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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弦外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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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音乐会在周五晚上七点半开始。
林深坐在轮椅上——不是必需的,但医生建议他尽量减少走动,苏御坚持借了一台轮椅。他们到达社区中心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十人,多是附近的居民和音乐爱好者。气氛轻松,不像正式音乐厅那么严肃。
陆晴的演出在第二个。第一个表演者是个年轻的钢琴学生,弹奏德彪西的《月光》,技巧略显生涩但充满情感。林深闭着眼睛听,在抑制器的保护下,音乐只是纯粹的声音——没有能力附加的情绪颜色,没有能量共振,只是旋律和和声的流动。这种纯粹的聆听,反而让他更专注。
“紧张吗?”苏御轻声问。他坐在林深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节目单。
“有一点。”林深承认,“太久没在公共场合出现了。”
自从袭击事件后,他对外出有种本能的警惕。每次有陌生人靠近,身体都会下意识紧绷。即使知道袭击者不太可能在公共场合再次行动,阴影依然存在。
“放心。”苏御说,声音平稳,“我在这儿。”
简单的一句话,却有莫名的安抚力量。林深呼吸,点头。
陆晴上台了。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没有化妆,头发披散着。向观众鞠躬时,她看见了林深和苏御,微笑点头。
演奏的曲目是巴赫的《恰空舞曲》。这是一首技巧和情感都要求极高的作品,原本是为小提琴独奏写的,陆晴进行了改编,加入了现代和声和即兴段落。
第一个音符落下,林深就知道这将是一场非凡的演出。
不是因为能力——他的抑制器依然在工作,他听不见那些隐藏的情绪频率。而是因为纯粹的技艺:每一个音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次揉弦都恰到好处地拨动心弦,每一个强弱变化都勾勒出清晰的情感轮廓。
但比技艺更打动人的,是那种赤裸的真诚。陆晴在舞台上完全投入,表情随着音乐变化:有时蹙眉像在思考难题,有时微笑像找到答案,有时闭眼像沉入回忆。她没有试图隐藏自己的情绪,没有维持那种完美的表演者面具。
林深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苏御爱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的美貌或才华,而是因为她的真实——那种敢于在众人面前展露脆弱和热情的真实。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陆晴鞠躬,然后没有立刻下台,而是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喘息,但明亮,“接下来这首曲子,是专门为一位朋友准备的。他最近经历了一些困难,但依然选择来到这里。我想把这首曲子送给他,希望音乐能带来一些安慰。”
她看向林深的方向。聚光灯跟着她的视线移动,林深瞬间成为全场焦点。他感到脸颊发热,但挺直了背。
陆晴开始演奏。不是古典曲目,是她自己的作品。旋律简单但深情,像夜晚的絮语,像友人的拥抱。没有复杂的技巧炫耀,只有纯粹的情感表达。
林深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将抑制器调整到二档——10%带宽,最低限度的能力开放。
世界微微变化。他看见陆晴周身的能量场:演奏时,她的能量像发光的薄雾包裹全身,随着音乐起伏波动。那些能量是温暖的橙黄色,充满创造的热情和分享的善意。
他也看见了观众的情绪颜色:大多数人是欣赏的淡金色,有些人是感动的浅蓝色,少数人是专业的评估性灰色。
然后他看见了苏御。
即使在10%带宽下,苏御的能量场也与众不同。不是强烈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温和的银色辉光,像满月下的湖面。那辉光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无形的场域。场域内,所有的能量波动都被抚平、稳定,变得和谐有序。
最特别的是,当陆晴的音乐能量触及这个场域时,会变得更加清晰、纯净,像浑浊的水经过过滤变得透明。苏御的稳定场在无意识地“优化”陆晴的表达,让她能更精准地传递情感。
这就是“灯塔”与创作者的关系:不是控制,是赋能。不是压制,是澄清。
林深呼吸,关闭能力。10%带宽只开了三十秒,但左眼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能再冒险了。
演奏结束。掌声更加热烈,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陆晴深深鞠躬,眼眶泛红。
演出全部结束后,陆晴来到他们身边。她脸上有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深,谢谢你真的来了。”她说,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曲子喜欢吗?”
