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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窥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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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不再是单纯的外在重量。它活了，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是这封禁大阵的心跳，沉重、冰冷、带着强制性的秩序节奏，一下下砸在沈疏影的灵台之上，试图将她的神魂也同化为这冰冷节奏的一部分。
最初那几近粉身碎骨的剧痛已经过去，不是消失了，而是身体在“无妄印”和“禁灵锁”的双重作用下，被迫适应了这种极限状态。就像被重锤反复锻打的铁胚，虽未碎裂，却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和弹性。她跪伏在阵法枢纽之下，五感被压缩到仅剩触觉和一种模糊的“存在感”——能感觉到那庞大的、冰流般的阵法力量，如何通过她身体这个“活体阵眼”，一部分被“无妄印”艰难地疏导、转化、耗散，一部分则被“禁灵锁”强硬地限制在几近凝固的经脉内，还有极少的一部分，如同渗透的水银，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识海的边缘地带。
那里，系统残片像一颗藏在极深冰层下的休眠种子，极力收敛着所有气息。当外来的阵法力量侵入时，它没有硬抗，反而以一种沈疏影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巧妙方式，让自己的“存在频率”与那冰流般的压力达成了某种微弱的共振。不是吸收，不是对抗，而是像一片最轻的羽毛，顺着狂暴水流的表面滑过，最大限度地避免被直接冲击。
0.0003%……0.0004%……
解析进度在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推进。每一次微小的提升，都伴随着系统残片向沈疏影传递出更加破碎、但指向性稍微明确一点的信息片段：
【…封禁能量结构分析…侧重镇压与隔绝…本源勾连地脉寒煞…及…施术者神魂印记…】
【…活体阵眼功能…分担压力节点…监控能量流动…及…生命体征反馈…】
【…警告：阵眼状态持续恶化将导致阵法局部不稳…】
最后一条信息，让沈疏影几乎凝固的思绪波动了一下。
阵眼状态恶化会导致阵法不稳？也就是说，如果她“坏”得太厉害，这座困住她也镇着秽煞的大阵，会出问题？
这个认知，像黑暗冰层下悄然游过的一线微光，冰冷，却带着某种可能性。谢无妄把她放在这里，是算准了“无妄印”和“禁灵锁”能让她在承受极限下维持不死，成为稳定的“零件”。但如果这个“零件”的内部，出现了他无法预料的变化呢？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有任何尝试。此刻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谢无妄毫不留情的探查和更严酷的处置。她只能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承受着，观察着，等待。
时间在绝对的痛苦与压力中失去了标尺。只有面前那块“感应冰”，光滑的表面映着她苍白如鬼的面容，记录着她还能“承受”的证明。没有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起伏。像是阵法的呼吸吞吐。在某个压力相对“低谷”的瞬间，沈疏影勉强凝聚起一丝游离的注意力，投向冰榻的方向。
谢无妄依旧在那里。他没有再闭目调息，而是坐得笔直，面前悬浮着三枚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冰晶——那是用她取回的冰髓玉和冰芯炼化而成的东西。他指尖缭绕着比刻阵时更加凝练、近乎黑色的红光，正在冰晶内部刻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到近乎冷酷，猩红的眸子里映着冰晶的光，亮得骇人。
他在制作什么东西。某种可能比封禁大阵更危险的东西。
沈疏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承受的压力不允许她长时间分心。
就在她重新将全部意识用于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冰冷重压时，一阵极其微弱、与阵法脉动和地底秽煞骚动都截然不同的“涟漪”，极其小心地、从冰窟入口方向（虽然肉眼已看不见入口，阵法将那里彻底隐匿了）渗透了进来。
那“涟漪”极其隐蔽，微弱得像冰面上呵出的一口气，带着一种沈疏影有些熟悉的、清正的灵力气息——是寒潭峰一脉的功法！而且，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她更熟悉的、属于江澈的灵力特质！
江澈？！他在外面？他在尝试探查这里？
沈疏影的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更沉重的压力按回冰冷的深渊。她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更别说发出任何信号。那探查的涟漪也太过微弱，显然被阵法的封禁力量极大地削弱和扭曲了，只是极其偶然地漏进来一丝，很快就会被阵法自动修复的屏障彻底阻隔。
但这一丝涟漪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里激起了微澜。
外面……并非全然将她遗忘。宗门，或者说至少江澈，还在找她。虽然希望渺茫得可笑，但这意味着，这个绝域并非真正与世隔绝到毫无破绽。
她努力抑制住翻腾的心绪，将这一丝信息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能暴露，不能引起谢无妄任何注意。
然而，就在那探查涟漪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嗡……”
冰窟入口方向，阵法屏障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并非遭受攻击的震动，更像是……某种频率恰好与阵法某个极其薄弱节点（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活体阵眼”的存在带来的微小不谐）产生了短暂共鸣所引起的波动。
