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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错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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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三点,林深在公寓里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门铃响起时,他正处在失明的第三天。这次的反噬来得比以往都猛烈——不是因为他使用了能力,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连续四天没有使用。李维警告过:长期依赖抑制器压制能力,就像长期用药物压制慢性疼痛,一旦停止压制,疼痛会加倍反扑。
周六晚上从苏御家回来后,林深决定暂停所有能力操作。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重新评估那张正在编织的网。但身体不配合。从周日凌晨开始,左眼开始剧痛,视野逐渐模糊,到周日下午已经完全失明。
黑暗是熟悉的,但这次的黑暗不同。没有信息过载,没有颜色爆炸,只有纯粹、厚重的黑暗,像浸透墨水的绒布包裹住整个世界。疼痛等级高达8/10,止痛药几乎无效。他只能蜷缩在床上,咬住毛巾忍受一波波袭来的痛楚。
门铃持续响着。林深摸索着起床,撞到了茶几角,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扶着墙,艰难地移动到门口。
“谁?”他对着门问,声音沙哑。
“深深,是妈。”
母亲。她怎么来了?林深的心一紧。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担心啊。”母亲的声音里有担忧,“你开门,我带了鸡汤,你王阿姨熬的。”
林深呼吸。他需要找个借口拒绝。但母亲已经担心到直接上门,如果再不开门,她会更担心。
“妈,我...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感冒更要喝鸡汤!”母亲的声音不容拒绝,“开门,妈看看你。”
没有选择了。林深呼吸,调整表情——虽然她看不见。他摸索着找到门锁,打开。
“天啊,深深!”母亲一进门就惊呼,“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在完全黑暗中,林深只能凭声音和气流判断母亲的位置。她似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走近他。
“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感冒有点严重...”
“你眼睛怎么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你的左眼...完全没焦点!”
她发现了。林深感到一阵恐慌。
“可能...可能发烧影响视力了。”他勉强解释,“医生说病毒感染可能引起暂时性视力模糊。”
“你去看医生了?哪个医生?什么诊断?”母亲的问题像连珠炮。
林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编一个合理的故事,并且马上结束这场对话。
“市三医院的李医生,神经内科的。他说是病毒性视神经炎,休息几天就好。”他用了李维的姓氏和科室——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林深能感觉到她在观察他,评估他说话的可信度。
“你去床上躺着。”她终于说,声音里是压抑的担忧,“妈去给你热鸡汤。”
林深没有争辩。他摸索着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左眼的疼痛像有生命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眩晕感。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母亲忙碌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暖。林深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被照顾了?从父亲离家后,母亲总是忙碌的,他也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麻烦她。但现在,在这个完全无助的状态下,母亲的到来像一道裂缝,让压抑多年的依赖感倾泻而出。
“来,慢慢喝。”母亲端着碗进来,坐在床边。林深能感觉到床垫的下陷,能闻到鸡汤的香气,能感觉到汤勺碰到嘴唇的温度。
他张开嘴,喝下。温暖的食物流进胃里,带来一丝虚假的安慰。
“深深。”母亲的声音很轻,“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上次你说新工作很好,但我看你一点都没胖,反而更瘦了。”
“工作确实忙...”
“不只是忙。”母亲打断他,“你从小到大,一有压力眼睛就不舒服。小学时考试前,你眼睛就红;高考那阵子,你老是说头疼眼睛疼。现在也是,对不对?”
林深沉默。母亲记得比他想象的更多。
“妈知道你自尊心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但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深知道后半句:最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会像爸那样。”林深低声说。
“妈不是那个意思。”母亲放下碗,握住他的手,“妈只是...怕你太累。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看得多,想得多。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负担。”
看得多。想得多。
如果母亲知道他能“看见”什么,会怎么想?
“妈,如果我...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能看见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你会相信吗?”林深突然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疯了吗?
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妈相信。你小时候就说些奇怪的话,说能看见颜色会唱歌,说墙里有小人走路...幼儿园老师还找过我,说你想象力太丰富。但妈知道,你不是在编故事。”
林深呼吸,感到眼眶发热。
“那如果我说,我现在还能看见那些东西呢?”
