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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渐弱的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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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家躺了整整三天。
左眼的恢复像逆水行舟,缓慢得令人心焦。第三天傍晚,他拆开纱布对着浴室镜子检查,眼球表面的血丝已经褪成淡粉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但视野中心那块顽固的模糊区依然存在——一块硬币大小的、无法聚焦的盲点。他试着用右眼闭上看东西,世界立刻塌陷了一半。
抑制器在第二天晚上彻底沉默了。那片贴在眶骨边缘的金属薄片不再传来任何微弱的电流感。林深把它取下来时,它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温度已经和皮肤一样,像一枚死去的银色鳞片。
没有抑制器,左眼的疼痛变得更加任性。有时一整天相安无事,有时却毫无征兆地抽痛,像有根冰锥从太阳穴斜刺进去。李维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林深给他发的三条短信都石沉大海。
第四天早晨,手机震动。是苏御。
“能出门吗?”苏御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些,“陆晴今晚的音乐会彩排,她邀请我们去看。说想让我们听听修改后的第二乐章——她根据指挥的意见重新处理了。”
林深呼吸:“她还好吗?”
“好多了。”苏御的声音里有种真实的欣慰,“她说那些奇怪的梦这几天少了。虽然还是会偶尔想起车祸的一些细节,但已经不那么困扰她了。”
林深感到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催眠似乎在按预期起作用,那些危险的记忆正在被覆盖、被合理化。
“几点?”
“晚上七点彩排,在城西音乐厅。她说我们可以从后台进去,结束后一起吃晚饭。”
“好。”
挂断电话,林深走到窗边。晨光刺破云层,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第一次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也许,事情真的在好转。
下午五点,林深出门。左眼还戴着纱布,但比前几天薄了很多,只遮住眼眶周围。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这些深色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病态。
苏御在楼下等他。车驶向城西时,傍晚的阳光斜照进车窗,在苏御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今天看起来放松很多,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某个旋律的节奏。
“陆晴说这个版本的《恰空》她练了三个月。”苏御开口,语气里有种淡淡的骄傲,“指挥终于满意了。他说这次的诠释‘既有技巧的精准,又有人性的温度’。”
林深看向他。苏御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是只有在提到陆晴的成就时,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完全的信任。全然的认可。
林深呼吸,把目光转向窗外。街景在暮色中流淌,像一幅不断展开的画卷。
城西音乐厅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线条流畅得像凝固的音乐。苏御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两人从员工通道进去。
后台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代音乐家的黑白照片。空气里有松香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隐约的、从排练厅传来的小提琴声。
是陆晴在练琴。巴赫的《恰空舞曲》。但和上次林深听到的不同,这次的琴声里多了某种东西——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完美,而是一种克制的、却真实存在的情感涌动。几个音符微微颤抖,几个乐句的尾音拖长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呼吸。
“她在热身。”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认出苏御,点点头,“陆老师说你们可以直接进去,她马上就好。”
排练厅很大,空荡荡的观众席,舞台上只有陆晴一个人。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头发松松扎成马尾,正背对着他们调整琴弦。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他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真诚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把小提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快步从舞台上走下来,“正好,我刚找到第二乐章那个渐弱处理的感觉。”
她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苏御脸上,然后转向林深。在看到林深左眼的纱布时,她眼神里闪过清晰的关切:“眼睛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多了。”林深说。
“那就好。”陆晴松了口气,“那天晚上真的吓死我了。你流了那么多血……”她摇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不愉快的记忆,“不说这个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庆祝我终于搞定这个折磨人的乐章。”
餐厅就在音乐厅对面,一家小小的家庭式意大利餐馆。老板是意大利人,看见陆晴就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陆老师!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马里奥。”
靠窗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陆晴很自然地坐在靠里的位置,苏御坐在她旁边,林深坐在对面。这个座位安排很随意,却莫名地让林深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里的海鲜意面是全城最好的。”陆晴把菜单推给林深,“试试看。你最近需要补充营养。”
她的关心很自然,很真诚。林深呼吸,接过菜单,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在观察——观察陆晴和苏御之间的互动。
陆晴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倾向苏御的方向。苏御给她倒水时,她会很自然地伸手扶一下杯子。他们的对话里有只有长期相处的人才会有的默契——陆晴说“还记得那次”,苏御就能立刻接上“在维也纳的那个雨天”。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扎在林深心里。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对了,”陆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林深,“新科那个项目,苏御说你推掉了?”
