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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响的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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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深回到星耀传媒上班。
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立刻感觉到了变化——不是物理的变化,是氛围的变化。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礼貌的疏离或职业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温暖、更亲切的关注。在他休病假的两周里,那些他曾经精心施加的低强度催眠引导,似乎已经生根发芽,形成了某种“集体好感场”。
“林总监,你回来啦!”李薇第一个迎上来,笑容灿烂得有些不自然,“手臂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林深说,抑制器稳定在一档。即使没有启动能力,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过度热情。
“我帮你整理了这两周的项目进展。”李薇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陈总监说,等你恢复好了,想让你负责新接的品牌升级项目——对方点名要你。”
“点名要我?”林深有些意外。
“是啊,好像是通过市政府那边推荐的。”李薇压低声音,“王副市长的秘书专门打电话来,说你对绿野项目的视觉设计‘深刻且有洞察力’。”
林深呼吸。这应该是催眠周铭(画廊老板)的间接效果——周铭在艺术圈的人脉很广,一句推荐就可能带来连锁反应。但他的初衷只是建立社交连接,不是获取商业利益。
这种失控的扩张让他不安。
上午十点,陈总监把他叫进办公室。
“欢迎回来。”陈总监微笑,但眼神里有专业的评估,“身体真的可以了?不用勉强。”
“可以了。”林深说,“谢谢总监关心。”
“那就好。”陈总监递过来一份合同草案,“‘新科药业’的品牌视觉升级,预算三百万,周期三个月。他们看了绿野项目的方案,非常欣赏。点名要你负责,甚至愿意等你的档期。”
林深呼吸,翻看合同。条件很优厚,几乎是行业顶薪。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客户联系人一栏:许明哲。
许明哲。苏御的合伙人。那个被他用能力强化过“认可林深专业能力”印象的人。
“许总监亲自对接?”林深问。
“对,他主动提出来的。”陈总监说,“还说如果你有别的创意需求,御设计可以全力配合。看来你和苏御他们的合作很成功啊。”
成功。是的,从商业角度看,这无疑是成功。他用能力铺平了道路,赢得了关键人物的认可,获得了令人羡慕的机会。
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感到沉重?
“我可能需要考虑一下。”林深说。
陈总监愣了一下:“考虑?林深,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项目。预算高,客户认可,合作方又是业界顶尖的御设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我只是...想确保自己身体真的能胜任。”林深找了个借口。
“当然,身体第一。”陈总监的表情缓和了些,“这样吧,你先看看方案要求,和许总监初步沟通一下。如果觉得没问题,我们再签合同。”
“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林深呼吸,打开电脑。邮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其中三封来自许明哲,时间分别是上周一、上周三、上周五。主题从“项目意向沟通”变成“期待合作”再变成“何时方便面谈”。
这种热切的跟进,不太像许明哲一贯冷静克制的风格。催眠的影响可能比他预期的更强。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收到了顾师傅的短信——他从未给过顾师傅自己的手机号。
“小林,苏先生昨天来理发,说起你受伤的事,很担心。你恢复得怎么样了?有空来店里坐坐,我给你修修头发。”
亲切得过分。而且“小林”这个称呼,只有苏御和他的家人才用。
叶琳也发来消息:
“林深,苏御说你想恢复健身。我重新排了课表,给你留了最好的时间段。另外,这周末我们健身房有个会员活动,苏御和陆晴也会来,你要不要一起?”
