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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房里的光影 ...

  •   医院的病房在清晨六点醒来。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远处病房电视机的模糊声音。林深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肋骨处缠着绷带,左眼重新戴上了特制的医疗眼罩——不是他日常用的黑色皮质款,是医院发的白色纱布款,边缘露出青紫的瘀伤。

      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得迟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感受世界。但他清醒了,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数清天花板上的裂缝,能分辨窗外不同鸟类的鸣叫声,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刺痛。

      袭击发生在三天前的夜晚。救护车将他送到这家私立医院,苏御全程陪同,甚至预付了所有费用。医生诊断:左臂尺骨骨裂,两根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至少一周。

      这三天,林深的世界缩小到这个十平米的病房。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像糖浆一样缓缓流动。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药物导致的昏睡,或者疼痛带来的疲惫睡眠。醒来时,他看着天花板,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谁袭击了他?为什么?警告他远离苏御,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个怀疑李维。“守望者”可能监控到了他对苏御社交圈的操作,认为这违反了“不干扰普通人”的原则。但李维如果要警告他,可以直接警告,不需要暴力。而且袭击者提到“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更像是对私人行为的警告,而非组织纪律。

      第二个怀疑是其他觉醒者。那些“游荡者”或“失控者”。但袭击者有明确的警告信息,行动专业,不像失控者的随机暴力。

      第三个可能...是苏御身边的人。某个察觉到林深异常靠近的人,某个想保护苏御的人。比如陆晴?或者许明哲?甚至可能是苏御自己安排的警告?

      这个想法让林深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很快否定了。苏御那晚的反应太真实:担忧、愤怒、保护欲。不可能是演的。而且如果是苏御安排的,他不会亲自返回现场,不会那么焦急。

      所以,是第三方。

      一个知道林深在接近苏御,并想阻止这件事的第三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深的操作暴露了?意味着苏御身边有守护者?还是意味着...有更复杂的势力在观察这一切?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深转头,以为是护士。但进来的是苏御。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脸上有淡淡的疲惫痕迹,但笑容依然温和。

      “早。”苏御轻声说,“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醒着。”林深说,声音比预期中沙哑。

      苏御走到床边,放下保温袋:“我妈熬的鸡汤,说对骨伤恢复好。还有粥和小菜。”

      他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保温袋。食物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谢谢。”林深说,“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种话。”苏御盛了一碗粥,用勺子搅动散热,“陆晴本来也要来,但她今天上午有排练,下午过来。”

      陆晴要来。林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见陆晴——想观察她对袭击的反应,想评估她是否知情。但他也害怕见陆晴——在她的对比下,他的狼狈和谎言会更加明显。

      “她不用特意来。”林深说。

      “她担心你。”苏御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调整病床的高度,“那天晚上她听说你出事,急得差点取消第二天的演出。”

      苏御说这些话时,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事实。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御提到陆晴时,眼神变得格外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是流淌出来的,像阳光自然洒落。

      林深呼吸,压下心中那丝不合时宜的刺痛。

      苏御开始喂他喝粥——林深的右手虽然没受伤,但左手固定着,动作不便。起初林深想拒绝,但苏御很坚持:“你是病人,别逞强。”

      勺子递到嘴边,温度刚好。粥煮得很烂,加了肉末和青菜,味道清淡但温暖。林深慢慢吃着,感到一种荒谬的亲密感——被苏御喂食,被苏御照顾,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看见他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

      “警方那边有进展吗?”林深问,咽下一口粥。

      苏御的表情严肃了些:“监控拍到了两个人,但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们很专业,避开了主要路口的摄像头,最后消失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警方说这类案件很难查,除非有新的线索。”

      “他们说了什么吗?袭击的时候。”

      苏御的手停顿了一下:“他们说‘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离苏御远点。’”

      他直视林深的眼睛:“林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谁可能说这种话吗?”

      林深呼吸。这是摊牌的时刻吗?他该承认自己在有计划地接近苏御吗?该承认那些精细的操作吗?

      但他看着苏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没有怀疑,没有审判——他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移开视线,“也许...也许是因为项目。绿野项目涉及的利益很大,可能有人不想它成功。”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半真半假。

      苏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也有可能。这个项目动了很多人的奶酪。市政府那边也有派系斗争。”

      他没有追问。林深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了,还是选择暂时不深究。

      粥喝完,苏御收拾碗勺,又倒了温水,看着林深吃下止痛药。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他说,“骨裂不算严重,好好固定,六周左右能长好。肋骨比较麻烦,但年轻,恢复快。”

      “嗯。”

      “工作上的事别担心。陈总监说了,给你放病假,项目的事她会协调。市政府那边也知道你受伤了,王副市长还特意打电话来慰问。”

      林深呼吸。职场上的成功,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吗?躺在病床上,被同情,被慰问?