林深点头:“嗯,暂时不考虑。”
“也好。”陆晴切了一小块面包,“我总觉得那个陈博士有点……太热情了。艺术和商业合作是好事,但过分的热情有时候反而让人不安。”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深捕捉到了——在她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有极细微的闪烁。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你也这么觉得?”苏御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我以为你会支持这种跨界合作。”
“我是支持啊。”陆晴微笑,“但合作应该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陈博士那种‘非你不可’的态度,总让我觉得……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设计。”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林深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苏御问。
陆晴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我多心了。但你知道我的,我对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她说着,看向林深,眼神温和,“林深,如果之后他们再找你,你多留个心眼。有些时候,太好的机会反而需要警惕。”
林深呼吸,点头:“谢谢提醒。”
晚餐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中继续。陆晴说了很多乐团里的趣事——某个大提琴手排练时睡着了,指挥气得摔了谱架;她自己有一次在重要演出前把琴弓忘在出租车里,最后是苏御开车追了三条街才找回来。
她说这些时,苏御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眼神里是全然的温和与纵容。那种眼神林深很熟悉——那是看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完全的信任。毫无保留的认可。
林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盘子里的食物上。海鲜意面确实很好吃,但他尝不出味道。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什么。
饭后甜点上桌时,陆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抱歉,乐团的电话。”她起身走向餐厅门口,“可能是明天排练时间调整。”
透过玻璃窗,林深看见她站在街灯下接电话。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单薄,肩膀微微绷紧。通话持续了两三分钟,然后她挂断,却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站在街灯下,仰头看着夜空。
那个姿势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睛。
像是哭了。
林深看向苏御。苏御也看见了,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起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和等待——他相信陆晴如果需要,会主动说。
陆晴转身走回餐厅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眶微微发红,暴露了刚才的情绪波动。
“没事吧?”苏御问,声音很轻。
“没事。”陆晴重新坐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明天有个团员临时请假,指挥让我顶一个声部。意味着我要多练三个小时的琴。”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深看见了——她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需要我陪你练吗?”苏御问。
“不用。”陆晴摇头,“你最近公司的事也忙。我自己可以。”她说着,看向林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深,你之前说你对古典乐不太了解。要不要……我教你一些基础?音乐其实和视觉艺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这个邀请很突然。林深愣了下。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晴微笑,“就当是我谢谢你那天晚上救了我。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反应快,那辆货车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真诚。但林深捕捉到了——在她提到“那天晚上”时,她的瞳孔有极细微的收缩。那是回忆不愉快经历时的本能反应。
催眠在起作用,但本能的生理反应无法完全掩盖。
“好。”林深最终说,“谢谢。”
晚餐结束后,苏御先送陆晴回音乐厅取琴,然后送林深回家。
车停在林深家楼下时,夜色已经深了。
“陆晴今天状态不错。”苏御说,语气里有种真实的欣慰,“看来那些噩梦真的在减少。”
林深呼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嗯。”
“她刚才在餐厅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苏御继续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乐团年底要欧洲巡演,她是首席,还要准备个人独奏会。有时候她会对自己要求太高。”
完全的信任。为她的所有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
林深看着苏御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关切,但最深的地方,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相信陆晴,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相信她表现出来的每一个状态。
“苏御,”林深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陆晴对你隐瞒了什么,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苏御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片刻的困惑。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
苏御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陆晴不会对我隐瞒什么。我们认识五年了,她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即使是不好的事,即使是她自己犯错的事,她也会直接告诉我。”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不容置疑。
林深呼吸,推开车门:“我上去了。”
“嗯。好好休息。”
车驶离了。林深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电梯上行时,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陆晴在舞台上拉琴时专注的侧脸,她在餐厅里说笑时明亮的眼睛,她站在街灯下仰头时单薄的背影,还有苏御看她时那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完全的信任。
而他自己呢?
他站在黑暗中,左眼的疼痛开始缓慢地、确定地加剧。
抑制器已经失效了。李维失联了。陆晴的记忆虽然被修改,但本能的反应还在。新科药业的阴影还在靠近。
而苏御,那个他想要靠近的人,此刻正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另一个人。
林深呼吸,走出电梯,打开家门。
屋里一片黑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那些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清楚,就越孤独。
有些感情,陷得越深,就越危险。
而他,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奇怪的是,在这一刻,在孤独几乎要吞噬他的时刻,林深心里最清晰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而是苏御在车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陆晴不会对我隐瞒什么。”
那么坚定的相信。
那么纯粹的信任。
而他,这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永远也无法拥有那样的目光。
因为有些谎言,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
有些伪装,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林深呼吸,拉上窗帘,将所有的光隔绝在外。
黑暗降临。
而他站在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这场戏,他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而幕布,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