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逆光与伤痕 ...
-
绿野项目的最终评审会,在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这是项目启动以来最重要的一场会议。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环保专家、艺术顾问、媒体代表,二十多人围坐在市会议中心的椭圆形长桌旁。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正式感,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厚厚的方案册。
林深坐在投影仪旁的位置上,抑制器调在二档——10%带宽,足够他读取基本的情绪颜色,又不至于过载。过去三天,他严格遵循李维的训练计划:每天两次,每次二十秒的能力使用,监测器数值稳定在43%-46%之间。眼睛的疼痛降低到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级别,视力完全恢复。
代价是,他暂停了对苏御社交圈的所有进一步操作。那张精心编织的网,暂时静止了。
但他没有停止在职场上的“辅助”。今天,他需要所有优势。
“各位领导、专家,下午好。”林深起身,走到幕布前,“我是绿野项目的视觉总监林深。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展示最终设计方案。”
他按下遥控器。第一张幻灯片出现:一片正在融化的冰川,照片被处理成黑白,只有冰川裂缝中透出一丝绝望的蓝色。
“这不是艺术创作,是去年在格陵兰岛拍摄的真实照片。”林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平稳,“冰川融化的速度比科学家最悲观的预测还要快30%。我们面对的,不是遥远的未来,是正在发生的现在。”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10%带宽的能力视野中,他看见每个人的情绪颜色:
主座上的王副市长,大脑区域是务实的深蓝色,但对环保话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绿色兴趣点——可以强化。
环保局的李局长,情绪颜色完全是活跃的草绿色——已经共鸣,不需要多费口舌。
规划局的赵副局长,大脑结构依然是坚固的灰色,但比上次会议松动了一些——需要数据和逻辑。
媒体代表们,情绪颜色混杂,有好奇的黄色,有怀疑的紫色,有职业性的中性色——需要故事性。
林深呼吸,继续。
他展示核心装置“呼吸之墙”的最新设计:三千个可伸缩的亚克力单元,每个连接空气质量传感器,实时数据驱动,整体形态像一片会呼吸的森林。
“传统环保宣传有两个问题:一是说教感强,让人抗拒;二是距离感远,让人无力。”林深说,“我们的设计反其道而行:不告诉观众该做什么,只展示正在发生什么。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只呈现复杂的现实。”
他调出互动演示。模拟画面中,观众走近墙壁,墙壁上的单元像受惊的含羞草一样收缩,露出后面污染的图像;观众退后,单元展开,展现清洁的愿景。
“每个观众都是这个系统的变量。他们的选择——靠近或远离,关注或忽略——直接影响装置的呈现。”林深停顿,让这个概念沉淀,“我们想传达的是:环保不是‘他们’的事,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参与的事,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
会场里有人点头。林深看见情绪颜色的积极变化。
接下来是技术细节:预算表、时间表、施工方案、风险评估。每个部分他都准备得无可挑剔——部分得益于能力辅助的信息处理,部分是他连续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的成果。
问答环节,问题接踵而来。
“这么复杂的装置,维护成本会不会太高?”
“数据来源的准确性如何保证?”
“如果观众不理解设计意图怎么办?”
“有没有更省钱的替代方案?”
每个问题,林深都给出扎实的回答。数据、案例、备选方案。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眼神与提问者保持接触,但不过度凝视——他学会了在普通社交和催眠引导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偶尔,他会短暂调整抑制器到三档(30%),在关键问题上对关键人物进行低强度引导。比如当赵副局长再次质疑成本时,他用了五秒对视,强化“长期社会效益大于短期经济成本”的概念。当媒体代表问及项目影响力时,他引导对方关注“创新公共艺术的社会价值”。
每次操作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监测器数值在45%-48%之间波动。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林总监,您个人为什么对这个项目如此投入?我注意到您右眼的眼罩,这和个人经历有关吗?”