      “苏御。”他突然说。

      “嗯?”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回来那么快?”

      问题来得突然。苏御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走远。送你回家后,我在附近便利店买水,接到你电话时刚开出去两条街。”

      “所以你就掉头回来了。”

      “当然。”苏御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受伤了,我怎么能走?”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修饰,没有夸大。但林深感到心脏被轻轻握住。

      为什么?为什么苏御对他这么好?因为他们都是觉醒者?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御。”林深又说,声音更轻,“你父亲...他当年也经历过这种事吗?被袭击,被警告?”

      苏御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水杯,看着窗外。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经历过。”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不止一次。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的研究,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有些人想利用他,有些人想控制他,有些人想让他闭嘴。”

      他转回头,看着林深:“所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深,如果你也卷入了类似的事情...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林深呼吸,感到眼眶发热。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下午三点,陆晴来了。

      她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长裙,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看见林深时,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林深,你怎么样?疼不疼?”她放下花,仔细打量他的伤势,“天啊,手臂都打石膏了...”

      “还好,不疼。”林深说,勉强微笑。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陆晴在床边坐下,眉头紧蹙,“苏御说是随机袭击,但我觉得不像。那两个人专门针对你,还说了那种话...”

      她说话时,手自然地搭在苏御的手臂上。苏御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一个微小的、无意识的动作,却充满了亲密和默契。

      林深看着那只手,看着陆晴仰头看苏御时眼中的依赖,看着苏御低头回应时的温柔。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嫉妒。

      不是对陆晴的嫉妒——虽然他确实羡慕她能如此自然地触碰苏御。是对他们之间那种关系的嫉妒:真实,坦诚,无需伪装,无需计算。陆晴可以完全不知道苏御的能力,不知道觉醒者的世界,但仍然被苏御全心全意地爱护和保护。

      而他,即使拥有特殊的能力,即使精心编织了那张网,仍然只能远远看着,仍然需要用谎言维持这段关系。

      “林深?”陆晴注意到他的走神,“你累了?”

      “有点。”林深承认。

      “那我们不多打扰了。”陆晴起身,但苏御说:“晴晴,你不是带了那个吗?”

      “哦对!”陆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我自己烤的曲奇,给你当零食。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下周有个小型音乐会,在医院附近的社区中心。如果你恢复得好,能下床了,欢迎来看。当然,不强求。”

      她递过来一张票。林深用右手接过,票上印着陆晴演奏的照片,笑容灿烂。

      “谢谢。如果能去,我一定去。”

      陆晴笑了,然后转向苏御:“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排练。”

      “我送你。”苏御说。

      “不用,你陪林深吧。我叫了车。”陆晴俯身,轻轻拥抱了林深一下——很轻,避免碰到他的伤处,“快点好起来。”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苏御脸颊上亲了一下:“晚上见。”

      苏御微笑,眼神温柔:“路上小心。”

      陆晴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百叶窗缝隙中透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金色的条纹。

      苏御重新坐下,注意到林深手中的票。

      “想去吗?”他问。

      “不知道能不能走。”林深说。

      “如果医生允许,我送你去。”苏御停顿了一下,“陆晴很希望你去。她说...你听得懂她的音乐。”

      林深呼吸,将票放在床头柜上。

      “苏御。”他说,看着窗外,“你和陆晴...你们怎么维持的?我是说,你有你的...特殊性,但她不知道,对吗?”

      问题很直接。苏御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一部分。”他最终说,“知道我父亲的事,知道我有某种‘特殊感知’。但具体是什么,我没详细说。她也不需要知道全部。”

      “她不问吗?”

      “问过。但我告诉她,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安全。”苏御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我不想陆晴经历同样的事。”

      “所以你保护她。”林深说,“把她保护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

      “我尽量。”苏御承认,“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保护也可能是一种隔离。她是个敏感的艺术家,她能感觉到我在隐藏什么,这让她不安。”

      林深呼吸。他想问:那我呢?你也想保护我吗?把我也隔离在安全里?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可能让他更痛苦——苏御对他的关心,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同类,是另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觉醒者。而不是因为他是林深。

      “林深。”苏御突然说。

      “嗯?”

