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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棺与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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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嗡鸣只是错觉。
但沈疏影知道不是。她看见谢无妄停下的刻刀，看见他望向黑暗深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凝重。那种眼神，不是一个掌控一切、肆意施加惩罚的人该有的。那更像是……戒备。
冰窟里只剩下刻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比之前更快、更急。谢无妄不再说话，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剩下的几块阵基冰板上。暗红色的纹路在他指尖流淌，勾勒出越来越繁复的图案，有些甚至让沈疏影仅仅是看着，就感到神魂传来隐隐的刺痛。
她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将所有感官调动到极致。
“寒髓露”带来的那层“冰膜感”正在缓慢消退，内外交侵的寒冷重新占据上风。她调动起那丝被允许存在的、微弱的灵力，让它像蜗牛的触角般，极其缓慢地在几条未被完全封锁的细小经脉中游走。不是为了取暖——这点灵力杯水车薪——而是为了感知。
灵力流经手腕“禁灵锁”时，传来熟悉的滞涩与灼痛。流经身体内部时，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脏腑、骨骼的表面，似乎真的附着了一层极薄极寒的“膜”，是“寒髓露”的残余。这层膜让她对外部寒冷的耐受力略有提升，却也像一层冰做的壳子，让她从内里开始僵硬。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附着在那游走的灵力上，小心翼翼地探向识海深处。
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系统的蓝色面板，没有机械音。
但就在她即将放弃时，一点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光感”，在黑暗深处极其遥远的地方，闪烁了一下。
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里挣扎出的最后一星余烬。
太微弱了，微弱到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极度渴望下的臆想。她不敢有丝毫情绪波动，立刻切断了那丝意念，将全部注意力收回体外。
谢无妄还在刻阵。他已经完成了第九块，开始第十块。冰屑在他周围缓缓飘落，尚未落地，就被他周身那股无形力场湮灭成更细微的冰尘。他猩红的眸子低垂，专注得可怕，但沈疏影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之前稍快了一线，指尖的红光也越发凝实，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在赶时间。
为什么？因为刚才那阵来自地底的、短暂的异动？
沈疏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幽深黑暗的通道入口。那里是寒煞源头，是她几次爬进去取出冰髓玉的地方。除了极致的寒冷和那些盘踞的寒煞雾气，她并未感觉到其他生命或异常能量。但那震动……
“休息够了？”
谢无妄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放下手中刚刚完成的第十块冰板，指尖的红光黯淡下去，转头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沉淀的猩红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极其细微，若非沈疏影这些天被迫时刻刻观察他，几乎无法发现。
刻录这些阵法，消耗很大。即使对他而言。
“差不多了。”沈疏影低声回答，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
“过来。”他命令。
沈疏影撑着冰壁，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这一次，谢无妄没有让她再靠近或伸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
“寒髓露的效果还剩一半。”他陈述，“现在，去取一块‘冰芯’回来。”
冰芯？
沈疏影心头一紧。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无论是在系统的资料库里，还是之前几次进入寒煞源头时看到的东西里。
“冰髓玉聚集之处，寒煞最浓的中央，有时会凝结出‘冰芯’。”谢无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平淡地解释，“形似冰棱，通体透明，内有流动的银白色丝线。比冰髓玉更冷，更难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限时两个时辰。取不到，或者超时……”他猩红的眸子微微一眯，“你体内的‘寒髓露’残余效力会立刻逆转，它会从保护层，变成从内部冻结你的毒。”
沈疏影的指尖瞬间冰凉。她毫不怀疑谢无妄能做到。他能精准地控制她体内的每一分变化。
“去吧。”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一块新的玄冰，指尖红光再现。
没有退路。
沈疏影转身，走向那漆黑的通道入口。这一次，脚步比之前更沉重。不仅因为体力的消耗和寒冷的侵蚀，更因为未知的恐惧。“冰芯”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取？两个时辰……如果找不到呢？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腥气的空气，弯下腰，爬进了黑暗。
通道依旧向下倾斜，寒冷刺骨。有了“寒髓露”残余的保护，体表的刺痛感减轻了，但那种从内而外的、缓慢冻结的感觉却愈发清晰。她努力回忆之前几次进入源头冰腔的路线，凭着记忆和微弱的光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一次，她走得比以往更慢，也更仔细。不仅是在寻找路径，更是在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谢无妄说“冰芯”在寒煞最浓的中央，那是否意味着，越靠近它，那种阴森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会越强？