问题很私人,但林深预料到了。他提前准备过答案。
“我的眼睛是在车祸中受伤的。”他说,声音平静,“在那之前,我像很多人一样,觉得灾难是别人的事,是新闻里的事。直到它发生在我身上,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猝不及防’。”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环保危机就像一场缓慢的车祸。”林深继续说,“我们每天看到新闻,知道冰川在融化,森林在消失,物种在灭绝,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直到某一天,灾难来到家门口——空气污染到无法呼吸,洪水淹没街道,高温让人无法出门——那时我们才会惊醒,但可能已经太晚了。”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个项目,就是我想在‘车祸’发生前拉响的警报。也许刺耳,也许让人不适,但好过沉默。”
掌声响起。不是礼节性的,是真诚的。
林深呼吸,关闭投影。他的部分结束了。
接下来的讨论中,他能感觉到风向的变化。反对的声音减弱,支持的声音增强。一小时后,王副市长宣布:“方案通过。绿野项目正式立项,下个月启动施工。”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场,几个环保局的官员过来和林深握手,称赞他的设计和表达。媒体的记者索要资料,想要做专题报道。林深一一应对,专业而谦逊。
苏御一直等到最后。当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时,他走过来。
“很出色。”苏御说,眼神里有真诚的欣赏,“不只是设计出色,表达也很出色。你让数据有了温度,让概念有了血肉。”
“谢谢。”林深呼吸,感到一阵真实的满足——不是能力制造的虚假认可,是专业人士对专业工作的真实肯定。
“不过,”苏御微笑,“你刚才回答记者问题时,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什么?”
“你说‘在那之前,我像很多人一样’。”苏御看着他,“但我觉得,你从来都不像‘很多人’。你一直看得比别人多,想得比别人深。即使在受伤之前。”
林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苏御又在观察,又在靠近真相。
“也许吧。”他含糊地说。
苏御没有追问,转而说:“晚上项目组聚餐庆祝,你来吗?”
林深犹豫了。他应该去,这是巩固职场关系的机会。但他也害怕——在放松的场合,在酒精的影响下,他的伪装可能松懈。
“我...”
“来吧。”苏御说,声音温和但坚持,“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最多,应该庆祝。而且...我想和你聊聊设计之外的东西。”
设计之外的东西。这句话让林深既期待又恐惧。
“好。”他最终说。
聚餐在一家以海鲜闻名的餐厅。大包间里摆了两桌,项目组二十多人几乎全到了。气氛热烈,酒很快满上。
林深坐在陈总监旁边,对面是苏御。他刻意控制了酒量——每次敬酒都只抿一小口,多数时间在喝茶。左眼的疼痛开始累积,是长时间保持低带宽能力视野的代价,但还在可控范围。
几轮酒后,话题从工作转向生活。有人问起苏御和陆晴的相识故事,苏御简单讲了几句巴黎的往事,温柔但保留。然后话题转向林深。
“林总监,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单身啊?”设计部的一个女孩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眼光太高?”
这是职场聚餐常见的打趣,但林深感到一阵不适。他习惯了因为长相被忽略,不习惯被讨论感情生活。
“工作太忙,没时间。”他简单回答。
“得了吧,你就是太低调。”张明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我跟你们说,林总监大学时可是办过个展的艺术家!那时候肯定很受欢迎!”
“真的吗?”几个年轻同事好奇起来。
林深呼吸,勉强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不信没人追你。”那个女孩不依不饶,“林总监,你其实很有型的你知道吗?特别是那个眼罩,配上你的脸型,特别有...故事感。”
这句话让林深愣住了。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他长相的负面评价:“凶”“严肃”“不好接近”。第一次有人用“有型”“有故事感”来形容。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御。苏御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种林深读不懂的东西。
“她说得对。”苏御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林深的长相很有辨识度。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英俊,是一种更...有力量的美感。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即使戴着眼镜和眼罩,也藏不住那种内在的锐利。”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
林深感到脸颊发热。苏御在公开场合称赞他的外貌。真诚地,自然地,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哇,苏总都这么说了!”女孩兴奋起来,“林总监,听到没,你得多点自信!”
话题很快转向其他方向。但林深的心跳一直很快。他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苏御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有力量的美感”“内在的锐利”。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看见他憎恨了二十八年的脸,并从中看到美。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真实的欣赏。
而这个人,是苏御。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深有些心神不宁。他偶尔抬头,发现苏御在看他——不是刻意的凝视,是自然的、偶尔的目光接触。每次接触,林深都感到左眼有微弱的反应,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温和的...共振?像是苏御的稳定场在轻轻触碰他的能力场,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聚餐进行到九点,开始有人离场。林深也准备离开——他的左眼疼痛升级到了需要处理的程度。
“我送你。”苏御站起来。
“不用,我打车就好。”
“我也要走,顺路。”苏御坚持。
林深呼吸,没有再拒绝。
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苏御开车,林深坐在副驾驶。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今天谢谢你。”林深突然说。
“谢什么?”
