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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色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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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上来时,林深陷进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左眼的疼痛被一层棉絮般的麻木感包裹,但那种灼烧感还在深处潜伏着,像休眠的火山。他能听见楼下隐约的水声——陆晴在洗澡。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脚步声,最后是客厅沙发被压下的轻微吱呀声。
她真的在守夜。
林深呼吸,睁开右眼。房间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光。那道光微微晃动——陆晴在走动。她睡不着。
他其实也睡不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雨夜街道上那灰白色的脸,车窗碎裂的脆响,陆晴被抓住时那声短促的尖叫,还有自己左眼炸开时那种撕裂感……每一个画面都在黑暗中反复播放。
还有陆晴最后那句话:“那是什么东西?”
她看见了。不是模糊的猜测,是清晰的、无法否认的亲眼目睹。共鸣体的攻击,他眼睛流血,那些违背常理的力量对抗——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密闭的车厢里,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
她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林深呼吸,抬手摸向左眼。纱布已经浸透了一半,湿黏的血迹凝固在皮肤上。他小心地拆下纱布——动作很轻,但左眼还是传来一阵刺痛。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看见自己掌心那块纱布——大片的暗红色,边缘已经发黑。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了。
他需要换药。医药箱在楼下客厅,陆晴身边。
犹豫了几秒,林深还是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他扶住墙壁站稳,然后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时,客厅的光涌进来,刺得他右眼眯起。
陆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她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散在肩上。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深看见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情绪——恐惧,困惑,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陆晴站起来,“又不舒服?”
“需要换纱布。”林深说,声音依旧沙哑。
陆晴点点头,转身去拿医药箱。她的动作很稳,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医药箱提手时,有极细微的颤抖。
她怕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林深心里。
陆晴拿着医药箱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光线好些。”
林深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时,左眼的疼痛又被牵扯了一下。陆晴打开医药箱,取出新的纱布、消毒水和棉签。
“我自己来。”林深说。
“你看不见。”陆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别动。”
她拧开消毒水瓶盖,倒了些在棉签上。然后,她倾身靠近,动作轻柔地开始擦拭林深左眼周围的皮肤。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她身上刚沐浴过的、干净的皂香。
林深闭上右眼。他能感觉到棉签的触感,能感觉到陆晴的呼吸拂过脸颊,能感觉到——她在观察他。
不是医生观察病人的那种观察,是更深层的、试图看透什么的审视。
“你的眼睛,”陆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流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林深身体一僵。
“不是血。”陆晴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然轻柔地擦拭着血迹,“是光。暗红色的光,从你眼睛深处透出来。然后那个……东西,它就开始崩解。”
她抬起眼,看着林深:“那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林深。”
林深呼吸,睁开右眼。陆晴的脸近在咫尺,灯光在她眼底投下清晰的倒影。那里面没有敌意,没有谴责,只有全然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
“我不能说。”林深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陆晴问,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因为苏御不让你说?”
“不是。”
“那因为什么?”陆晴放下棉签,拿起纱布,开始叠成合适的大小,“因为我不值得信任?还是因为……我也许会把你当成怪物?”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但砸在林深耳里却重若千钧。
“你不是怪物。”陆晴忽然说,像是读懂了林深的表情,“今晚你救了我。用那种……那种会伤害你自己的方式。怪物不会做这种事。”
她将叠好的纱布轻轻敷在林深左眼上,然后用胶带固定。动作很专业,比昨晚苏御做的还要细致。
“但我也不是傻瓜。”陆晴靠回沙发背,看着林深,“苏御最近很反常。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关注,他把你带回家照顾——这些都不是他会对普通同事做的事。还有上次在我家,你眼睛突然不舒服,他那么紧张。”
她停顿了一下:“林深,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对吗?”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嗒,嗒,嗒,像计时器的倒计音。
林深呼吸,感到喉咙发干。他该怎么说?说他有超能力?说他接近苏御是故意的?说他曾经催眠过她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
不能说。每一个字都不能说。
“陆晴,”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哑,“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安全?”陆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觉得我现在安全吗?那个……东西,它攻击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她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家居服的衣角。
林深看见她眼中的后怕。真实的、深刻的后怕。
“它会再来的。”陆晴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对吗?那种东西,不会只出现一次。”
林深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是的,会再来。共鸣体会被强烈的情绪波动吸引,而今晚陆晴经历的一切,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会吸引所有在黑暗中游荡的东西。
“我需要知道真相。”陆晴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至少,我需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苏御。”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深意——她在担心苏御。担心苏御也被卷入这些异常之中。
这个认知让林深胸口一紧。他想说苏御知道,苏御能处理,苏御是“稳定锚”——但这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给我一点时间。”林深最终说,“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我需要……需要先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陆晴追问,“和新科药业有关?和苏御父亲的死有关?”