      “袭击你的事,我会查清楚。”苏御的语气变得坚定,“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原因,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深转头看他。苏御的表情严肃,眼神中有种林深从未见过的锐利——不是平时的温和,是一种隐藏的锋芒。

      “为什么?”林深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御看着他,许久,才说:“因为你是少数几个...能真正看见的人。在这个大多数人都选择闭上眼睛的世界里,能看见的人需要被保护。”

      又是“看见”。又是能力。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失望。虽然他知道不该期待别的答案。

      “谢谢。”他低声说。

      苏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李维。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的医生查房。但林深注意到他胸前的名牌:神经内科,李维副主任医师。

      “林先生,感觉怎么样?”李维用职业的语气问,但眼神锐利地扫过苏御。

      “好多了,李医生。”林深说。

      苏御起身:“那我先出去,你们聊。”

      “不用。”李维说,“你是家属?”

      “朋友。”苏御说。

      李维点点头,开始检查林深的伤势和监护仪数据。他动作专业,但林深能感觉到他在用某种方式探查——不是物理检查,是能量探查。他的手指在检查林深手臂时,停留的时间稍长,左眼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苏御站在一旁,平静地观察。但林深注意到,当李维的能量探查接近林深头部时,苏御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像在警戒。

      “恢复得不错。”李维最终说,记录着病历,“但脑震荡需要特别注意。有没有头晕、恶心、视力模糊?”

      “偶尔头晕。”林深说。

      “正常现象。多休息,避免用眼过度。”李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深意,“尤其是...某些特殊的用眼方式。”

      他在暗示能力使用。林深点头:“明白了。”

      李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苏御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外低声交谈了几句。林深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张力——两个觉醒者,一个稳定者,一个医疗顾问,在评估彼此。

      苏御回来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更深邃了。

      “那个李医生...”他状似随意地说,“你认识很久了?”

      “车祸后就一直找他看眼睛。”林深说。

      “他专业吗?”

      “很专业。”

      苏御点头,没有继续问。但林深知道,他在怀疑。苏御能感觉到李维的异常,就像李维能感觉到苏御的异常。

      觉醒者的世界,比林深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疼痛又开始发作,他按下呼叫铃,护士送来止痛药。吃完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留言,同事们在讨论项目进展,慰问他的伤势。陈总监私信他,说已经协调好了他休假期间的工作安排,让他安心养伤。

      然后是母亲的电话。

      “深深,你同事说你请病假了?怎么回事?”

      林深呼吸,用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摔了一跤,手臂骨裂,小伤。”

      “在哪家医院?妈来看你。”

      “不用了妈,私立医院,探视很严。而且我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出院了。”

      母亲半信半疑,但最终被林深说服。挂断电话后,林深感到一阵愧疚——对母亲撒谎,对同事撒谎,对苏御撒谎,对所有人撒谎。

      他打开加密录音,但这次没有录音。他只是看着录音界面,很久。

      然后他打开加密文档,开始打字:

      “第十八阶段记录:病房日记”
      “时间:住院第三天”
      “身体状态:疼痛可控,但虚弱。心理状态:混乱。”
      “苏御持续照顾,温柔细致。这让我更愧疚,也更渴望。”
      “今天见到陆晴。她和苏御的亲密自然刺痛我。不是因为我想取代她(我不敢),而是因为那提醒我:我永远无法以真实面目拥有那种亲密。”
      “李维来访。他和苏御之间的张力明显。两个觉醒者在互相评估,而我夹在中间。”
      “袭击者身份仍不明。但警告明确:远离苏御。”
      “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计划,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苏御已经成为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即使那光不属于我,即使靠近会烧伤。”
      “监测器数据稳定在45%。疼痛时轻微上升,但苏御在场时会下降——他的稳定场能缓解我的症状,无论是生理的还是能力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但我知道,即使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靠近光。”
      “即使那意味着,我必须继续活在阴影里。”

      他保存文档,关掉手机。

      病房的夜灯发出柔和的光。窗外,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车流,灯火,无数人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秘密。

      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

      一个用谎言编织靠近的人,

      一个因嫉妒而感到羞愧的人,

      一个渴望光却只能活在阴影里的人,

      正在学习与疼痛共处,

      与愧疚共处,

      与那份无法言说的、

      绝望的向往共处。

      而窗外,

      城市的夜晚深沉如海。

      每一盏亮着的窗,

      都像海面上漂浮的船灯,

      指引着,

      也隔绝着,

      那些渴望靠岸的,

      孤独的航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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