周婉的邮件更直接:
“林总监,苏总让我把御设计未来半年的项目排期发你一份,说也许有合作机会。另外,陆小姐的音乐会下个月加演一场,她让我问你要不要预留票。”
所有被催眠的人,都在以不同方式,更积极、更亲密地将他拉入苏御的生活圈。
这本该是他计划中的成功。
但看着这些消息,他只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他意识到,这些人对他的“好感”和“关注”是人为制造的。他们以为自己在真诚地关心一个受伤的朋友、一个有才华的合作者、一个值得帮助的年轻人。但他们不知道,这份“真诚”的基础是谎言。
而最讽刺的是,即使没有这些催眠,他也可能逐渐赢得他们的认可——通过真实的才华、真实的努力、真实的交流。但他选择了捷径。
现在捷径变成了迷宫,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下午两点,许明哲的电话准时打来。
“林总监,听说你回来上班了。身体还好吗?”许明哲的声音比记忆中热情。
“好多了,谢谢许总监关心。”
“那就好。项目的事,陈总监跟你说了吧?”许明哲说,“新科药业是我们的长期客户,这次品牌升级很重要。他们看到了绿野项目的成果,非常认可你的设计理念——特别是那个‘消失的边界’的概念。”
林深呼吸。绿野项目讲的是环保,新科药业是制药公司,两者有什么关系?
“许总监,我不太明白...制药公司的品牌升级,为什么会对环保艺术项目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因为新科想重塑品牌形象。”许明哲解释,“传统药企给人的印象是冷冰冰的、机械的、与自然对立的。他们想改变这种印象,想强调‘医药是自然与科学的桥梁’,想表达对环境和生命的尊重。你的设计理念正好契合这一点。”
很合理的解释。但林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想先看看brief(项目简报)。”他说。
“当然,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许明哲说,“另外...苏御建议,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新科的研究中心。那里有他们最新的生物实验室和药用植物园。也许能给你些灵感。”
又是苏御。他到底在推动什么?
“苏御...对制药也感兴趣?”林深试探。
“他一直对跨学科合作感兴趣。”许明哲说,“而且,他父亲生前和医药领域有些联系。”
苏明远和医药领域有联系。这个信息让林深警觉。一个研究觉醒者的学者,为什么会和药企有关联?
“我考虑一下。”林深说。
“好。不过...”许明哲顿了顿,“林总监,有句话也许不该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苏御对你评价很高。不只是专业上的,是...整体上的。他很少这样欣赏一个人。”
林深呼吸,感到心跳加快。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挂断电话,他打开许明哲发来的项目简报。五十多页的文件,详细介绍了新科药业的历史、产品线、品牌现状、升级目标。很专业,很全面。
但吸引林深注意的,是附录里的几张照片:新科研发中心的建筑外观。那栋建筑的设计风格...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现代主义玻璃盒子,而是有机形态,像生长的晶体,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变化。在普通视觉下,它只是一栋有特色的建筑。但如果用能力视觉去看...
林深呼吸,调整抑制器到二档。
他盯着照片,集中注意力。即使只是照片,他也能“看见”一些能量特征:建筑的轮廓在能力视觉中微微发光,那些纹理不是装饰性的,似乎有功能性的排列规律。最奇怪的是,建筑周围的植被也显示出异常的能量模式——不是自然的生长形态,是经过某种...引导的形态。
这栋建筑不普通。设计它的人,可能不是普通建筑师。
林深放大照片角落,寻找设计者信息。找到了:建筑设计方——御设计。首席设计师——苏御。
日期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苏御在三年前就为新科药业设计了研发中心。而他父亲“和医药领域有些联系”。
巧合太多了。
林深呼吸,关闭能力。左眼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之前记录的所有关于苏御的信息:苏明远的研究、觉醒者案例档案、深渊之镜、那句“源头也在看你”...
如果觉醒不是随机变异,如果背后有某种规律或意志,那么研究这种现象的人,自然会和有能力研究这种现象的机构合作——比如资金雄厚、拥有顶尖实验室的药企。
而药企为什么会对觉醒者感兴趣?因为能力的生理基础是什么?大脑结构变异?神经化学习见?还是某种未知的生物机制?