她在岔路口选择了左边——那条通往较大冰腔、有冰髓玉的路。当她终于爬到冰腔入口时，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
冰腔中央的凹陷冰池依旧，几块冰髓玉散发着幽幽蓝光。周围那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寒煞雾气缓缓流动，比上次似乎……更浓郁了一些？还是她的错觉？
她趴在入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在冰池周围仔细扫视。
冰池不大，直径约一丈。池底除了冰髓玉，似乎只有光滑的、被万年寒煞浸润得幽蓝发黑的冰层。中央？她看向冰池正中心。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微微凸起的部分。
那就是“冰芯”所在？
她需要工具。比上次更长的工具。上次那截冰棱早就碎了，而且长度也不够触及池心。
沈疏影抬头看向冰腔顶部。这次，她注意到顶部垂下的冰棱中，有一根特别粗长，位置也正好在冰池上方。但距离地面至少有四五丈高，她绝对够不到。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冰池边缘。那里散落着一些上次她撬冰髓玉时崩落的、大小不一的碎冰。其中有一块，形状狭长，约莫手臂长短，一端还算尖锐。
或许……可以试试。
她小心地爬进冰腔，避开缓缓流动的寒煞雾气，来到冰池边缘。捡起那块狭长的碎冰。入手冰凉沉重，边缘粗糙。
她掂了掂分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碎冰朝着冰池中心那块凸起的地方投掷过去！
她的身体因为“禁灵锁”和寒冷而虚弱，这一掷的力量不大，准头也差。碎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离池心还有一尺多远的地方，溅起几粒冰渣。
失败了。
但沈疏影没有立刻放弃。她看着那块碎冰落下的位置，脑子里飞快计算。力量不够，角度也不对。需要更大的投掷力，或者……借助点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冰腔顶部。又看向手中的另一块较小的碎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捡起几块更小的、边缘锋利的碎冰，将它们卡在狭长碎冰的尾部，做成一个简陋的、增加配重的“投枪”。然后，她后退几步，退到冰腔入口附近，拉开距离，助跑——尽管在光滑的冰面上助跑效果甚微——用尽全身力气，将改造过的“冰枪”再次掷向池心！
这一次，“冰枪”的轨迹更直，力量也稍大。
“笃！”
一声闷响。“冰枪”的尖端，终于扎在了池心那块凸起的边缘！虽然只是浅浅刺入，但确实命中了！
沈疏影心中一喜，连忙凑近观察。
被“冰枪”刺中的地方，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紧接着，一股比周围白色寒煞雾气更加凝实、颜色近乎纯白、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寒气，从那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那寒气出现的瞬间，整个冰腔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连远处流动的普通寒煞雾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是它！
沈疏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需要把那个东西弄出来。但“冰枪”只是刺入边缘，卡住了，无法撬动。而且，那渗出的纯白寒气让她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胁。触碰到它，恐怕瞬间就会冻成冰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估算着，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怎么办？
她的目光急急扫过冰腔。顶部够不着，边缘没有更合适的工具……难道要用手？不，那纯白寒气绝对碰不得。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目光无意间掠过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禁灵锁”纹路。
谢无妄说，“禁灵锁”允许极少量的、特定性质的灵力通过……
特定性质……
她之前尝试运转灵力时，感觉到的是一丝暖流。那是她自身金丹的、偏向温和的灵力属性。但“禁灵锁”过滤后允许通过的“特定性质”，是否一定是她本身的属性？还是说……也可以是别的？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她屏住呼吸，再次尝试将意念沉入丹田，引动那丝微弱的灵力。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按照自己习惯的路线运转，而是强行控制着它，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腕上的“禁灵锁”纹路。
纹路微微发烫，传来警告般的刺痛。
她没有退缩，反而集中全部意念，试图将自己的那丝微弱灵力，“模拟”成某种更锐利、更具穿透性的形态——不是真的改变灵力性质（她现在也做不到），而是将意念附着其上，模拟出一种“意图”。
刺痛加剧。
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禁灵锁”纹路对她的灵力的“过滤”和“阻滞”，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短暂的松动！
就是现在！
她将那丝附着着“锐利”意图的微弱灵力，猛地导向指尖！
“嗤——”
一声轻响，比呼吸声还微弱。她右手食指的指尖，蓦地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血珠在离开指尖的瞬间，就被周围的低温冻结成一颗小小的红冰晶。
不是灵力外放。是她的指尖血管，被那股强行导向的、带着“锐利”意念的微弱灵力，从内部刺破了。
很微弱，甚至算不上攻击。但……这是一个突破口。