“很美。”林深真诚地说,“特别是中间那段转调,像从黑暗走到光里。”
陆晴的眼睛更亮了:“你听出来了!我就是想表达那个意象!”
苏御在一旁微笑看着,眼神温柔。
“走吧,我请你们吃宵夜。”陆晴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开到很晚的粥店,适合病人。”
粥店藏在一条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干净温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陆晴就笑:“小陆来啦?还带了朋友?”
“陈姨,这是我朋友林深,受伤了要喝点营养的。这是苏御。”陆晴熟络地介绍。
“受伤了?那得喝骨头粥!”陈姨热情地说,“我专门熬的,加了药材,对骨头好!”
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林深坚持从轮椅挪到椅子上,虽然动作慢且痛苦,但他不想一直像个完全无助的病人。
粥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还有几碟小菜:凉拌木耳,拍黄瓜,酱萝卜。
“陈姨的手艺是全城最好的。”陆晴自豪地说,“我排练晚了经常来。”
林深尝了一口粥,确实鲜美。药材的味道很淡,但能尝出当归、黄芪的香气,还有大骨的醇厚。
“你常来这里演出吗?”他问。
“嗯,社区中心每个月都有免费音乐会,我就来凑个热闹。”陆晴说,“这里观众不像音乐厅那么正式,反应更直接,我很喜欢。”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音乐延伸到艺术,再延伸到生活琐事。陆晴讲她在巴黎留学时的趣事,讲她第一次登台紧张到忘谱,讲她如何从古典转向融合创作。
林深听着,渐渐放松下来。疼痛还在,但被温暖的食物和轻松的氛围缓解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礼貌的微笑,是真实的、放松的笑。
“那你呢,林深?”陆晴问,“除了工作,你有什么爱好?”
林深想了想:“以前喜欢画画,现在偶尔做陶艺。”
“陶艺?”苏御抬起头,“没听你提过。”
“刚开始学,做得不好。”林深说,“就是觉得...泥土在手里的感觉很好。可以捏成任何形状,但最后烧制时又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那种可控与不可控之间的平衡,很有意思。”
“说得我都想试试了。”陆晴说,“苏御,我们下次一起去陶艺工作室吧?带上林深,让他教我们。”
“好啊。”苏御点头,看着林深,“你愿意当老师吗?”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我...我还没到能教人的水平。”
“那就一起玩。”陆晴轻松地说,“反正都是业余的,开心就好。”
粥喝完,陈姨又送来三碗红豆汤圆,说是赠送的甜品。汤圆软糯,红豆沙甜而不腻。
“对了,你们知道吗?”陆晴突然压低声音,“这个社区中心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苏御问,语气像在哄孩子,但眼神温柔。
“说是二战时期,这里是个防空洞。战争结束后改建成社区中心,但有人说,晚上还能听到当年的声音——警报声,脚步声,甚至...钢琴声。”
“钢琴声?”林深问。
“嗯,传说当年有个钢琴家,在防空洞里为避难的人演奏,安抚大家的情绪。后来他在一次空袭中去世了,但他的琴声留了下来。”陆晴的表情半是神秘半是玩笑,“有几个值夜班的保安说,半夜真的听到过钢琴声,但去找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苏御笑了:“你信吗?”
“我信有故事,但不一定是鬼故事。”陆晴说,“我觉得,可能只是建筑的声学结构特殊,加上心理作用。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琴声留下来,也挺美的,不是吗?在最黑暗的时候,还有人用音乐照亮他人。”
林深沉默。他想起自己的能力——那种能“看见”过去能量残留的能力。如果陆晴的故事是真的,如果他在这里启动能力,会不会看见当年的景象?听见当年的琴声?
但他不敢尝试。抑制器保护着他,也限制着他。
“想听听那个防空洞吗?”陆晴突然说,“社区中心的地下室还保留了一部分原貌,我有钥匙。要去看看吗?”
