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风 ...
-
2025年1月。
临近春节，林砚清越发忙碌起来。今天唐总亲自来电，嘱咐林砚清务必在春节前亲自赶往潇市一趟——公司向当地偏远养老院捐赠了一批医疗物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潇市是红色老城，生意做得越大，越要在这样的地方做到政治层面的门面功夫。
这件事重要且不容有失，相关素材在春节发布在公众号和各平台，一定会给公司带来正面评价。想到这里，林砚清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手里积压的工作还没有处理完，现在还要挤出时间出差。
林砚清真的很讨厌春节。
从小到大，父母总在这个时候抄的最凶。父亲林渊是当年罕见的大学生，向来自诩聪明，挣下家业后更是傲慢。把公司的内部事务都丢给母亲冯小玲打理，自己只需要在外简单应酬，就可以轻易的坐享其成。
觉得人生一帆风顺的林渊沉迷在牌桌，尤其享受那种用智商碾压别人的快感，这种兴奋让他上瘾。
林砚清还记得某个晚上，林渊从车里掏出一叠又一叠的现金，连身上的所有口袋也被塞得满满当当。冯小玲并不喜欢林渊总是去打牌，不顾家，可看到钱的那刻，脸上又立刻绽放出笑容来。
这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总在春节假期里爆发——放假后的林渊更是肆无忌惮的泡在牌桌里，但闲下来的冯小玲却感到格外的空虚。
于是，争吵周而复始，砸碎了一个又一个本该团圆的年。
长大后，春节对林砚清而言不过是一个长假，独自度过，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除了那三年。
有秦屿在的那三年。
回忆至此，林砚清胸口的窒闷愈发清晰，伸手去拿日历，准备安排出差的行程。这才想到，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黎瑶和赵俊轩的婚礼。
林砚清想去，一时冲动。他给黎瑶发出了微信：我会准时到。
随后，又感到后悔。林砚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昔日的同学，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秦屿。
学生时期，他的朋友不多，但是恭维林砚清的人却很多。他的家境摆在那里：父亲生意最好的时候，家里进账一个月就是别人的一年。父亲甚至有一张专门赌博的卡，据他所知常年有着千万的余额。
父母在陪伴上吝啬，在金钱上却无比大方。家里有一个抽屉无论林砚清拿多少，下一次再打开的时候还是满满当当。被金钱堆砌“爱”的小孩，很容易就察觉到周围人打量他的目光。那些人打量着他穿什么鞋、背什么包、用哪款手机和耳机。所以林砚清不露声色地将所有行头拉到顶配，手机出新必换，耳机紧随潮流，浮夸的奢牌包和行李箱，鞋子几乎不重样，冬天自带的外套永远有着奢牌的大LOGO。仿佛这样，就能向世人宣告我是被爱的小孩。
林砚清从父母身上学到的方式用在待人处事上，他习惯请客，动不动就是全班，笨拙地表达善意，却又不让任何人越过他的私人边界。短暂的体验簇拥的感觉后，他又会回到孤独的状态。
而这一次，林砚清无法再想以前那么大方，更无法从容接受众人的打量。
或许剩下的，只有孤独。
手机轻轻一震，黎瑶回复道：我们等你。
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次日醒来，林砚清记起自己答应了要去婚礼。觉得只有红包似乎不够分量，还是该亲自去挑选一份礼物。
他开车去了滨海城——鹏市早年最热闹的购物中心，曾经汇集了无数买手店、潮牌和酒吧，如今风靡全国的那家奶茶店最初也是在这里起家。过去，他和秦屿来过这里很多次。
如今的滨海城已经黯淡了。鹏市的发展太快，更大更新的购物城四处林立，人们已经习惯就近选择。虽然这里还有几家买手店坚守，但要挑选贵重礼物，也应该直接去奢牌装柜齐全的万隆才对。
可今天，林砚清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家店——从前他们常逛的那家买手店，还在吗？
店还在，只是搬了位置。
林砚清站在原地址前，望着玻璃上贴着的搬迁指示。那张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卷起，看样子贴了很久。他看着那张手写的地址，回忆就这样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地漫上来。
2018年初。
自从除夕之后，秦屿来找林砚清的频率明显变多了。会问林砚清有没有吃饭，问林砚清要不要下去打游戏，问林砚清有没有写作业；甚至有两次直接按门铃说：“我饿了。”，然后林砚清就会为他煮上一份宵夜。
临近开学的一天夜里，秦屿再一次按响了门铃，但这次开门的是林母冯小玲。
“你是？”这是冯小玲第一次见秦屿。
“阿姨好，我是林砚清的同学，秦屿。”这是秦屿第一次在林砚清家里见到其他人，也有些吓到了。
林砚清的父母并没有请阿姨来帮忙，因为林渊总是借口回来看林砚清，实际上每次都是丢了钱就去打牌了。
“哦，你找小清是吧？我帮你叫他，”冯小玲回头对楼上大喊“砚清！”
