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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寂静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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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会说话。
在封禁大阵完成后的“三日”里(沈疏影只能通过身体对寒冷和疲惫的感知来模糊估算时间),沈疏影逐渐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那不是声音的寂静,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绝对凝滞。空气不再流动,冰层不再发出任何细微的崩裂或融凝的声响,连她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心脏搏动的声音,都仿佛被这厚重的、粘稠的寂静所吸收、稀释,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唯一能证明时间并未完全停止的,是谢无妄调息时,那悠长到令人心悸的呼吸声,以及阵法红光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明灭节奏。
他坐在冰榻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未曾动过。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强行完成阵法而显出的疲惫与锐利,正在一点点被更深的沉静取代。他像是在与这座刚刚诞生的封禁大阵进行某种深层次的融合,每一分气息的吐纳,都与阵法的脉动逐渐同步。
沈疏影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最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谢无妄似乎彻底沉浸在了某种状态里,对她的存在完全忽视——或者说,在这座已成的大阵中,她已经像一件被固定在原处的物品,无需再额外关注。
这给了她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的空间。
身体依旧寒冷,灵力依旧滞涩,但没有了随时可能降临的“功课”和惩罚,精神上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丝。她开始有余力去感受自身的变化,以及……那识海深处,昙花一现般的“心跳”之后,留下的细微异样。
那点微弱的“存在感”还在。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像一颗沉睡在黑暗最深处的、冰冷坚硬的种子。她没有再感受到第二次心跳,但当她将意念极其轻柔地“靠近”它时(不敢触碰,只是观察),能隐约察觉到,那“种子”的表面,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描述的“律动”。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能量的、极其缓慢的舒张与收缩。
是系统在缓慢自我修复?还是某种在阵法强大封禁力量刺激下,产生的未知变异?
她无从得知。但她牢牢抓住了这一点不同。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与掌控中,这是唯一不属于谢无妄、也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个变数。
为了验证,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在无边的寒冷和寂静中彻底崩溃,她开始尝试极其隐蔽地“沟通”。
不是用语言或意念直接呼唤——那太冒险。她模仿着谢无妄刻阵时,灵力流转的那种极其精细的“节奏”和“纹路”,尝试着用自己那丝被允许存在的、微弱到可怜的灵力,在体内某条无关紧要的细小经脉中,按照某种简单的、循环往复的轨迹,极其缓慢地运转。
动作细微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流动,更像是一种意念上的模拟操练。她想看看,这种带有特定“规律”的微弱能量活动,是否会引起那“种子”的任何反应。
一次,两次……没有任何回应。那“种子”依旧沉寂。
她并不气馁。这本就是绝望深渊里徒劳的挣扎,有结果算是侥幸,没有才是常态。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在冰面上刻下一道道看不见的划痕,以此对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空洞和麻木。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了。可能已经过去了一天,或者更久。谢无妄依旧未动。阵法红光稳定地明灭。寒冷永恒。
直到某一刻——
她正在模拟第七个(或者第七十个?她已记不清)循环时,识海深处那点“存在”,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凸显”。就像黑暗中一块原本毫无特点的石头,突然变得清晰可辨。紧接着,一段极其破碎、扭曲、几乎无法识别的信息碎片,像是被强行挤出来一般,掠过她的意识表层:
【…核心协议…破损…】
【…环境能量…封禁类…高浓度…】
【…分析…适配…】
【…生存模式…权限…最低…】
【…尝试…解析本地能量结构…】
【…进度…0.0001%…】
信息碎片一闪即逝,快得像是幻觉。但那独特的、冰冷的机械质感,以及“核心协议”、“生存模式”这些关键词,让沈疏影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系统!它真的没有完全消失!它似乎在某种极度残破的状态下,被动地吸收、分析着周围封禁大阵的能量,试图进行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和……适配?
0.0001%的解析进度……慢到令人绝望。但至少,它还在“工作”。
这个认知,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几乎冻毙的某处。她紧紧攥住冰冷的手指,指尖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压制几乎要冲出口的喘息和颤抖。
不能激动。不能有任何异常。谢无妄就在不远处,这座大阵与他心神相连。
她强迫自己恢复之前那种半昏半醒的、麻木的状态,只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那模拟灵力循环的“操练”上。这一次,她尝试将循环的轨迹变得稍微复杂一点点,更贴近之前感受到的阵法能量流转的某种“韵律”。
很冒险。但她需要更多的“刺激”,来验证,或者……喂养那残破的系统碎片。
就在她完成第三个稍复杂的循环时——
“哼。”
一声极低、极冷的哼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维持已久的绝对寂静。
沈疏影浑身一僵,几乎瞬间停止了所有内在活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抬眼看去。
冰榻上,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猩红的眸子,在阵法黯淡的红光下,像两滴凝固的鲜血,正冷冷地、精准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动,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
“本座倒是小瞧了你。”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默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在这种地方,这种状态下,还能分心玩这些……小把戏。”
他知道!他察觉到了!
