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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桂香与暗痕 ...

  •   推开陆晴家的院门时,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林深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这香气太具侵略性,甜得发腻,和他此刻紧绷的心绪格格不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是他反复试衣后的选择:深色能让过于硬朗的脸部线条显得温和些,高领能遮住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喉结。左眼没有任何异样,至少表面如此。昨晚他仔细检查过,眼白干净,没有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深处潜伏着随时可能被触发的灼痛。

      “站在门口当门神?”陆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笑意。她拉开门,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快进来,汤快好了。”

      林深点头,把带来的红酒递过去。是苏御喜欢的勃艮第产区,他特意查了资料。

      “哎呀,这么客气。”陆晴接过,自然地侧身,“苏御在楼上找开瓶器,说家里那个不好用了。”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林深脱下外套,陆晴接过去挂好,动作自然得像重复过无数次的家常仪式。这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家,别人的生活,而自己是个闯入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御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螺旋开瓶器,看见林深,点了点头:“路上堵吗?”

      “还好。”林深说。其实堵了二十分钟,但这不是重点。

      苏御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居家的样子,随意,松弛,和林深刻意的“得体”形成微妙对比。林深注意到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被手指随意抓过——也许是在楼上翻找东西时弄乱的。这个细节莫名地让林深心里动了一下。

      餐桌已经摆好。简单的三菜一汤,摆盘不花哨,但能看出用心。林深在苏御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正对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随便做了点。”陆晴解下围裙,在苏御旁边坐下,“希望合你口味。”

      “麻烦了。”林深说。

      苏御打开红酒,深红色的液体滑入三个玻璃杯。他先递给陆晴,然后递给林深,最后才拿起自己的。

      “庆祝林深康复。”陆晴举杯,笑容明亮。

      林深端起杯子,和两人的轻轻一碰。酒液入口,单宁的涩感在舌尖化开,接着是果香。他放下杯子时,发现苏御正看着他。

      “手臂真的没问题了?”苏御问。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林深动了动左手示意。

      “那就好。”苏御收回视线,开始舀汤。

      晚餐起初进行得很顺利。陆晴说起乐团最近的排练,年底有一场重要的音乐会,她作为首席压力很大。苏御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每天练几小时”或者“指挥要求严吗”。林深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在适当的节点点头。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陆晴说话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倾向苏御的方向;苏御给她夹菜时,她会很自然地接过,说声“谢谢”;他们的对话里有只有长期相处的人才会有的默契——一个词,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扎在林深心上。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对了,新科那个项目,”陆晴忽然转向林深,“苏御说他们特别想和你合作。”

      话题还是来了。林深呼吸,左眼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还在初步接触阶段。”他说。

      “许明哲很积极。”苏御接话,语气平常,“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新科那边的负责人想亲自和你聊聊。”

      “负责人?”

      “陈博士,新科研发中心的主任。”苏御切了一块牛排,“他对你的设计理念评价很高,特别是绿野项目里那种‘介于自然与人工之间’的模糊感。”

      模糊感。林深觉得这个词很讽刺。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模糊——真实与虚假,能力与代价,渴望与克制,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医药公司的品牌需要这种模糊感吗?”林深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讨论普通工作。

      “新科这几年在转型。”陆晴插话,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他们想摆脱传统药企那种冷冰冰的形象,转向更人性化、更注重生态的理念。苏御之前给他们设计的研发中心,就是这种思路的体现。”

      林深想起那些照片。那栋建筑的奇特纹理,那些在普通视觉下只是装饰,但在能力视野里却呈现规律排列的线条。他克制住去揉左眼的冲动——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你去看过那栋楼吗?”他问苏御。

      “设计阶段常去。”苏御说,“建成后只去过一两次。他们的核心实验室区域不对外人开放。”

      “你父亲以前和他们合作过?”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说完林深就后悔了。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苏御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嗯。一些学术上的合作。他去世后,联系就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重量。陆晴伸出手,覆在苏御的手背上。一个很小的动作,持续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亲密,足够宣示主权。