林深和苏御对视一眼。
“你身体可以吗?”苏御问林深。
林深呼吸。他的手臂还在疼,肋骨也在疼,但...他好奇。而且,他不想破坏这个难得的轻松夜晚。
“可以。”他说。
地下室入口在社区中心的后院,一扇厚重的铁门。陆晴用钥匙打开,里面是向下的水泥楼梯,灯光昏暗。
“小心点,台阶有点滑。”陆晴打开手机电筒。
苏御自然地走到林深另一边,准备随时扶他。但林深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一手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带来肋骨的刺痛,但他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原本应该是个完整的防空洞,现在大部分区域改造成了仓库,堆放桌椅和器材。但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保持了原貌:裸露的砖墙,水泥地面,低矮的天花板,墙上有老式的电灯开关和通风口。
房间角落里,真的有一架旧钢琴。不是三角钢琴,是一架立式的,漆面斑驳,琴键泛黄。
“这就是传说中的钢琴?”苏御问。
“嗯,据说是当年的原物,后来修复过。”陆晴走过去,轻轻掀开琴盖,“还能弹,但音不准了。”
她按下几个琴键。声音确实有些走调,但依然有种古朴的韵味。
“要试试吗?”她看向林深,“你不是说对声音和空间的互动感兴趣吗?这里的声学很特别。”
林深呼吸。他走到钢琴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下一个中央C。
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比在地面上持续时间长,有微弱的混响。确实特殊。
“如果在这里演奏,声音会是什么样?”他自言自语。
“试试就知道了。”陆晴说,“虽然我主修小提琴,但钢琴也学过一点。苏御也会弹,但他总说自己弹得不好。”
苏御笑了:“我是真的不好。小时候被逼着学,没天赋,后来就放弃了。”
“但你会听。”林深突然说,“你能听出音乐中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暗示了他知道苏御的能力。
但苏御没有表现出警觉,只是点头:“可能吧。我对声音比较敏感。”
陆晴没有察觉其中的潜台词,兴奋地说:“那我们三个一起!我拉小提琴,苏御...苏御你随便按几个和弦,林深你感受这里的声学特性!”
这个提议太突然,太随意,太...孩子气。但在这个深夜的地下室里,在旧钢琴的微光中,林深感到一种久违的冲动——不是算计,不是计划,只是单纯的“想试试”。
“好。”他听见自己说。
陆晴高兴地拿出小提琴——她居然随身带着。苏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钢琴凳上。
“弹什么?”他问。
“随便,即兴。”陆晴说,“就当是为这个空间创作一首曲子。”
苏御开始弹奏。确实如他所说,技巧生疏,但他选择了简单的和弦进行:C大调,G大调,F大调,循环往复。稳定的,抚慰性的和弦。
陆晴的小提琴加入。她没有演奏复杂的旋律,而是用长音和简单的动机回应钢琴的和弦。两种声音在地下室里交织,回荡,形成独特的混响。
林深呼吸,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调整抑制器。他完全依靠普通听觉去感受:钢琴的浑厚,小提琴的明亮,地下室的混响,三种元素的对话。
但即使没有能力辅助,他依然“看见”了音乐的形状——不是真的看见,是在脑海中构建的意象:钢琴是深蓝色的基石,小提琴是金色的丝线,混响是银色的薄雾。三种元素缠绕上升,像藤蔓爬满墙壁,像光在黑暗中延伸。
他感到左眼有微弱的反应——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温和的...共鸣?仿佛他的能力在自然状态下,也在回应这音乐,但被抑制器温柔地压制着。
演奏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复杂的结构,没有炫技的高潮,只是一段简单的、即兴的、真诚的音乐对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声音在地下室里缓缓消散。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有种奇特的静谧,不是尴尬,是共享某种特殊时刻后的宁静。
“哇。”陆晴先开口,声音很轻,“这里的声学真的...很特别。”
“嗯。”苏御说,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声音在这里会变得更...清晰。每个音的轮廓都很分明。”
林深呼吸,睁开眼睛:“而且有延迟。钢琴的延音,小提琴的余韵,在这里会叠加,形成新的和声。”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地下室,这个承载过战争恐惧也回荡过安抚琴声的空间。突然,一个想法击中了他。
“绿野项目。”他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一场特别演出。不是正式的音乐会,是实验性的声音装置。利用这里的声学特性,创作一首关于‘记忆与回声’的作品。”
陆晴的眼睛亮了:“你想把这里也纳入项目?”
