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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指尖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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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房间里拉着窗帘,但晨光还是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是他左眼的黑。那种深沉的、没有一丝光感可言的虚无,像有块厚重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半边世界。
疼痛已经退了潮,留下的是沉闷的、迟钝的余痛。他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不是家里那张硬度刚好的床垫,这张更软,陷下去的感觉让人不安。
房间不大。米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靠墙有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建筑学和心理学的书。窗户边的书桌上散落着几张草图,林深眯起右眼——苏御的字迹。
这是苏御的房间。
记忆碎片般回涌:昨晚从陆晴家出来,左眼剧痛,他给苏御发了条短信,然后……然后苏御来了,带他回了自己家。模糊的印象里,有楼梯的灯光,有苏御扶着他胳膊的力道,有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有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的触感。
还有苏御的声音,很低,很稳:“别硬撑。”
林深呼吸,掀开被子下床。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他赤脚踩上去,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只是角度不同。这里应该是苏御公寓的次卧,朝向西南。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明显大了两个码,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裤子还是自己的,但皮带被抽掉了。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扎进意识里:昨晚他疼得失去行动能力时,是苏御帮他换的衣服。
林深感到耳朵发烫。他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清晨的光线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男人的公寓——整洁,简约,功能性大于装饰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除了一叠建筑杂志和一个玻璃水杯,空无一物。书架上按颜色排列的书,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线条画。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嗡鸣声。
林深走过去。苏御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他穿着黑色的家居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有些乱,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苏御没有回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深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
苏御转过身,递过来一杯咖啡。他的目光落在林深脸上,确切说,是落在左眼上。林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别动。”苏御忽然说。
林深僵住。
苏御走近一步。太近了,近到林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咖啡的香气。他看见苏御微微蹙起眉,目光专注地审视着他的左眼。
“肿消了一些。”苏御说,声音很轻,“但眼睑还是红的。”
林深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我自己能处理。”他说。
“你看不见。”苏御简单地说,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坐那边。”
林深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苏御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一小瓶药水。他站在林深面前,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闭眼。”苏御说。
林深闭上右眼。左眼本来就是闭着的——从昨晚开始就睁不开了。
冰凉的棉签触上眼睑。林深呼吸一滞。那触感很轻,带着药水的微刺感,一点点沿着肿胀的眼眶涂抹。苏御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手势,但每一次棉签的移动都让林深的神经绷紧。
“疼吗?”苏御问。
“不疼。”林深说。其实疼,但和昨晚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棉签换了一支。这次涂抹的是下眼睑,更靠近眼球的位置。林深能感觉到苏御的手指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不是为了固定,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支撑动作。那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不烫,但存在感鲜明。
“你昨晚发烧了。”苏御说,声音很近,“三十八度二。”
林深愣住。他完全没印象。
“我找了退烧药给你。”苏御继续说,棉签移开,换成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左眼上,“你睡得很沉,但一直在说梦话。”
毛巾的温度刚好,缓解了肿胀的不适。林深呼吸,鼓起勇气问:“我说了什么?”
苏御沉默了几秒。
“听不清。”他最终说,拿走毛巾,换上一片新的,“都是断断续续的词。”
林深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敢追问。
敷眼的毛巾换了三次。每次苏御拿走旧的,浸热水,拧干,再敷上来。整个过程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水龙头偶尔的水滴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最后一次敷眼结束,苏御拿走毛巾。林深以为结束了,刚要睁眼,却感觉到一个更轻柔的触感——是手指。
苏御的指尖,轻轻按在左眼眶边缘,沿着骨骼的轮廓,很慢地、很轻地打圈按摩。
林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触碰太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但带来的刺激却像电流,从眼眶一路窜到脊椎。他能感觉到苏御指腹的温度,能感觉到皮肤的细微摩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医生说这样能促进血液循环。”苏御的声音很低,像在解释,但解释得过于详细,“肿消得快一些。”
林深想说“我自己来”,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坐在那里,承受着那轻柔的、几乎像是爱抚的触碰。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当苏御的手指终于移开时,林深几乎要因为那突如其来的空虚而颤抖。
“好了。”苏御说,退开一步,转身去洗手。
林深呼吸,慢慢睁开右眼。厨房的晨光刺目,他眯起眼,看见苏御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他,正在用肥皂仔细地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的手指,指节,手腕。
那个画面莫名地印在林深脑海里——晨光中男人洗手时微微弓起的背脊,水流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刚才那短暂得近乎幻觉的触碰。
“早餐想吃什么?”苏御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随便。”林深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苏御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三明治?”