如果能够理解甚至复制这种机制...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寒意。
他需要和李维谈谈。
周三晚上,七号站。
李维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控制台上的屏幕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波动图,有几个红点在频繁闪烁。
“你来得正好。”李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城市里的异常活动在增加。过去一周,发生了三起觉醒者失控事件,两起在公共场所,引起了一定范围的注意。”
他调出事件报告。照片上是破坏的现场:一家咖啡馆的玻璃全部碎裂,桌椅翻倒;一个公园的小径上,植物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生长。
“能力外泄?”林深问。
“比外泄更糟。”李维说,“是主动的能力爆发。失控者有强烈的情绪波动,能力随之失控。咖啡馆那个是触觉系,能感知和放大材料的应力,他在愤怒状态下让玻璃自发碎裂。公园那个是植物系,能影响植物生长,他在抑郁状态下让周围的树木和藤蔓疯狂生长。”
“原因呢?”
“还在调查。但三个失控者有一个共同点:都接触过某种...能量刺激。”李维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们的能量记录显示,在失控前24小时内,都出现过异常的能量共振模式——就像被什么东西‘调频’了。”
林深呼吸,想起李维之前提到的“共鸣体”。
“是那个‘共鸣体’?”他问。
“很可能。”李维点头,“而且它的活动范围在扩大,越来越靠近市中心。昨晚,它的信号出现在星耀传媒附近。”
星耀传媒。林深的工作地点。
“它在找我?”
“不一定是你个人。但你的能量特征比较特殊,可能会吸引它。”李维看着他,“你的抑制器还正常工作吗?”
“正常。”林深展示手腕上的监测器,数值45%。
“好。接下来要更小心。共鸣体本身不危险,但它能放大周围觉醒者的能力——包括失控倾向。如果你感觉到能力异常增强或难以控制,立刻离开所在区域。”
“明白。”
李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另外,我监测到一些...有趣的数据。”
他调出一个图表,显示的是过去一个月林深的能量使用记录。图表上有几个明显的峰值,对应着他催眠苏御身边人的时间点。
“这些操作,能解释一下吗?”李维问,声音平静但带着压力。
林深呼吸。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在...建立社交连接。”他选择部分真实,“作为新来的总监,我需要快速融入团队,赢得关键人物的认可。”
“用能力?”李维皱眉,“我警告过你,不要对普通人使用能力。”
“只是低强度的引导,没有伤害性。”
“有没有伤害性不是由你判断的。”李维的声音严厉起来,“每一次能力使用都会留下能量痕迹,都会被监测到。而且,你针对的对象里,有苏御身边的人——一个高级‘稳定锚’身边的人。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林深沉默。
“如果苏御察觉到你在影响他的人,他会怎么反应?”李维继续,“即使你的意图是好的,这也是越界。严重越界。”
“他已经察觉到了。”林深低声说。
李维愣了一下:“什么?”
“苏御知道我在做什么。”林深抬起头,“他知道我有能力,知道我在使用能力,甚至...带我参观了他父亲的研究室,给我看了觉醒者的案例档案。”
长久的沉默。控制台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他父亲的研究室...”李维最终说,“他让你看了?”
“嗯。苏明远的所有研究,包括‘深渊之镜’。”
李维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震惊、担忧、理解、还有一丝...敬佩?
“苏御很信任你。”他最终说,“这很少见。‘稳定锚’通常与觉醒者保持专业距离,不会轻易分享核心信息。”
“为什么?”林深问。
“因为‘稳定锚’的职责之一是评估风险。如果他们认为某个觉醒者可能失控或构成威胁,有权采取限制措施——包括能力抑制,甚至监管。”
林深呼吸:“苏御认为我有威胁吗?”
“显然不。”李维说,“否则他不会带你进研究室。但林深,你必须明白:苏御的信任是珍贵的,也是脆弱的。如果你继续用能力影响他周围的人,一旦暴露,这种信任会瞬间崩塌。”
“我已经停止了。”林深说,“过去两周,我没有任何操作。”
“但影响已经存在。”李维调出另一个图表,“这是那几个被你影响过的人的能量记录。看这里——顾师傅的大脑能量模式出现了轻微但持续的异常,对特定刺激(比如你的名字)的反应强度超出正常范围。叶琳也是。周婉和许明哲虽然程度较轻,但也有痕迹。”
他转向林深:“这些影响不是永久性的,会随时间逐渐消退。但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如果他们的行为因为你的影响而出现偏差...责任在你。”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沉重的负担。他从未想过,那些短暂的、低强度的引导,会留下如此具体的痕迹。
“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第一,完全停止任何能力操作,直到这些影响完全消退——至少需要两个月。”李维说,“第二,尽量避免与这些人深度互动,减少刺激。第三,如果有机会,用自然的方式逐渐‘稀释’那些引导——比如,如果顾师傅过度关心你,你可以礼貌但坚定地保持距离。”
“但如果那样,他们会觉得我奇怪...”
