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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鸿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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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林砚清停顿太久,黎瑶忍不住轻声追问。
“后来....”林砚清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回望着什么,“我妈也走了,也是自杀。”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然后,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的亲戚,突然出现了。他们拿着借条,说我妈之前找他们借过钱。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爸走后,那些用来还债、以及我妈体面的行头的钱是怎么来的了。我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是有些客户良心发现,结清了账。”
林砚清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没办法,我只能认。一直打工,一直赚钱,还钱。”
“你可以.....”黎瑶刚开口。
“我可以找秦屿,找你们,是吗?”林砚清接上了她的话。
黎瑶点了点头,眼里有不忍,也有不解。
“秦屿也说过这样的话。”林砚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他发现我早就知道不能留学的时候,居然不是生气,而是说,我留学的费用,他来承担。”
林砚清抬起眼,看向黎瑶,眼神带着疲惫,“可是阿瑶,我也是个男人。我开不了这个口,更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夜之间,从家境来说,我和他的差距变成了鸿沟;从心理上来说,也是一样。我总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怜悯,被拯救的低位。那样的自己,我接受不了。”
“所以你就消失了?就因为......自尊心?”黎瑶依然难以理解,声音带着痛惜。
“对。”林砚清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那现在呢?”黎瑶追问,“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也有能力了。”
“五年了,”林砚清放下空杯,手指摩擦着杯壁,“很多事都变了,但也没变。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歌手吗?”
“嗯,陈奕迅。”黎瑶记得清楚。
“我听过他很多歌,唯独听不懂《陀飞轮》。”林砚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天,我看到秦屿手上戴了块理查德米勒。我突然想起,当年我和我妈,是如何卖掉家里的那些表和包。我爸把工厂设备抵押了,生产线停了,可工人的工资要发,供应商的货款要结,客户拖着不给钱....四面八方都是讨债的声音,”林砚清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那时候我一边卖,一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都买回来。”
林砚清苦笑了一下,抬起手腕,露出那块普通的智能手表。“可它们太贵,我再也买不起了。对秦屿来说,只是一个不错的装饰品,对曾经的我也是。但对于现在我而言,只觉得奢侈。”他抚过表盘,“我终于听懂了《陀飞轮》,我们之间的鸿沟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那......后来那些拖欠货款的客户,你去找他们了吗?”黎瑶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收回钱,林砚清独自一人怎么过来的。
“没有。”林砚清摇头,“我妈走的太突然,我根本找不到账本,也不认得几家客户。就算有也没用,打官司要耗上很多年。”
林砚清深吸一口气,看向黎瑶:“我说这些不是卖惨,是想你明白,我和他之间隔着什么样的东西。五年过去了,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高中生了。不过,”他语气缓和,如释重负,“我现在过得真的不错。债还清了,还有份收入可观的工作,能养活自己,还有不少结余。”
黎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更接近核心的问题:“砚清.....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林砚清愣住了。幸福?
黎瑶看着他的表情,心下了然,轻声说:“如果不幸福,又何必自苦呢?”
林砚清垂下眼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次开口时,声音像叹息,又带着决绝:“我不能这么自私,只一味地向别人索取幸福。我给不了的东西,至少,应该让别人....给他。”
黎瑶还想说什么,林砚清却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盒。
“阿瑶你早点休息,我去抽根烟。”说完,他不等黎瑶回应,转身走向后花园。
夜风寒冷,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林砚清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点燃了烟。
身旁传来脚步声,林砚清侧过头,借着远处朦胧的光线和指尖烟头的微光,看清了来人是秦屿。
“这不是那位很漂亮的人吗?”秦屿语气带着戏谑。
林砚清瞟了他一眼,吐了口烟:“你故意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算什么故意?”秦屿点了烟接着说:“你那位混血儿呢?哦,已经趴了。”
林砚清又看了他一眼,再次说:“你故意的。”
秦屿没有直接回答:“怎么?坏你好事?你品味真的很差。”
“你品味就很好?”林砚清说完和秦屿对视上了,眼神交汇,林砚清反应过来好像把自己骂了,再一想秦屿好像也把自己骂了。
两人都想到了这点,尴尬的抽着烟。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只有香烟无声燃烧。尴尬,又带着一种荒诞的默契。
林砚清掐灭了烟,最后一点火光湮灭在夜风里。刚刚酒杯没喝完的酒,还在桌上等待有人品尝。
婚宴结束、聚会结束、假期也结束了,一切回到了原点,林砚清照常上班。
“老大,唐总叫你过去一下。”邓畅在林砚清的办公室门口说道。
林砚清点了点头,收拾完桌面文件,坐上电梯上到23楼找唐总。
唐总将一叠文件推到林砚清面前,手指在“部门支出”轻轻点了下。“公司今年要筹备上市,所有部门的支出要详细清点,这件事交给你负责。”
林砚清内心疑惑,他只是销售经理,这些事并不是他的管辖范围。
“唐总,这不合流程......”林砚清想要拒绝。
“流程是死的。”唐总打断了他,笑容意味深长,“董事会在考察年轻干部,这项目是你进管理层的敲门砖,黄副总马上要调离华南区,去东北区。华南区的大区副总就空出来了,我需要培养自己人。在这里签字,剩下的,我帮你铺路。”
林砚清的目光扫过那些报表,他隐约觉得唐总对他的好有些突兀,但这个工作并不复杂,做好了也能给自己加分。更何况,一味的退缩是无法知道对方真正的目的的。
钢笔被推到了林砚清的手边,他犹豫了一会在负责人上面签了字。
华南地区除了在鹏市的总部,还有六个办事处,散落在六个省和经济特区。林砚清带着邓畅在一个半月里,断断续续的出差,一家家做了资产盘点。最后半个月为了赶进度,直接跑了两个地方中途没有回鹏市。
在回鹏市的前三天,他收到了秦屿重逢以来的第一条微信:在哪?