“不是主项目,是衍生活动。”林深的思维在飞速运转,“绿野讲的是自然环境的记忆——冰川的记忆,森林的记忆,河流的记忆。但城市也有记忆——建筑的记忆,空间的记忆,人的记忆。这个防空洞就是一个记忆的容器。”
他越说越快,受伤的手臂都忘记了疼:“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一场沉浸式声音体验。观众进来,听到不同层次的声音:战争时期的声音,和平时期的声音,自然的声音,城市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就像地层一样,记录时间的流逝。”
苏御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别的什么。林深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到脸颊发热。
“这个想法很好。”苏御最终说,“但你需要先养好伤。”
“我可以先做概念设计。”林深说,“躺在床上也能画草图,写方案。”
陆晴笑了:“林深,你现在眼睛在发光你知道吗?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林深一愣,下意识摸向左眼。抑制器还在,应该没有异常。但陆晴说得对——他是真的兴奋了。不是能力带来的兴奋,是纯粹创造欲的兴奋。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抱歉,我太激动了。”他稍微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道歉?”苏御说,微笑,“有热情是好事。尤其是你这种...对世界有特殊感知的人,你的热情会产生特别的东西。”
他又在暗示。但这次,林深没有感到恐慌,反而感到一种奇怪的...被理解的温暖。
“那我们要保密哦。”陆晴压低声音,像在策划什么秘密行动,“这个衍生项目,就我们三个知道,等方案成熟了再告诉其他人。”
“好。”林深点头。
“拉钩。”陆晴伸出小指。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用右手小指勾住她的。很幼稚的举动,但他笑了。
苏御看着他们,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很真实,是林深见过他最轻松的时刻。
离开地下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社区中心早已关闭,他们从后门悄悄离开。夜晚的空气很凉,但林深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不是身体的轻盈,是心境的轻盈。
回到粥店门口,苏御叫了车。先送陆晴回家,然后是林深。
在车上,陆晴靠着苏御的肩膀,几乎睡着了。苏御轻轻揽着她,动作温柔。
林深看着窗外,心里那丝嫉妒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因为他今晚看到的不只是苏御和陆晴的亲密,还有他们三个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另一种连接——基于共同创作,基于对艺术和世界的相似感知,基于...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共鸣。
车先到陆晴的公寓。苏御送她上楼,几分钟后回来。
“她睡了。”他说,重新发动车子,“今天玩得太累了。”
“但她很开心。”林深说。
“嗯。”苏御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你今天...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放松,更...像你自己。”苏御说,“不是那个完美但紧绷的美术总监,是那个会对陶艺和声学兴奋的林深。”
林深呼吸,感到脸颊又热了。
“可能是因为...今晚没有需要表演的场合。”他低声说。
“以后也可以这样。”苏御说,“在我和陆晴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完美。”
车在林深的公寓楼下停住。苏御像往常一样,没有立刻离开。
“林深。”他说。
“嗯?”
“那个地下室项目,如果你真的想做,我可以帮忙。”苏御说,“不只是作为项目顾问,是作为...朋友。”
朋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深心中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好。”他最终说。
他下车,站在路边。苏御的车依然没有离开。
林深呼吸,转身走进公寓楼。
但这一次,在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御还在那里。看见他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林深也挥手,然后走进楼里。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眼罩依然醒目,手臂依然打着石膏。
但眼睛里,确实有光。
不是能力的光,是生命的光。
回到公寓,他艰难地洗漱,躺上床。疼痛又开始袭来,但他心里是满的。
他打开手机,没有打开加密录音或文档。而是打开了备忘录,开始画草图——地下室的平面图,声音装置的构思,可能用到的技术设备...
他画到凌晨一点,直到眼睛实在睁不开。
最后一条记录,他写道:
“地下室。钢琴。和弦。笑声。光。”
“第一次,不是因为能力而被看见。”
“第一次,不是因为伪装而被接纳。”
“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资格拥有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梦中,他听见钢琴声。不是陆晴弹的,不是苏御弹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钢琴家,在战争的黑夜中,为恐惧的人们弹奏的,安抚的琴声。
而他在那琴声中,
第一次梦见自己,
不是在黑暗中坠落,
而是在光里,
缓慢地,
不确定地,
但真实地,
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