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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陶土与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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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艺工作室在城东的一个旧厂房里,空间高阔,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尘。周六下午,林深、苏御和陆晴如约而至。
林深的左臂石膏已经在前天拆除,换成更轻便的固定护具。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骨裂处已经开始愈合,但还需要小心保护。肋骨处的绷带也拆了,只剩下皮肤上淡黄色的瘀伤痕迹。
“哇,这里好大!”陆晴一进门就惊叹,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确实很大。整个厂房被分割成几个区域:拉坯区、手捏区、干燥区、窑区。架子上摆满了半成品和等待上釉的作品,墙上贴着各种陶艺技法的示意图,空气中有种独特的混合气味——湿润的泥土、矿物颜料、窑炉的热气。
工作室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陶艺家,大家都叫她秦老师。看见他们,她笑着迎上来:“陆晴说你们今天来,我特意留了最安静的角落。”
角落里有三个拉坯机,工具整齐排列,旁边的水桶里泡着准备好的陶泥。
“先从基础开始。”秦老师说,给每人分了一块泥,“感受泥的质地。它是有生命的,要顺着它的性子,不能硬来。”
林深用右手捏起泥块。湿润、冰凉、柔软但有韧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是他在受伤后第一次真正用手“创造”东西,那种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苏御在他旁边,也拿起泥块,动作有些笨拙——和他平时从容的姿态形成反差。
“我好像不太擅长这个。”苏御苦笑,看着手里的泥块软塌塌地变形。
“放松。”林深下意识说,“泥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暗示苏御的能力。但苏御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深呼吸,果然放松了肩膀。
陆晴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始揉泥,动作像在揉面团:“秦老师说揉泥要像对待爱人,温柔但坚定。”
秦老师笑了:“对,就是那种感觉。现在,把泥团固定在转盘上,我们学拉坯。”
拉坯比想象中难。泥团在转盘上旋转,双手要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才能让它从一团不成型的泥巴,逐渐变成对称的器皿。用力过猛会塌,用力不足会歪,节奏错了会晃。
林深看着转盘上旋转的泥团,突然意识到这和他控制能力的过程很像:需要精准的压力,需要顺应而非强压,需要在稳定与变化之间找到平衡。
他闭上眼睛,凭感觉调整双手。左臂的护具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用右手主导,左手辅助,慢慢找到了节奏。
泥团开始变化。从混沌的一团,逐渐拉高,变薄,中心凹陷,边缘舒展——像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
“哇,林深你做得真好!”陆晴凑过来看,“第一次就拉出这么匀称的碗!”
林深呼吸,睁开眼睛。转盘上确实是一个碗的雏形,形状规整,壁厚均匀。这让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你以前真的只学过一点?”秦老师也赞许地问。
“真的。”林深说,“可能是...手感好。”
苏御的转盘上,泥团还在挣扎。他尝试了几次,不是歪了就是塌了,最后苦笑着放弃:“看来我不是这块料。”
“没关系,做手捏陶也行。”秦老师说,“手捏更自由,想做什么形状都可以。”
苏御点头,换了个位置开始手捏。林深继续拉坯,做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比一个熟练,一个比一个流畅。他发现自己在享受这个过程——不是能力带来的那种精确控制,是双手与泥土直接对话的、质朴的创造快感。
陆晴很快也掌握了拉坯技巧,但她的风格更随性:做的器皿不对称,边缘不规则,有种自然生长的美感。
“我喜欢这种不完美。”她说,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瓶雏形,“太完美反而没意思了,有点缺陷才真实。”
林深看着自己转盘上那个过于规整的碗,突然觉得它有点...无聊。他停下转盘,用手在碗的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制造一个不规则的凹陷。
“对,就是这样!”陆晴眼睛亮了,“让它有个性!”