沈疏影的心沉到了谷底。是灵力模拟循环的微弱波动?还是系统碎片刚才那一下异动引起了阵法反应?
“是在试图沟通你那个……已经碎掉的东西?”谢无妄缓缓坐直身体,动作依旧带着调息后的些微凝滞,但那股属于顶尖修士的、掌控一切的气息已经回归。他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在她身上,“还是在演练,如何用那点可怜的灵力,给自己一个痛快?”
沈疏影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站起来。”他命令。
她撑着冰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微微颤抖。
谢无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冰雪、冷香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他伸出手,不是要碰触她,而是悬停在她眉心前方一寸处。
暗红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溢出,并非之前刻阵时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森冷的探查之力。
那红光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探向她眉心,试图侵入她的识海!
沈疏影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识海里有系统碎片!虽然残破隐匿,但绝对经不起他这样直接的探查!一旦被发现……
就在红光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沈疏影的识海。
而是来自——地下!
“咚!咚!”
连续两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清晰的搏动,猛然从冰层深处传来!这一次,伴随着搏动的,是一股虽然被阵法死死压制、但依然能感受到的、滔天的怨怒与狂暴意志!那被红光封堵的通道入口处,封印屏障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封禁大阵的红光瞬间大盛!所有阵基冰板上的纹路疯狂闪烁,竭力镇压!
谢无妄指尖的探查红光骤然消散!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眸子凌厉如刀,射向通道入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孽障!”他低声斥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地底的骚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在阵法更强烈的镇压下,不甘地缓缓平息下去。通道入口的红光屏障恢复了稳定,但亮度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冰窟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阵法红光急促地明灭了几下,才逐渐恢复规律的节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灼的能量余味。
谢无妄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疏影,望着通道入口,沉默了许久。他的背影在红光明灭中显得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身。脸上的怒色已经收敛,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但那双猩红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裂。
他看向沈疏影,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直的冰冷,“下面那东西,对你……或者对你身上残留的某些‘痕迹’,格外‘感兴趣’。”
沈疏影心头剧震。他是什么意思?秽煞的异动,是因为感知到了系统碎片的存在?
“有趣。”谢无妄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本座的封禁,封住了天机,封住了外界,似乎也……刺激到了下面被封印的‘邻居’。”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沈疏影能看清他眼中那些沉淀的红色里,细微的、冰冷的纹路。
“从今天起,”他宣布,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休息’时间结束。”
“本座改主意了。单纯的囚禁和‘功课’,似乎不够。”他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光芒,“既然你和下面那东西,都对本座的阵法有这么强的‘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那就来做这座‘封禁大阵’的……活体阵眼吧。”
沈疏影瞳孔骤缩。
活体阵眼?那是什么意思?
谢无妄不再解释。他抬手,凌空一抓。
沈疏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束缚住全身,将她从原地提起,轻飘飘地“放置”在了冰窟正中央——那里,正是所有阵法红光丝线交织、汇聚的枢纽位置下方!
刚一落下,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庞大、冰冷、狂暴的封禁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她的身上!
“呃啊——!”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瞬间被压得跪倒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无孔不入,疯狂地挤压着她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冲击着她的神魂,甚至……隐隐牵动了她识海深处那点脆弱的“存在”!
“忍着。”谢无妄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的‘无妄印’和‘禁灵锁’,会成为阵法力量流经的‘管道’和‘缓冲’。你要做的,就是活着,承受它,适应它。”
他走到一旁,捡起一块之前刻阵时废弃的、较小的玄冰块,指尖红光缭绕,飞快地在其上刻画了几个简单的符文。然后,他将这块符文冰,放在了沈疏影面前的地上。
“当阵法力量流过你身体时,这块‘感应冰’会记录下你的承受极限和反应数据。”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个实验,“当它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时,本座会暂时减弱阵法对你的直接压力。这就是你下一次的‘休息’信号。”
“至于现在,”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开始你的新‘职责’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径自走回冰榻,盘膝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冰窟中央,沈疏影跪伏在冰冷的阵法枢纽之下,承受着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碾碎的恐怖压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内脏被挤压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而那块所谓的“感应冰”,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光滑的表面映出她扭曲痛苦的表情。
活体阵眼……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用我的方式”来“攻略”。
不是身体上的折磨,也不是精神上的摧残,而是将她变成这座囚禁她、也囚禁着地下邪物的封禁大阵的一部分。用她的痛苦和挣扎,来测试阵法的稳定性,来监控封印的动静,也来……满足他某种扭曲的观察与控制欲。
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痛苦中,沈疏影艰难地抬起一点点头,视线穿过扭曲的空气,看向那块“感应冰”。
冰面光滑,暂无裂痕。
而在她识海深处,那点微弱的“存在”,在恐怖的外力压迫下,似乎蜷缩得更紧了,但那极其缓慢的“解析”进度,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依旧顽强地、一点点地推进着。
0.0002%…
压力如山,寂静如狱。
但在这绝对的镇压之下,某些更加细微、更加隐秘的东西,正在冰封的死亡中,极其缓慢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