和孤独作为背景,一点一点,剥开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御。
这不是报复。
这是凌迟。
沈疏影低下头,不再说话。怀里的冰髓玉早已被收走,只有腕上的“禁灵锁”和体内那层“冰膜”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
谢无妄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他走回冰榻边,开始雕刻第八块冰板。冰窟里又只剩下刻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缓慢流逝。
沈疏影在寒冷中半昏半醒。体内那层“冰膜”让她的意识有些恍惚,仿佛飘在冰冷的深水里。她想起系统最后那断断续续的杂音。“生存模式”……它还在尝试恢复吗?在谢无妄即将完成的封禁大阵下,系统还有可能重新连接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被掌控的方式。活着,才有变数。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她意识逐渐沉入冰冷黑暗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从冰窟深处传来。
不是来自谢无妄刻阵的方向。而是更深、更下方,那个她取出冰髓玉的寒煞源头所在。
那震动很微弱,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远处翻了个身,或者……某种古老的封印,松动了一丝丝。
谢无妄刻刀的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那表情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沈疏影也瞬间清醒过来,心脏提起。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冰板。他的指尖,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
“看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他加快了下刀的速度。冰屑纷飞,纹路以更快的速度在冰板上蔓延。
沈疏影靠在冰壁上,看着他的侧影,又望向那幽深黑暗的通道入口。
冰窟之下,除了寒煞和冰髓玉,还有什么?
谢无妄如此急切地想要完成封禁大阵,仅仅是为了囚禁她,隔绝外界吗?
还是说……他也想封住下面的,别的什么东西?
寒意,从心底深处,一点点弥漫上来。比这冰窟的万年玄冰,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