苏御那边,他正在手捏一个小动物。动作很慢,很仔细,但成品...有点抽象。
“这是什么?”陆晴凑过去看。
“猫。”苏御说,但那个泥团看起来更像一个长了耳朵的土豆。
林深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御面前毫无顾忌地笑——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表演,是真的被逗笑了。
苏御抬起头,看见他的笑容,也笑了:“好吧,我承认,陶艺不是我的强项。”
“但很可爱。”林深说,指了指那个“猫”,“有种...笨拙的真诚。”
“这个词用得好。”秦老师走过来,“艺术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表达。即使技巧生疏,但如果是真诚的表达,作品就有灵魂。”
他们继续做了两个小时。林深做了四个碗、两个杯子,每个都故意留下一点不完美:歪斜的边缘,不对称的形状,表面的指纹痕迹。陆晴做了三个花瓶,每个都像从自然中直接截取的一段。苏御做了两个抽象的动物(第二个稍微像狗一点)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
“这些要阴干一周,然后上釉,进窑烧制。”秦老师说,“下周你们来上色。”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是傍晚。三人的手上、衣服上都沾了陶泥,但笑容都很轻松。
“去吃饭吧?”陆晴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云南菜。”
“我请客。”苏御说,“庆祝林深第一次做陶艺就这么成功。”
“我只是手感好。”林深谦逊地说。
“不只是手感。”苏御看着他,“你能‘听’懂泥的声音。”
又是在暗示。但这次,林深没有躲闪。
“也许吧。”他说。
云南菜馆里,他们点了汽锅鸡、过桥米线、茉莉花炒蛋。菜很辣,但很过瘾。陆晴吃得鼻尖冒汗,苏御一直给她倒水。
“下周上色,你们想好用什么颜色了吗?”陆晴问。
“我想用青瓷釉。”林深说,“那种雨过天青的颜色,很安静。”
“我想用粗陶的那种铁锈红。”陆晴说,“有力量感。”
“我...”苏御想了想,“用白色吧。最简单的。”
“白色最难烧得好。”林深说,“温度差一点,就会发黄或发灰。”
“那就看运气。”苏御微笑,“有时候,不完美也是美的一部分。”
吃完饭,送陆晴回家后,车里又只剩下林深和苏御。这次苏御没有立刻开车,而是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林深。”他开口。
“嗯?”
“下周三晚上,你有空吗?”苏御问,声音平静,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那是紧张的小动作。
“应该有。什么事?”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苏御转头看他,“我父亲的工作室。他去世后,那里一直保持原样。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苏御父亲的工作室——一个觉醒者的工作室。那里可能有笔记、研究资料、未完成的作品,甚至可能有关能力的真相。
但他同时感到恐惧。进入那个空间,意味着踏入苏御的过去,踏入觉醒者世界的核心。而他还在对苏御撒谎,还在用能力编织那张网。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带我去?”
苏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曾经说,如果有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工作,那个人一定是另一个‘看见者’。”苏御的声音很低,“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寻找那个人。但现在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找到了。”
林深呼吸,感到喉咙发紧。苏御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我接受你是什么。我想让你看到我最深的秘密。
这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考验。
“好。”林深最终说,“我去。”
周三晚上七点,苏御开车来接林深。
父亲的工作室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安静的老社区里。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植物,很多已经很久没修剪,肆意生长,几乎要淹没小径。
“我每个月会来一次,简单打扫。”苏御开门时说,“但尽量保持原样。因为...这里还残留着他的能量。”
他说的“能量”可能有两层含义:物理的能量痕迹,和觉醒者特有的能量残留。
屋里很暗,苏御打开灯。灯光是老式的黄色灯泡,光线柔和但不够亮。客厅很大,但不像客厅,更像实验室和图书馆的结合体: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另一面墙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仪器设备——有些林深认识(显微镜、光谱仪),更多他不认识。
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旧纸张、化学试剂、灰尘,还有一种...林深说不清的、类似臭氧的气味。
“这里。”苏御带他走向工作台,“这是他主要工作的地方。”
工作台上摊开着一本巨大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各种手绘图表。林深凑近看,那些图表极其复杂:有能量流动的示意图,有视觉光谱的分析图,有大脑结构的解剖图,还有更多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墙上的一面镜子。
那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不是平整的,有细微的凹凸纹理,像水波凝固在玻璃里。镜框是金属的,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图案——和林深左眼虹膜上的代码纹路惊人相似。
“这是‘窥镜’。”苏御说,“我父亲自己设计的。他说,普通镜子只能反射表面,这面镜子能反射...更深层的东西。”
“怎么用?”林深问。
“站在它面前,集中注意力。”苏御说,“但小心,它可能会显示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林深呼吸。他走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很模糊,像隔着雾气。但随着他凝视,镜面开始变化——那些凹凸纹理似乎在缓慢移动,重新排列。镜中的影像逐渐清晰,但不再是普通的倒影。
他看见了自己的左眼。
不是表面的眼睛,是深处的结构:虹膜中的星云在旋转,瞳孔深处的漩涡在脉动,那层透明膜上的代码纹路在发光。但在镜中,他还看见了更多:从眼球延伸出去的能量网络,像发光的根系,深入大脑,连接各个区域。
然后,镜面显示出文字——不是写在镜子上,是从镜中浮现出来的光文字:
“视觉系全频段感知型”
“变异等级:Alpha级”
“能量网络密度:高”
“认知负荷:中等偏高”
“潜在风险:信息过载导致认知崩解”
“建议:建立严格使用规范,定期能量释放,避免长期抑制”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眩晕。这面镜子不仅能显示能力结构,还能分析状态和风险。
“你看见了什么?”苏御问,声音很轻。
“我自己。”林深说,“但...更深层的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父亲...他就是用这个研究觉醒者的?”