      “抱歉。”林深说。

      “没事。”苏御摇头,重新拿起刀叉,“都是过去的事了。”

      晚餐继续。话题转向更安全的领域:最近上映的电影,城里新开的书店,秋天该去哪里看红叶。林深尽量参与,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听。

      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评估。她在观察他,观察他和苏御之间的互动。而当林深偶然抬眼,与她的视线相撞时,她会立刻移开目光,转而给苏御夹菜,或者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御呢?苏御依然平静,依然专注,但林深注意到,当陆晴说话时,苏御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他。很短暂,稍纵即逝,但林深捕捉到了。那种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林深不敢深究的东西。

      左眼的疼痛在加剧。从隐隐的刺痛变成明确的、持续的灼痛。林深呼吸,放在桌下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尽量维持表情的平静,但额角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深?”陆晴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过神:“嗯?”

      “你脸色不太好。”陆晴微微蹙眉,“不舒服吗?”

      “有点累。”林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可能还没完全恢复。”

      “要不要休息一下?”苏御看向他,眼神里有清晰的关切。

      “不用。”林深摇头,挤出一点笑容,“真的没事。”

      但疼痛没有放过他。它像一只逐渐收拢的爪子,攥住他的左眼球,一点点施加压力。视野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右眼看见的餐桌和灯光,左眼看见的却是逐渐加深的暗红色调——不是血,是疼痛本身在视野里投射的颜色。

      “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

      陆晴指了指一楼的客卫:“那边。”

      洗手间很小,但干净。林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左眼周围已经开始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不是血丝,是皮下血管在压力下扩张的痕迹。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暂时缓解了灼烧感,但那股疼痛还在深处潜伏着,像休眠的火山。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骨太高,眼尾太挑,下颌线太硬。即使此刻脸色苍白,也看不出脆弱,只显得更加阴郁、更加……异常。

      有人敲了敲门。

      “林深?”是苏御的声音。

      “马上好。”林深呼吸,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镜子里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但左眼的红晕遮不住。

      他打开门。苏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水。

      “喝点水。”苏御递过来,目光落在他左眼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允许的要长那么半秒。

      林深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真的没事?”苏御问,声音很低。

      “嗯。”林深点头,“可能有点感冒前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苏御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回到餐厅时,陆晴正在收拾甜点盘子。提拉米苏装在三个白色瓷杯里,已经端上桌了。

      “尝尝看。”陆晴重新坐下,“苏御说你不爱吃太甜的,我减了糖。”

      林深拿起勺子。咖啡和可可的苦香混着奶油,确实不过分甜腻。他吃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那就好。”陆晴笑了,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林深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是什么?困惑?不安?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林深尽量参与对话,尽量表现得正常,但左眼的疼痛像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提醒他:你不一样。你不正常。你不属于这里。

      九点,晚餐结束。林深帮忙收拾餐具,被陆晴笑着推开:“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苏御送他到门口。院子里桂花香更浓了,甜得几乎让人窒息。

      “车叫好了?”苏御问。

      “嗯,马上到。”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

      “你的眼睛,”苏御忽然说,“如果明天还不舒服,去看医生。”

      林深点头。他想说“好”,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最后他说:“今晚麻烦你们了。”

      “客气什么。”苏御笑了笑,那笑容在院门口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路上小心。”

      车来了。林深拉开车门,回头。苏御站在院门口,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而在他身后的客厅窗户里,林深看见陆晴的身影——她站在窗前,看着这边,看不清表情。

      车开动了。林深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左眼的疼痛此刻彻底释放,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在他眼眶里横冲直撞。视野彻底被暗红色淹没,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那令人窒息的色调。

      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车座边缘。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衬衫领子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淌成河。林深睁开右眼——左眼已经睁不开了——看着那些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界限,正在被打破。

      有些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而他,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奇怪的是,在这一刻,在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时刻,林深心里最清晰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

      而是苏御递给他那杯水时,手指无意中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那么短暂,那么轻微。

      却比任何疼痛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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