林砚清:?
秦屿:你家没人。
林砚清:你在我家干什么?
秦屿:黎瑶有东西给你。
林砚清:出差。
秦屿:什么时候回来。
林砚清:你放门口就行了。
秦屿:我得保证货到你手。
林砚清:门口有监控,我三天后就回去了。
秦屿没再回复。
三天后的中午,林砚清回到了家,因为太累了先倒头睡了一觉。睡醒已经天黑,才想起来黎瑶送的东西,打开门查看却空空如也。
难道真被人偷了?林砚清心想。思考了一下,觉得秦屿没放的可能更大。
主动给秦屿发去了微信:东西呢?
秦屿:被偷了。
林砚清:?
秦屿:你的安全意识真的很薄弱,我觉得有必要给你上一课。
林砚清:那我真是谢谢你。
秦屿:15分钟后下楼。
15分钟后林砚清下楼,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车,正准备发微信问,就被不远处的喇叭声吸引。是一台哑灰色的帕美,秦屿正坐在主驾驶撑着脑袋看他。
林砚清边往副驾走边觉得这台车有点熟悉,走近时副驾车窗已降,秦屿扬了扬下巴示意。林砚清附身探进车窗,将那些东西拎了出来。扫了一眼,基本上全是保健品:人参饮、灵芝孢子粉、花胶、黑枸杞还有一些汤料之类的。
“阿瑶给我这些做什么?”林砚清疑惑地看向秦屿。
“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怕你哪天猝死了吧。”秦屿的语气不算好,甚至有点冲,正过头没去看他。
“那怎么是你送来?”
“怎么?”秦屿转过头,“你要一个孕妇大晚上亲自给你送?”
林砚清被噎了一下。
“我大老远过来,”秦屿的目光在林砚清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电梯厅的方向,“你不该请我上去喝杯茶?”
“我家没茶。”林砚清说的是实话,家里只有咖啡和矿泉水。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秦屿的视线回到他身上。
林砚清低头看了下手里的东西,才发现中间有一个袋子上写着:白茶。心里感慨,黎瑶想的真周到。
一时找不到更合理的拒绝借口,只能硬着头皮反问:“那你要上去喝?”林砚清心想,秦屿总不至于真的为了口茶上去吧。
“你都开口邀请了,”秦屿关闭车窗,打开车门,长腿迈了几步站到了林砚清面前,“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不等林砚清反应,他就锁了车,自顾自的往前面走,彻底断绝了林砚清拒绝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又走进家门,一路无话。
林砚清将袋子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找到那盒白茶,拆开,取出一撮放进玻璃杯,冲入热水。逐渐呈现浅金色的茶汤,香气随着热气顺进鼻腔,随后又将杯子放在坐在餐桌的秦屿面前。
秦屿拿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我饿了。”
林砚清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8:43,疑惑地问:“你还没吃饭?”
秦屿盯着他说:“对啊,为了给某位出差那么久的人,送东西。”
林砚清说:“那你快去吃饭吧。”
秦屿脸色一沉:“太慢了。”
林砚清疑惑:“太慢了?”
秦屿皱着眉:“我已经饿到胃疼了,还要下楼,开车,等饭。你就这样对待专门给你送东西的人?”
林砚清握着椅背的手微微收紧,思考了一下说:“那你等一会。”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秦屿盯着他的厨房的背影,有种时空重叠的错觉,林砚清的头发天生棕色,在灯光下暖黄的顶灯下被照成金色,右手的衬衣被挽起到手肘,左手却没有挽起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以前,某个最平常的夜晚。
秦屿一开始没找到林砚清的时候真的很慌,以为又逃跑了,问了物业没有退租才安心下来。后来看到林砚清拖着箱子回来,猜到了是出差。但最后快半个月没见到人,彻底慌神,好在这次微信能联系得上。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只有这样静静的看着眼前人,才能稍微安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