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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晨光下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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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窗帘缝隙时,林深在沙发上醒来。
先是左眼的疼痛——已经从昨晚那种撕裂般的剧痛,退潮成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颗坏掉的牙齿在牙床深处隐隐作祟。然后才是其他感官的回归:身上盖着毯子的重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还有……人声。
很低,压得很低的对话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深睁开右眼。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厨房的灯光。他慢慢坐起身,毯子滑落到腰间。左眼的纱布还贴着,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湿黏——血止住了。
他侧耳倾听。
“……真的只是车祸?”是苏御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陆晴的声音很轻,“一辆货车闯红灯,林深为了避开,撞上了消防栓。他头撞到车窗,旧伤复发了。”
短暂的沉默。
“他的眼睛,”苏御说,声音里有种林深从未听过的紧绷,“流了多少血?”
“很多。”陆晴的声音低下去,“昨晚我帮他换纱布时,整块都浸透了。但他说不用去医院,说他……说他能处理。”
“你就信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尖锐。
厨房里传来咖啡杯放在台面上的轻响。
“他救了我。”陆晴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防卫,“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那辆货车可能会直接撞上副驾驶。”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林深呼吸,掀开毯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靠在门框上。
厨房里,苏御和陆晴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苏御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得厉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陆晴系着围裙,正在煎蛋,但动作有些僵硬。
“早上好。”林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两人同时转过身。苏御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确切说,是落在他左眼的纱布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深潭。
陆晴先开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深走进厨房,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谢谢昨晚照顾。”
“应该的。”陆晴把煎蛋盛进盘子,递过来,“你救了我。”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很真诚。但林深捕捉到了——在她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有极细微的闪烁。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催眠没有完全成功。或者说,成功了,但留下了痕迹。
这个认知让林深胸口一紧。
苏御倒了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能开车吗?”
林深摇头:“左眼视野受影响。”
“我送你回去。”苏御说,语气不容反驳。
陆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也好。你好好休息,林深。工作的事先别操心。”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陆晴偶尔说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今天乐团的排练安排。苏御很少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深身上。
那种目光让林深如坐针毡。那不是简单的关心,是审视,是评估,是在一片迷雾中试图寻找真相的锐利。
饭后,陆晴收拾餐桌。苏御去客厅拿车钥匙,林深跟过去。
“你的东西。”苏御从沙发上拿起林深的外套,递过来。在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苏御的手很凉。林深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昨晚,”苏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真的只是车祸?”
林深呼吸:“嗯。”
“你的眼睛,旧伤复发不会流那么多血。”苏御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我见过你眼睛不舒服的样子,和这次不一样。”
“这次撞得比较重。”
苏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不是被说服的点头,是“我知道了”的点头。
“走吧。”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车驶出陆晴家院子时,林深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晴站在门口。她抱着手臂,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而遥远。
一路无话。
苏御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靠在车窗边缘。但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李维给我打电话了。”苏御忽然说,眼睛依然盯着前方道路。
林深呼吸一滞。
“凌晨三点。”苏御继续,声音很平,“他说昨晚检测到一次高强度能量爆发,地点就在剧院附近。时间……和你们出车祸的时间吻合。”
林深没有说话。他感觉到左眼的疼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还说,爆发的能量特征,和你的吻合度超过90%。”苏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林深。现在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在红灯前停下。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深呼吸,感觉到喉咙发干。他想继续撒谎,想说那是巧合,想说李维的仪器可能出错了。但当他转头看向苏御时,所有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苏御的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理解。
“陆晴有危险。”林深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那个东西攻击了她。我……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代价是什么?”苏御问,目光落在他左眼的纱布上。
林深扯了扯嘴角:“你看见了。”
绿灯亮起。车重新驶入车流。
漫长的沉默后,苏御开口:“你救了她。”
“嗯。”
“然后你修改了她的记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林深猛地转头看向苏御。
“你怎么——”
“你的眼睛。”苏御打断他,“李维说过,低强度催眠只会造成轻微不适。但修改记忆……那是深层干涉,代价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昨晚流的血,不是车祸能造成的。”
林深闭上嘴。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御问,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困惑,“陆晴不是敌人。她可以保守秘密。”
“但她会害怕。”林深说,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她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她会担心你,会试图保护你,会把自己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车驶入林深住的小区。苏御停下车,却没有立刻熄火。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林深,”他最终说,“你一直在保护别人。保护陆晴,保护……我。但谁来保护你?”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林深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进去吧。”苏御叹了口气,熄火,“好好休息。今天别想工作的事。”
林深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前,他回头:“苏御。”
“嗯?”
“陆晴她……可能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催眠不是万能的,它会留下痕迹。如果你发现她……”
“我会处理。”苏御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林深点点头,下车。看着苏御的车驶离小区,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进楼道。
电梯上行时,他对着金属墙壁的倒影,抬手碰了碰左眼的纱布。
那里还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负罪感。
他救了陆晴。
但他也欺骗了她。
而苏御……苏御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钥匙插进锁孔时,林深呼吸,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他需要休息。需要让左眼恢复。需要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陆晴可能逐渐苏醒的记忆,新科药业那个越来越可疑的项目,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引导共鸣体攻击的未知存在。
门打开。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寂静。
林深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陆晴站在门口的身影。单薄,遥远,眼神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困惑。
还有苏御在车里问的那句话:
“但谁来保护你?”
林深不知道答案。
也许,从来就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