林深呼吸一滞。她怎么会知道苏御父亲的事?苏御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
“陆晴——”
“别骗我。”陆晴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波动,“林深,我可以接受你有秘密,可以接受你不告诉我全部。但我不能接受你骗我。尤其是……”她停顿,声音低下去,“尤其是当这件事可能关系到苏御的安全时。”
林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过的红,是疲惫和压力累积的红。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在害怕,但她在强迫自己勇敢。
就在这一刻,林深做出了决定。
一个他知道会带来后果,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陆晴,”他说,声音很轻,“看着我。”
陆晴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右眼。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视线与林深右眼接触的瞬间,林深的左眼,在那层纱布之下,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暴烈的红光。是更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淡金色光晕。像晨曦穿过薄雾,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意识。
催眠。
这是林深第二次对陆晴使用能力。第一次是在很久以前,在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他只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模糊的“林深是值得信任的朋友”的印象。很轻微,几乎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要做的是修改记忆。不是抹除——抹除记忆太粗暴,留下的空白太明显。是修改,是重构,是把今晚那些无法解释的部分,替换成合理的解释。
这需要更精细的操作,也更危险——对他自己,对陆晴。
左眼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纱布下的眼球开始发热,像要烧起来。林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他看着陆晴的眼睛,用最平稳、最温和的声音说:
“今晚我们遇到了车祸。”
陆晴的眼神开始涣散。很轻微,像水面起了薄雾。
“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我们。我的头撞到车窗,左眼旧伤复发,所以流血了。”
画面在他脑海中构建,然后通过能力的链接,一点点植入陆晴的记忆深处。车祸的巨响,破碎的玻璃,安全气囊弹出的冲击,还有他头上的伤——这些细节需要足够真实。
“你吓坏了,但你没有受伤。你帮我处理伤口,送我回家。”
左眼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林深能感觉到血液又开始渗出,浸湿了纱布。但他不能停。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那些光,那些不正常的部分——都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早期症状。”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他必须让这个解释在陆晴的认知里扎根,让她相信那是幻觉,而不是现实。
“你会记住这些。你会相信这些。当你回想今晚时,你会想起车祸,想起我受伤,想起你照顾我。那些奇怪的片段,会慢慢模糊,最后消失。”
陆晴的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她微微张着嘴,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催眠生效了。
但林深的代价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左眼的剧痛像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手撑在茶几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血——大量的血,从纱布下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浅色的茶几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完成最后一步:
“明天醒来时,你会觉得疲惫,但不会记得催眠的过程。你只会记得我们今晚的谈话——关于车祸,关于我的伤,关于你需要休息。”
说完最后一个字,林深彻底脱力,瘫倒在沙发上。
陆晴还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尊精致的雕像。几秒钟后,她眨了眨眼,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她看着瘫倒在沙发上的林深,看着他左眼纱布上迅速扩大的血迹,脸色瞬间白了。
“林深!你的伤口裂开了!”她惊慌地站起来,“我去拿止血药——”
“不用。”林深抬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压住……压住就好。”
陆晴重新坐下,颤抖着手,用新的纱布用力按压在他的左眼上。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了一些。
“怎么会突然裂开……”她喃喃道,眼神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
“不是你的错。”林深闭上眼睛,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耗尽了力气,“是我……没休息好。”
陆晴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按压着纱布。良久,血终于止住了。
她换上新纱布,用胶带仔细固定。然后她坐回沙发,看着林深苍白的脸,轻声说: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林深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左眼的疼痛像永不停息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做了不得不做的事。
但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而陆晴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眉头微微蹙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记得车祸,记得林深受伤,记得自己照顾他。这些记忆清晰而连贯。
但为什么,心里总有种模糊的违和感?像一幅画,远看完美,近看却能发现细微的、不协调的笔触?
她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咎于惊吓过度。
一定是这样。
夜深了。客厅的灯光暖黄,沙发上的两人一个陷入药物和疼痛带来的沉睡,一个守着夜,心中却盘旋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而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
有些秘密被掩埋了。
有些裂痕,却刚刚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