“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苏御在料理台前准备早餐,林深坐在吧台边看着。两人偶尔交谈——关于天气,关于今天要不要去上班,关于新科药业的项目该不该接。对话都很平常,但林深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昨晚陆晴家晚餐时那种微妙的张力,此刻在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转化成了另一种更隐秘、更危险的氛围。每一次目光接触,都像带着静电;每一次无意识的肢体靠近——比如苏御递咖啡时擦过的手指,比如林深接盘子时碰到的掌心——都让空气微妙地颤动。
早餐做好时,门铃响了。
苏御去开门。林深听见陆晴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给你带了早餐,知道你肯定又随便对付——咦?”
她的脚步声停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林深转过头,看见陆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他的瞬间凝固了半秒。
“林深?”她很快恢复了自然,“你怎么在这儿?”
“他眼睛不舒服。”苏御接过话,语气平常,“昨晚送我回家后突然发作,我就让他在客房休息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林深呼吸,对陆晴点头:“打扰了。”
“没事没事。”陆晴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吧台上,“正好,我买多了,一起吃。”
纸袋里是附近那家很贵的咖啡店的三明治和沙拉。陆晴很自然地开始摆盘,把林深那份简陋的煎蛋三明治推到一边,换上精致的烟熏三文鱼贝果。
“眼睛怎么了?”她问,目光落在林深左眼上。
“旧伤。”林深重复苏御的谎言,“疲劳就会发作。”
“严重吗?”
“还好。”
陆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向苏御:“你今天不是要去城东那个工地吗?几点走?”
“十点。”苏御说,“林深,你今天就别去公司了,在家休息。”
“我——”
“听他的。”陆晴温和但坚定地打断,“身体要紧。”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三人氛围中进行。陆晴主导了大部分对话,说些乐团的趣事,下周演出的准备,偶尔问问林深工作的近况。苏御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陆晴看向他时,才点头或应一声。
林深能感觉到陆晴的余光——她在观察,评估,试图理解为什么苏御会把一个“同事”带回家过夜。尽管苏御的解释合理,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苏御呢?林深偷偷看向他。苏御正低头切沙拉,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平静,但林深注意到——当陆晴说到某个乐团成员在追求她时,苏御切沙拉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那要么是极致的信任,要么是……不在乎。
九点半,苏御准备出门。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
“林深,”他回头,“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会用吧?”
“会。”
“晚上如果还不舒服,给我打电话。”苏御说完,又补了一句,“或者直接去医院。”
“好。”
苏御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陆晴收拾着餐桌。她把用过的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林深,”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和苏御,认识多久了?”
“三四个月。”林深说。
“感觉他挺照顾你的。”陆晴关掉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苏御这个人,表面温和,其实很少真正让人靠近。我认识他五年,你是第一个他带回家过夜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林深呼吸:“昨晚是意外,我——”
“我知道。”陆晴打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我只是想说……珍惜他的信任。苏御一旦真的信任一个人,会付出全部。”
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玄关:“我先走了,乐团还有排练。你好好休息。”
门再次关上。林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晨光已经爬满了整片地板。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密集的车流。苏御的车应该已经汇入其中,驶向城东的工地。陆晴大概会打车去乐团,在琴房里度过一整天。
而他自己呢?
左眼的疼痛已经基本消退,留下的是沉闷的余痛和肿胀感。但比这更清晰的是另一个感觉——苏御指尖的温度,还停留在眼眶的皮肤上,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皮肤有些温热,有些敏感。
然后他想起陆晴刚才的话:“珍惜他的信任。”
但苏御真的信任他吗?还是说,昨晚和今晨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一个“稳定锚”对“觉醒者”的责任?
林深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界限已经被模糊了。有些感觉已经生根了。而接下来的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注定不会平坦。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林深呼吸,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左眼红肿,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右眼里的自己,和左眼那片无法倒映任何东西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结局会怎样,他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叫苏御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而他,正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