随后又转回来问秦屿：“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啊？”
“我就住在八楼，有点事情想问问砚清。”秦屿听出来林母语气的防备。
“哎呀，这么巧啊，同学还是邻居。你得多照顾一下我们砚清哦，我跟他爸爸太忙了。”冯小玲得知这人不是带自家儿子大半夜去鬼混的，语气轻快了起来。
林砚清从房间出来后就看到秦屿站在门口，笑容灿烂的对冯小玲点头。脚步加快下楼。
冯小玲看到儿子来了对两人说：“你们聊。”然后就离开了玄关，回到沙发依偎在林渊身边看电视。
“你是饿了吗？”林砚清开口问。
“不是...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秦屿目光看了一眼林砚清身后的父母。
林砚清得到信号说：“你等我一下，我们下去说。”
秦屿点点头，乖乖站在门口。林砚清去拿了件外套，换了换鞋子，对父母说：“我下去一下。”，随后跟着秦屿上了电梯。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林砚清觉得秦屿这么晚来，一定是重要的事。
“嗯....是关于赵俊轩的...”秦屿的语气听起来在斟酌字句。
赵俊轩？他和赵俊轩闹矛盾了吗？林砚清默默猜想。
“赵俊轩前几天去酒吧认识了一个女孩。”
出轨？渣男！林砚清在心里忍不住骂一句。
“他想约那个女生出来，又怕单独约会会被拒绝，所以让我陪他去。”
出轨还要人陪？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林砚清越来越困惑了。
“他说这样可以借口是朋友聚会，这样成功率高一点。”
朋友？林砚清心里一顿。
“但你想啊，到时候他俩玩起来了，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所以.....你能陪我去吗？”
林砚清的大脑飞速运转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和赵俊轩不是一对？”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林砚清停住了脚步，用手轻掩自己的嘴唇，想要堵住自己的话，但为时已晚。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秦屿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林砚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
“哈？？？”
秦屿满脸疑惑，语气带着不可置信的问林砚清：“谁告诉你我和赵俊轩是一对的？”
林砚清移开视线：“你们关系那么好，你又是.....我还以为是日久生情.....为爱.....嗯....”支支吾吾地说了很了不得的话。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怎么可能喜欢赵俊轩啊！”秦屿被气笑了，“而且我也不是因为他才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的好吗！”
“那你是....？”林砚清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秦屿眼睛转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到棕色的麂皮外套里。林砚清在后面默默跟上。
夜晚寂静无人的小区花园里，秦屿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的清晰：
“那年我妈移民去美国，我跟着去待了一阵。在街上看到很多同性情侣，当时有点震撼。我妈对我说，一心一意已经很难了，不要在意性别。还说，人的取向只有一个，就是心之所向。”秦屿顿了顿给自己点了根烟，“我觉得她说的很对。”
秦屿的话想烟雾一样飘散在空中，又被风带到林砚清的身边。
他停下了脚步，等林砚清走到身侧，递给林砚清一支烟。像是在无声的邀请，邀请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
林砚清接过烟。
“至于那条朋友圈，一开始是玩游戏输了发的。后来觉得，也没说错。”秦屿低头，昏黄的路灯映亮他片刻的侧脸，他将视线回到林砚清的眼睛上，“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是男生又如何。”
林砚清在心中反复咀嚼这段话，得出了他的结论：秦屿并不确定自己的取向，因为还没有遇到真正心动的人。
秦屿忽然再次停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砚清。他低头轻轻吐出一口烟，避免烟雾飘向林砚清。那一瞬间，林砚清注意到他的睫毛长的过分。
“你怕我吗？”秦屿抬眼，直直看向林砚清，“我的意思是...你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林砚清用力摇了摇头。
“那就好。”秦屿笑了。
“所以，明天.....你陪我去吗？”
林砚清点了点头，夜风拂过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