长久的沉默。然后母亲说:“那妈就陪你一起看。”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有无条件的接纳。
林深呼吸,努力控制情绪。左眼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减轻了一些——不是真的减轻,是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谢谢妈。”他最终只说。
“傻孩子。”母亲拍拍他的手,“鸡汤喝完,好好睡一觉。妈在这儿陪你。”
林深点头,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母亲的守护下,他第一次感到某种...安宁。
即使这只是暂时的。
同一时间,御设计办公室。
苏御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父亲的旧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是父亲潦草的字迹和复杂的手绘图表。那些图表不是普通的设计图,是能量流动的示意图,是视觉感知的理论模型,是一个觉醒者对世界的理解记录。
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写着:
“看见是一种负担。普通人的世界是过滤后的,安全的。我们的世界是赤裸的,危险的。但也是...真实的。”
“真实有代价。每一次‘看见’都在消耗认知资源。阈值是保护机制,但也是牢笼。”
“锚点。稳定者。我们需要他们,但也害怕他们。因为他们有能力关闭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回到‘安全’的黑暗。”
苏御的手指抚过“锚点”这个词。他知道父亲指的是像他这样的人。稳定者。锚点。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在普通视觉下,那只是一片光。但如果他启动能力,会看见更多:光线的光谱分解,玻璃表面的能量反射,甚至建筑物内部的结构轮廓。
但他很少启动能力。稳定者的能力是被动的,自然的,不需要刻意“启动”。他更像一个恒定的场域,所到之处,异常的能量波动会被抚平,混乱的信息流会被过滤。这是天赋,也是诅咒——他永远无法真正“关闭”自己,无法体验那种纯粹、混乱、但可能更“真实”的感知。
就像他父亲那样。
就像...林深那样。
苏御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最近记录的观察笔记。标题是:“LYNX-7-Alpha(暂定编号):林深”
文档里有详细的观察记录:
“第一次接触:星耀传媒面试日。对象表现出异常的能量波动特征,左眼虹膜有微弱代码层可见(需视觉增强模式确认)。能力类型疑似视觉系全频段感知亚型。能量阈值预估:35%-40%。”
“第二次接触:市政府项目会议。对象在专业讨论中表现出超常的信息处理能力,但能量控制不稳定,有轻微过载迹象。对稳定场反应敏感——在近距离接触时,其能量波动明显减弱。”
“第三次接触:工业区现场勘查。对象在紧急情况下表现出超常的反射速度(疑似能力应激反应)。救人行为显示道德感强,但事后回避讨论自身异常。”
“第四次接触:音乐沙龙。对象在完全抑制状态下(疑似使用某种屏蔽设备)参与活动。情绪压力指数高,对能力相关话题反应敏感。确认已觉察自身特殊性,但尚未完全理解或接受。”
“第五次接触:送其回家途中。对象询问关于‘谎言与原谅’的抽象问题,显示内心道德冲突。承诺提供帮助后,对象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感激/愧疚混合)。”
苏御滚动着文档。每个观察都客观、冷静、专业。这是他受训的方式:观察,记录,评估,但不干预。除非目标表现出明显的危险倾向。
但林深没有危险倾向。恰恰相反,他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控制意识和道德感。即使在使用能力(苏御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操作波动),也是克制的、有限的,更多是为了自我保护或职业需求,而非操控或伤害。
这让苏御感到...好奇。
大多数新觉醒者在发现自己的能力后,会经历几个阶段:恐惧、否认、尝试、滥用(或过度控制)、最后才是平衡。但林深似乎跳过了滥用阶段,直接进入了过度控制——他用某种方法严格限制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引发了反噬。
苏御周六晚上就感觉到了。当林深离开时,他身上的能量波动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像被强行压制的弹簧即将弹开。那是抑制器过载的典型特征。但林深选择了硬扛,而不是寻求帮助。
为什么?
苏御想起林深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人对你撒谎,出于自我保护...你会原谅吗?”
那不是一个假设性问题。林深在说自己。他在用能力做某些事,那些事让他感到愧疚,但他认为那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苏御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是“绿野项目相关人员能量特征分析”。这是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对项目相关人员进行系统性观察的记录。结果显示,有四个人的能量特征出现了微妙的异常:
- 顾师傅(理发师):对林深的情绪反应强度超出正常范围,存在轻微的认知植入痕迹。
- 叶琳(健身教练):在提及林深时,大脑能量模式呈现非自然的正面偏向。
- 周婉(助理):对林深的请求响应优先级异常高。
- 许明哲(合伙人):对林深的专业评价存在轻微的人为强化迹象。
所有痕迹都很轻微,如果不是系统性的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放在一起看,就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模式:林深在系统地、精细地、有选择性地影响他身边的人。
目的是什么?