“在会议上支持我。还有...刚才说的话。”
苏御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说了实话。你的设计确实出色,你的长相也确实有特点。这两者都是事实。”
“但很少有人会直接说出来。”林深低声说,“关于长相的部分。”
“为什么不说?”苏御问,“美有很多种形式。精致的、柔和的、古典的...那是美。但棱角的、有力的、有故事的...那也是美,甚至可能是更深层的美。”
他停顿了一下:“我父亲常说,真正的美从来不在于符合标准,而在于打破标准。在于独特,在于真实,在于敢于展示不完美的勇气。”
林深呼吸,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苏御。”他轻声说。
“嗯?”
“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在对你撒谎。但那些谎言,是因为他太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像你说的那样,被看见他独特的美。你会原谅吗?”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苏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内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光。
“我会告诉他,他不需要撒谎。”苏御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真正的美,不需要伪装。真正的价值,不需要证明。真正的连接,不需要算计。”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林深呼吸,闭上眼睛。
他知道苏御在说什么。苏御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那些精细的操作,那些微妙的引导,那张正在编织的网。
但苏御没有揭露,没有指责。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林深:停下来。做真实的自己。那样就够了。
车在林深的公寓楼下停住。
“到了。”苏御说。
林深呼吸,解开安全带:“谢谢。今天...谢谢你的一切。”
“不客气。”苏御微笑,“周末好好休息。下周见。”
林深下车,站在路边。苏御的车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走向公寓楼。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他的思绪很乱:苏御的话,苏御的眼神,苏御那种无条件的接纳...
他需要时间消化。
走到公寓楼门口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很轻。
林深本能地转身。
太晚了。
一根棍子迎头砸下。他下意识抬手格挡,棍子砸在小臂上,骨头传来碎裂般的剧痛。第二击从侧面袭来,击中他的肋部。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袭击者有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动作专业,沉默,目的明确。
“你们...”林深想喊,但第三击击中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呼吸困难。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离苏御远点。这是警告。”
又是一击,这次是后背。林深摔倒在地,左眼的眼罩脱落,视野一片模糊。
“再有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脚步声快速远去。
林深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痛。左臂可能骨折了,肋骨刺痛,腹部痉挛。左眼暴露在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痛感——不是能力痛,是物理伤害的痛。
他挣扎着摸索,找到眼罩,颤抖着戴上。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
解锁,通讯录。
他的视线在苏御和李维的名字之间徘徊。
最终,他按下了苏御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深?怎么了?”
林深呼吸,声音破碎:“我...被打了。在公寓楼下。”
“什么?”苏御的声音瞬间紧绷,“我马上回来。别动,等我。”
电话挂断。林深放下手机,靠着墙喘息。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强烈。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恐惧。
袭击者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接近苏御。警告他远离。
是谁?是其他觉醒者?是“守望者”的敌人?还是...苏御的什么保护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他精心编织的网,可能已经暴露了。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在遭受袭击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叫救护车,是打给苏御。
因为在那瞬间,他本能地相信,只有苏御能保护他。
即使他一直在对苏御撒谎。
即使他不配得到那种保护。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御跑过来,在路灯的光晕中,他的脸因担忧而紧绷。
“林深!”他跪下来,查看伤势,“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手轻轻触碰林深受伤的手臂,稳定场自然展开。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遥远,变得可以忍受。
“谁干的?”苏御问,声音里有林深从未听过的冷意。
“不知道...蒙着脸...”林深艰难地说。
苏御检查了他的伤势,然后拿出手机:“需要去医院。手臂可能骨折了。”
他打电话叫救护车,语气冷静专业。然后他脱下外套,盖在林深身上。
“坚持住。”他说,握住林深没受伤的手,“我在这儿。”
林深呼吸,闭上眼睛。
在疼痛和恐惧中,在苏御温暖的手掌中,他感到一种矛盾的平静。
袭击者警告他远离苏御。
但这一刻,在苏御身边,是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即使这种安全,
可能是他用自己的谎言换来的,
最短暂,
也最昂贵的,
奢侈。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夜晚的城市继续沉睡。
但在这个不起眼的公寓楼下,
一场袭击,
一个谎言,
和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
正在黑暗中将两个人,
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而代价,
尚未完全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