苏御点头:“他花了几十年时间,试图理解能力的本质,寻找安全使用的方法。他收集了上百个案例,分析各种变异类型,绘制能量图谱。”
他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文件夹:“这是他整理的案例档案。按能力类型分类:视觉系、听觉系、触觉系、概念系...还有更罕见的类型。”
林深呼吸:“我能看吗?”
苏御把文件夹递给他:“可以。但有些内容...可能会让你不安。”
林深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年轻女性的照片,眼睛位置被涂黑。旁边是详细的记录:
“案例编号:V-07”
“能力类型:视觉系情绪感知型
“变异触发:童年创伤事件”
“能力表现:能直接看见他人情绪颜色,初期无法控制,导致严重社交障碍”
“发展轨迹:19岁接受指导,学习控制技能,25岁能力稳定,从事心理咨询工作”
“当前状态:健康,能力与社会功能平衡”
这是一个成功案例。林深呼吸,继续翻。
但后面的案例越来越暗:
“案例编号:V-23”
“能力类型:视觉系结构透视型”“变异触发:不明”
“能力表现:能透视物体内部结构,初期兴奋,后因信息过载引发偏执”
“发展轨迹:拒绝接受指导,滥用能力,32岁出现认知崩解症状,35岁入住精神专科医院”
“当前状态:丧失现实检验能力,需长期住院治疗
再往后:
“案例编号:A-14”
“能力类型:听觉系信息接收型”
“变异触发:突发性耳聋后恢复”
“能力表现:能听见电磁波、无线电波、甚至他人思维残留,无法关闭”
“发展轨迹:尝试各种屏蔽方法无效,长期失眠,28岁自杀”
“当前状态:死亡”
林深翻页的手在颤抖。这些不是抽象的数据,是真实的人生,真实的悲剧。每个案例都有照片,有年龄,有故事。有些人找到了平衡,更多人坠入了深渊。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案例,只有一段手写的总结:
“结论:能力不是礼物,是负担。不是进化,是变异。不是恩赐,是考验。”
“但即使是最沉重的负担,也有人能背负它走下去。即使是最危险的变异,也有人能驯服它为己所用。即使是最残酷的考验,也有人能通过它找到意义。”
“关键不在于能力本身,在于使用能力的人。在于他选择用能力做什么,成为什么人。”
“我见过能力摧毁的人,也见过能力成就的人。区别在于:前者被能力控制,后者控制能力。前者用能力逃避现实,后者用能力深入现实。前者把能力当武器,后者把能力当工具。”
“愿所有‘看见者’都能成为后者。”
落款是苏御父亲的名字:苏明远。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林深呼吸,合上文件夹。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父亲...他最后是怎么...”他没有说完。
苏御沉默了很久。
“他试图看见‘源头’。”最终,苏御说,声音低沉,“不是能力的源头,是...一切的源头。那个让一部分人变异,让世界充满隐藏维度的源头。他相信那不是一个随机现象,背后有某种规律,甚至某种...意志。”
他走向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黑布覆盖的东西。
“这是他最后的实验装置。”苏御掀开黑布。
那是一面更大的镜子,但不是普通的镜面,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表面,像将整个夜空压缩在玻璃中。镜框是纯黑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
“他叫它‘深渊之镜’。”苏御说,“他说普通窥镜只能反射个体,这面镜子能反射...背景。能显示出让能力存在的那个底层结构。”
林深盯着那面镜子,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那黑色的表面像在缓慢旋转,像在吸收周围的光线,甚至...在呼唤他。
“他用这面镜子做了最后一次实验。”苏御的声音很轻,“那天我回来时,他躺在地上,镜子碎了。他的眼睛...还在睁开,但里面没有光。医生说他是突发性脑出血,但我知道不是。”
林深呼吸:“镜子显示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御摇头,“镜子碎了,记录毁了。他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苏御转身,看着林深:“‘不要看源头。源头也在看你。’”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老旧时钟的滴答声在背景中响起。
林深呼吸,感到左眼开始刺痛——不是因为能力使用,是因为共鸣,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如果能力不是随机变异,如果背后有某种“源头”,如果那个源头是“有意识”的...