沈疏影看着指尖那点红冰晶，眼神亮得惊人。她毫不犹豫，用渗血的指尖，在那块狭长的“冰枪”尾部，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那不是符文，她没学过，这只是她凭着本能和意念，勾勒的一个代表“力”与“撬动”的简陋意念印记。
画完最后一笔，她感到一阵眩晕，指尖的刺痛和体内的寒意同时袭来。这是强行调动那丝被允许存在的灵力、并附加意念的后果。
但她顾不上了。
她再次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冰，用尽全力，砸向那根还扎在池心边缘的“冰枪”尾部！
“砰！”
碎冰砸在“冰枪”尾部，也砸在了那个血画的简陋印记上。
奇迹发生了。
那根只是浅浅刺入的“冰枪”，仿佛被一股微弱但精准的力量撬动，猛地向下一沉，又向上弹起！
“咔嚓——哗啦！”
池心那块凸起的冰层，连同其下包裹着的某个东西，被整个撬了起来，滚落在冰池边缘！
沈疏影扑过去。
那是一截约两指长、拇指粗细的透明冰棱。通体纯净无瑕，像最上等的水晶。冰棱内部，果然有数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旋转，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直透灵魂的极致寒意。
冰芯！
她成功了！
狂喜还未升起，异变突生！
就在冰芯被取出的那个池心凹坑里，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如墨的雾气，猛地喷涌而出！那黑雾带着一种与寒煞截然不同的、阴冷污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嘶——”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嘶鸣，若有若无地在冰腔中回荡！
沈疏影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想也不想，抓起地上的冰芯，连滚爬爬地冲出冰腔，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疯狂逃窜！
身后，那黑雾似乎被限制在冰腔范围内，没有追出来。但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却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个时辰的时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抱着冰冷刺骨的冰芯，用尽最后力气，在黑暗的通道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体内“寒髓露”的残余效力正在飞快消退，寒意重新席卷，比之前更加凶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动都在变慢。
不能停……不能停……
当她终于看到主窟入口的蓝光时，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她几乎是摔出去的，重重跌在主窟的冰面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截冰芯。
谢无妄站在不远处。
他面前的冰板上，暗红色的阵法纹路已经完成了大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他转过头，看向狼狈不堪、浑身覆盖着新凝结的白霜和冰碴的沈疏影，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截透明的、内蕴银丝的冰棱上。
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没有立刻去拿冰芯，而是先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指在她眉心一点。
一股暖流涌入，暂时稳住了她即将崩溃的体温和生机。同时，另一股力量扫过她全身，似乎在检查什么。
“黑煞。”他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惊动了封印。”
他的语气很冷，带着责备，却又似乎……并不意外？
沈疏影说不出话，只能急促地喘息，将怀中的冰芯递过去。
谢无妄接过冰芯，指尖红光一闪，冰芯消失。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做得比本座预想的快。”他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也很愚蠢。你差点把自己和那东西一起葬送在下面。”
沈疏影无力辩驳，只是看着他。
“不过，”谢无妄话锋一转，猩红的眸子深深看着她，“你刚才，动用了‘禁灵锁’允许之外的‘力量’。”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疏影心头一凛。他果然察觉了。
“一点取巧的小把戏。”谢无妄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或者说，此刻有更重要的事，“但下次，不要再用。除非你想让‘禁灵锁’彻底锁死你所有的灵力，包括维持你生机的那一点。”
他站起身，走回阵法冰板前。“黑煞泄露，封印松动比预想的快。本座需要加快速度。”
他拿起最后两块空白冰板中的一块，指尖红光前所未有的凝实、炽烈，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暴戾气息，开始疯狂刻画！
冰屑如雪般飞溅，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成型。整个冰窟的温度似乎都在随着他的刻画而波动，那些已经完成的冰板上的暗红纹路，也依次亮起微光，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庞大而压抑的力场雏形。
沈疏影瘫在冰面上，看着谢无妄近乎疯狂的背影，又想起冰腔深处那喷涌的黑雾和幽冷的嘶鸣。
冰芯之下，封印着东西。
谢无妄急着完成的封禁大阵，不仅是为了囚禁她，恐怕更是为了……封锁下面那个正在松动的东西。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可能已经成了加速某个可怕进程的……一环。
寒意，从未如此刻骨。
而谢无妄刻画阵法的背影，在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中，显得既疯狂，又孤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