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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台的风与半块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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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声刚响,缔秋哲就拎着校服外套,避开了操场上扎堆打闹的人群,径直往教学楼的天台走。
云英九中的教学楼一共六层,天台在最顶上,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个逃课的学生会躲在这里抽烟。缔秋哲走到天台门口时,发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惊得几只停在栏杆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清苦味道,还有夏末午后特有的燥热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也吹散了身上沾着的粉笔灰味道。缔秋哲走到天台的栏杆边,低头往下看,操场上的人影小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喊叫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女生的嬉笑声混在一起,被风刮得支离破碎,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他靠着冰凉的栏杆,脊背挺直,手腕上的红绳垂在袖口外面,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很烈,晒得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一点淡粉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的教学楼,眼神放空。
【总算清静了。】
【体育课,真吵。】
心里只掠过这两句话,便再没了多余的念头。转来这个班快一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这种热闹,比起和一群人挤在操场上,他更喜欢待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天台门口。缔秋哲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除了谭凌弑,没人会这么锲而不舍地跟着他,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你怎么躲这儿来了?”谭凌弑的声音带着点喘,应该是从操场一路跑上来的。他走到缔秋哲身边,和他并肩靠着栏杆,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速干T恤,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肉松面包”的字样。
缔秋哲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金黄色的酥皮上沾着浅褐色的肉松,看着确实有点诱人。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看楼下的操场,眼神依旧淡淡的。
【不饿。】
【腻。】
心声很轻,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谭凌弑也没勉强,他撕开包装袋的封口,咬了一大口面包,嚼了两下,看着远处飘着的几朵云,忽然开口:“刚才体育课测1000米长跑,那帮家伙跑不动,还非要拉着我比,跑了两圈就喘得跟狗一样,烦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嘴角却勾着笑,显然不是真的烦,反而有点炫耀的意味。缔秋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接话,心里却掠过两个字。
【逞能。】
就两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空气里。
谭凌弑听见了,低低地笑了一声,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眼角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他张扬的眉眼。“怎么?你觉得我跑不过他们?”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挑衅,“下次我跑给你看,保证甩他们半条街。”
缔秋哲没理他,只是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刺眼的阳光。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校服外套下摆鼓了起来,像一只快要飞起来的鸟。天台的栏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风吹起,迷了人的眼。
谭凌弑没再说话,只是和他一起靠着栏杆,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面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面包的甜香,还有缔秋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天台的风很舒服,带着夏末的余热,又掺着点初秋的凉意,吹得人心里的烦躁都散了不少。两人之间没再说话,只有风掠过耳边的呼呼声响,和谭凌弑啃面包的细微咀嚼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着。
过了一会儿,谭凌弑把啃了一半的面包递到缔秋哲面前,包装袋捏在手里,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就尝一小口,真的不腻,肉松是咸口的,我特意挑的。”
缔秋哲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面包,又抬眼看向谭凌弑。对方的嘴角沾着一点肉松碎屑,眼神亮得像天上的云,带着点执拗的真诚,让人没法拒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俯下身,凑到面包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很脆,一咬就掉渣,肉松的咸香混着面包的软甜,在嘴里散开,味道确实不算腻,甚至还有点好吃。缔秋哲慢慢咀嚼着,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一点。
【还行。】
心里就这两个字,却没了之前的抗拒,反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谭凌弑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励,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对吧?我就说好吃。”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把剩下的面包吃完了,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又递了一张给缔秋哲。
缔秋哲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面包屑,动作很轻,没说话。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两个影子并肩靠着栏杆,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在阳光底下拉得很长很长。
“刚才在开水房,”谭凌弑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心里说谢了。”
缔秋哲的擦嘴角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纸巾,微微收紧。他没回头,只是望着楼下的操场,眼神平静无波。
【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几乎要被吹散在空气里。
“不用谢。”谭凌弑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反而带着点郑重,“我说过,你是我同桌,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缔秋哲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隔着风传上来,闷闷的。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冰凉的银扣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疼。
【同桌。】
【护着。】
这两个词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想起十一岁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哥哥还在,也总喜欢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哥护着你”。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父母的争吵声、打骂声总是没完没了,但只要有哥哥在,就总有那么一点甜。后来哥哥不在了,那点甜就跟着消失了,再也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
直到谭凌弑出现。
这个张扬的、爱打架的、总是跟着他的同桌,像一道突然照进黑暗里的光,有点刺眼,却又带着点让人没法抗拒的暖。
【有点烦。】
【又好像……不怎么烦。】
他心里想着,指尖又开始摩挲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的颜色很艳,像哥哥留在他记忆里的笑容,也像此刻天边的晚霞,红得晃人眼。
谭凌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没再说话。他只是靠着栏杆,陪着他一起吹风,一起看楼下的人来人往,一起看天边的云慢慢飘远。
天台的风,好像更暖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也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缔秋哲。谭凌弑先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嘴角勾着笑:“走了,同桌,要下课了,再晚就要被锁在天台了。”
缔秋哲看着他,点了点头,拎起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下天台的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却又紧紧挨着,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同桌。】
【谭凌弑。】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落了地,再也没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