这波动太轻微了，连沈疏影都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一直专注于炼制冰晶的谢无妄，动作骤然停下了。
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倏地转向入口方向，眼底瞬间结满了寒冰。那不是一个被打扰的不悦眼神，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充满戒备与杀机的凌厉。
他面前的暗红色冰晶失去了控制，“啪嗒”一声掉在冰榻上，滚落在地，表面刚刚刻画的纹路闪烁了一下，迅速黯淡下去，似乎炼制失败了。
但他毫不在意。
谢无妄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没有丝毫外放，反而内敛到极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染血的寒刃。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阵眼下、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沈疏影，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随即，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淡去，消失在原地。
他出去了。
冰窟内，只剩下沈疏影，和那座无声运转、红光明灭的封禁大阵。压力没有丝毫减轻，但她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却因为那个恐怖存在的暂时离去，而获得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喘息的空间。
他发现了外面的探查？他会对江澈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江澈绝不是谢无妄的对手，哪怕现在的谢无妄状态诡异。
与此同时，另一种变化悄然发生。
或许是因为谢无妄的离去，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微弱的阵法共鸣波动，沈疏影感觉到，施加在她身上的、那属于谢无妄个人意志驱动的、最具有压迫性和“监视感”的那部分阵法力量，似乎减弱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阵法仍在自主运转，压力依旧庞大，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一双猩红眼睛时时刻刻审视的感觉，淡了。
就在这一丝“监视”减弱的同时——
识海深处，那一直极力隐匿的系统残片，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轻微的“悸动”。
【…外部高强度封禁源…暂时脱离…】
【…环境扫描微幅提升…】
【…检测到微弱同频灵力信号残留…分析中…】
【…信号特征匹配：寒潭峰基础功法（87%吻合）…个体灵力标记识别：江澈（低置信度）…】
【…信号接入点回溯：阵法屏障西北偏上象限，节点[未命名-7]…局部能量结构存在0.01%冗余及不谐振动…】
【…信息记录…存档…】
紧接着，一段更加复杂、但也更模糊的信息流试图涌出：
【…活体阵眼状态分析：肉身负荷97.3%，神魂负荷89.7%…“无妄印”疏导效率下降0.5%…“禁灵锁”稳定…】
【…根据阵眼状态恶化速率推算…预计持续当前压力…137个标准时辰后…阵眼将失去基础生命反馈功能…导致阵法节点[枢纽-活体]失效概率…68%…】
【…警告：节点失效可能引发连锁崩溃…下方封印物躁动等级提升…】
【…建议：未知…权限不足…数据不足…】
信息流中断了。
沈疏影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系统残片不仅被动记录，它竟然在主动分析！而且分析得如此具体、如此……危险。它算出了她还能撑多久，还算出了她撑不住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
137个时辰……大约十一天半。
十一天半后，她可能真的会“死”，或者濒临死亡到无法维持阵眼功能。而那时，这座封禁大阵有超过一半的概率会因为她这个“零件”的损坏而出现问题，进而可能刺激到下面被镇压的秽煞。
这是她的死期预告，也是……一个潜在的、极度危险的“时机”。
谢无妄知道这个时间吗？他把她放在这里时，计算过她的极限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认为随时可以“修复”或“更换”她这个“零件”？
她不知道。
但系统残片给出的冰冷数据，像一把凿子，在她绝望的冰面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外，不是光明，而是更加深邃莫测的黑暗和风险。
十一天半。
外面有江澈在徒劳地寻找。
下面有秽煞在虎视眈眈。
身边是随时可能归来、心思难测的谢无妄。
而她身体里，有一个正在缓慢苏醒、目的不明、可能带来变数也可能带来毁灭的残破系统。
压力如山，冰冷彻骨。
沈疏影的目光，缓缓移向面前那块依旧光滑无痕的“感应冰”。冰面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承受巨大痛苦而有些涣散、却在这一刻，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焦距的眼睛。
那焦点深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个预言般“时机”的模糊感知。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调整了一下跪伏的姿势，让承受压力的角度发生了一丝最细微的变化。不是为了减轻痛苦（那不可能），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呼吸，能更顺畅一丝丝，让更多的氧气进入即将枯竭的身体和大脑。
然后，她重新垂下眼帘，将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掩藏。
像一块真正的、正在缓慢风化崩解的石头，沉默地、顺从地，继续承受着碾碎一切的重压。
只是，在那冰冷顺从的表象之下，某种东西，已经开始在死亡的倒计时里，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重新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