那么所有的觉醒者,包括他自己,可能都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某种观察对象。
“你父亲的研究...还有谁知道?”林深问。
“除了我,只有几个人。”苏御说,“李维医生是其中一个。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后来成为‘守望者’的医疗顾问。”
李维。所以他知道的远比告诉林深的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深问,“这些是...核心机密。”
苏御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理解。需要一个人知道,我父亲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太多。需要一个人明白,为什么我选择成为‘稳定者’,而不是‘探索者’。”
他走向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院子。
“我父亲探索了一生,最后被探索吞噬。我选择守护——守护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守护那些可能被能力吞噬的人,守护...像你这样的人。”
林深呼吸。他想问:你是在守护我,还是在观察我?你是在帮助我,还是在评估我?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即使答案可能让他痛苦,他也不想破坏这一刻——苏御向他敞开最深秘密的这一刻。
“谢谢你告诉我。”林深最终说,“谢谢你的信任。”
苏御转身,微笑。那个笑容很疲惫,但真诚。
“接下来想去哪里?”他问,“还是已经累了?”
林深呼吸。他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是心灵被这么多信息冲击后的疲惫。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我想看看你父亲的画。”他说,“陆晴提过,你父亲也画画。”
苏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楼上。”
二楼是一个画室。比一楼更乱——画架、画布、颜料管散落各处。但墙上挂着的画,让林深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画。是能量视觉的直接呈现。
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城市的夜景,但每栋建筑都散发出不同的光晕:蓝色的办公楼,黄色的居民楼,红色的娱乐场所,绿色的公园。那些光晕在画布上流动、交融,像发光的河流。
另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森林,但每棵树都有清晰的能量根系,深入土壤,连接成网络。根系发着微光,像地下的星辰。
还有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可能是自画像。那个人的眼睛被画成两个旋转的星云,身体透明,能看见内部的能量流动:心脏处是炽热的红色,大脑是复杂的蓝色和金色交织,双手延伸出细密的能量触须,与周围空间连接。
“这些都是他‘看见’的世界。”苏御轻声说,“他试图用普通人的媒介,表达不普通的感知。”
林深走近那幅自画像。画中的眼睛如此熟悉——就像他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的眼睛。
“他痛苦吗?”林深问,“因为看见这么多?”
“有时候。”苏御说,“但他也感到...荣幸。他说,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是一种特权,即使代价沉重。”
林深呼吸,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憎恨这个能力,多么希望回到“正常”的世界。但现在他理解了苏明远——那个未曾谋面的觉醒者前辈。那种看见更多的痛苦,和那种看见更多的敬畏,是一体两面。
“我想...”林深呼吸,“我想有一天,也能画出我看见的东西。”
“你会的。”苏御说,“但现在,你需要先学会安全地看见。”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是深夜。苏御锁上门,两人站在院子里。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暗红。
“林深。”苏御突然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父亲最后那句话。”苏御看着他,“‘不要看源头。源头也在看你。’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林深呼吸,点头。
车在夜色中行驶。林深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撼、恐惧、理解、共鸣...还有一丝奇怪的归属感。
他终于明白,他不是孤独的怪物。他是漫长觉醒者历史中的一环,是无数尝试理解和使用特殊感知的人中的一员。
而苏御,那个他一直仰望的人,是守护这段历史的人,是防止更多人坠入深渊的人。
车在林深的公寓楼下停住。
“到了。”苏御说。
林深呼吸,解开安全带。但他没有立刻下车。
“苏御。”他说。
“嗯?”
“如果...如果我停止编织那张网。”林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尝试更真实地面对你,面对所有人...你会给我时间吗?”
苏御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像琥珀一样温润。
“我已经在给你时间了。”他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在等你准备好。”
林深呼吸,感到心脏被温柔地握紧。
“谢谢。”他最终只说。
他下车,站在路边。苏御的车依然没有离开。
这一次,林深没有立刻进楼。他站在那里,看着车里的苏御,直到苏御点头,挥手,然后驾车离开。
夜晚的风很凉,但林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知道前路依然危险,依然布满谎言和秘密。
但他也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等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等他用真实的眼睛,
看见真实的世界,
成为真实的自己。
即使那需要时间。
即使那意味着放弃控制,
拥抱不确定,
相信另一个人会在他坠落时,
接住他。
公寓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