苏御调出星耀传媒的组织架构图。林深是新人,但迅速获得了关键项目的负责权,建立了稳固的团队支持,甚至在市政府的项目中也获得了高度评价。这种上升速度在职场中并不常见,除非...有特殊的助力。
能力作为助力。
但为什么?为了职业成功?为了被认可?还是为了...更接近某个人?
苏御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
如果林深的目标是他呢?
这个想法让苏御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警惕,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为什么?为什么林深要费尽心机接近他?如果只是为了项目合作,完全不需要这些精细的操作。如果是为了别的...
苏御想起林深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算计的眼神,不是功利性的评估。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凝视:向往,恐惧,渴望,退缩。像飞蛾看火,知道会烧伤,却无法抗拒光亮。
还有那些细微的瞬间:林深在疼痛时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在得到关心时一闪而过的脆弱,在谈论真实时眼中泛起的微光。
那些瞬间太真实,不可能是表演。
除非林深是个极其精湛的演员——但苏御的稳定场能感知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而林深的那些情绪,都是真实的。
一个真实的人,用不真实的方式,接近另一个真实的人。
为什么?
苏御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开始西沉,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另一段话: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孤独。因为真实太沉重,无法与人分担。但也是因为真实太珍贵,让我们渴望被理解——即使知道那可能只是幻觉。”
林深在渴望被理解吗?而自己,是不是也在渴望理解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一个能看见更多,但也因此承受更多的人?
手机震动。是陆晴。
“苏御,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喜欢的鱼。”
“回。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对了...我今天整理你父亲的笔记,看到一些关于‘共鸣体’的记录。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苏御的心一紧:“别碰那些笔记,晴晴。等我回来。”
“为什么?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他说‘共鸣体’能放大觉醒者的能力,但也可能引发连锁失控...”
“晴晴,听话,别看了。”苏御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些东西很危险。我父亲最后几年就是因为接触太多这类信息,才...”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晴懂了。
“好吧,我不看了。”她的声音有点委屈,“但你得告诉我真相,苏御。你父亲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林深是不是也是?”
问题直接命中核心。苏御深呼吸。
“晚上我告诉你。”他说,“全部。”
挂断电话,苏御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
真相。他需要告诉陆晴多少?又需要告诉林深多少?
而他自己,又知道多少真相?
他只知道,父亲的研究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觉醒不是随机事件,不是进化分支,而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某种古老的、庞大的、隐藏在人类历史阴影中的计划。
而林深,LYNX-7-Alpha,可能是这个计划中的最新一环。
晚上七点,林深的公寓。
母亲已经离开了,带着担忧和嘱咐。林深还在黑暗中,但疼痛减轻了一些。监测器显示能量阈值稳定在45%,安全范围内。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用语音助手给陈总监发了请假邮件:病毒性视神经炎,需要休息三天。
然后他打开加密录音。这次他没有记录观察或计划,只是...说话。
“第十六阶段记录,个人部分。”
“母亲今天来了。她看出我的异常,但没有质疑,只说‘妈陪你一起看’。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
他停顿了很久。
“苏御周六说,他父亲也是觉醒者。能看见颜色和能量,最后因为无法承受而...我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但能想象。长期的信息过载,认知资源耗尽,最后在黑暗中...”
“我害怕那个结局。但更害怕的是,即使知道那个结局,我仍然无法放弃这个能力。因为它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东西:控制感,被认可的感觉,靠近...他的可能性。”
“但那些都是虚假的。我今天意识到,我真正渴望的,是像母亲那样的接纳——无条件,不基于能力,不基于价值,只因为我是我。”
“还有苏御那样的理解——即使知道我的秘密,也不评判,只提供帮助。”
“但我得到这些的方式,却是欺骗和操控。多么讽刺。”
“监测器显示我的能量阈值在自然上升。李维说这是能力增强的标志,也可能是崩解的前兆。我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继续用能力编织那张网,即使最终成功靠近苏御,我也只会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
“而真实的自己,是否有资格被那样温柔地对待?”
录音结束。
林深呼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继续计划,还是放弃?继续用虚假靠近真实,还是尝试用真实面对一切?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母亲明天还会来。苏御周三还会在会议上见他。陆晴下周还会邀请他。
世界继续运转,不管他的眼睛是否看得见。
而他,必须在黑暗中找到前行的路。
即使不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
即使知道那条路可能没有光。
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秘密,各自的渴望与挣扎。
而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
一个能看见颜色却选择闭上眼睛的人,
正在学习在纯粹的黑暗中,
辨认自己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
比任何他曾经见过的颜色,
都更模糊,
也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