“那也比让他们生活在被操控的好感中要好。”李维打断他,“林深,你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用能力获得的东西,不是真正属于你的。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最终只会带来更多谎言和痛苦。”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林深一直试图回避的真相。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李维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不是在指责你。新觉醒者面临巨大的压力和诱惑,用能力获取认可和安全感,是很常见的反应。但重要的是,你要意识到问题,并开始纠正。”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关于新科药业和御设计的项目...我建议你谨慎。”
林深抬头:“为什么?”
“新科药业不简单。”李维调出一些加密文件,“苏明远生前和他们的研究所有合作。不是公开的合作,是通过第三方机构的秘密研究。研究主题是...觉醒者的神经生理基础。”
林深呼吸:“他们在研究觉醒者?”
“是的。而且有迹象表明,他们不仅想理解,还想...复制。”李维的表情严肃,“苏御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未必知道全部。他父亲的死...可能和这项研究有关。”
“苏明远是被害的?”
“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很可疑:他在完成一项关键实验后不久突发脑出血去世,所有实验数据都被封存或销毁。而接手那些数据的,就是新科的研究所。”
林深呼吸,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苏御和新科合作,可能是在...调查父亲的死因?”
“或者被利用了。”李维说,“新科可能想通过苏御,接触更多觉醒者案例。而苏御,出于对父亲的感情,可能没有意识到风险。”
“那为什么要把项目给我?”
“因为你是一个有记录的新觉醒者,而且和苏御建立了连接。”李维看着他,“林深,你可能已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了。”
离开七号站,林深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李维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被操控的好感、不属于他的认可、潜在的危险、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他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不是以前的孤独——那种因为长相和性格而被边缘化的孤独。是更深的孤独:知道自己是某种实验或计划的一部分,知道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可能被影响,知道自己唯一的同类(苏御)也处在复杂的局中。
手机震动。是苏御。
“林深,明天晚上有空吗?陆晴说想请你吃饭,庆祝你康复。在她家,她自己下厨。”
普通的邀请。但在现在的林深听来,充满了复杂的意味:陆晴的邀请是出于自然的好感,还是被苏御影响的?苏御知道新科研项目的风险吗?这顿饭是单纯的社交,还是有别的目的?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不是出于计划,不是出于算计。
只是因为他想见苏御。
即使知道前路布满迷雾和危险。
即使知道自己的心正在走向一个可能没有出口的迷宫。
“好。”他回复,“时间和地址发我。”
发送。
街灯在夜色中排成两列,像沉默的哨兵。林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不理智的选择。
但他已经厌倦了理智。
厌倦了计算。
厌倦了在阴影中编织那张永远无法让他真正靠近光的网。
也许,是时候尝试另一种方式。
即使可能失败。
即使可能受伤。
即使可能失去一切。
因为如果从不尝试真实,
那么他拥有的,
永远只是虚假的安全,
虚假的认可,
和虚假的自己。
而那个虚假的自己,
已经开始让他感到窒息。
前方,城市的灯光如星海般展开。
每一盏灯下,都有真实或虚假的生活,
真实或虚假的关系,
真实或虚假的自我。
而他,
这个能看见颜色却常闭双眼的人,
这个能编织网却想挣脱的人,
这个渴望光却害怕烧伤的人,
正在学习,
在真实与虚假之间,
在安全与危险之间,
在理智与情感之间,
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
狭窄的,
不确定的,
但可能是唯一真实的,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