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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纸张烧出的眼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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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英九中的晚自习结束铃声,像是一把钝刀割断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教学楼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书本合上的闷响、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嘈杂笑闹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撞出层层回音。
缔秋哲和谭凌弑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两人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枫红色校服,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袖口还沾着下午实验课溅到的点点试剂痕迹。
谭凌弑嘴里叼着一根刚在小卖部补货的薄荷糖,没拆封,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转着那串挂着星光孤儿院院徽的钥匙,金属碰撞声清脆,时不时用手肘捅一下走在旁边的缔秋哲,眼神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连眉梢都扬着一股子躁动的劲儿。
“哎,你说,”谭凌弑压低声音,尽管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贼似的左右张望,活脱脱像个准备搞恶作剧的坏小子,“那本册子今晚要是还没动静,咱们是不是得想办法刺激它一下?比如去那个传说闹鬼的旧化学实验室转一圈?听说那儿的通风管里,还卡着十年前学生丢的半截橡皮呢。”
缔秋哲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它是记录罪恶的,不是感应灵异事件的探测器。你去实验室除了把自己吓个半死,顺便被保安大爷抓去写检讨,没有任何作用。】
“啧,你这人真没劲。”谭凌弑撇撇嘴,把嘴里的薄荷糖拿下来,熟练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万一那个实验室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比如……以前有老师在那儿偷偷改卷子,把差生的分数改成及格,顺便捞点好处?这事儿要是被册子记下来,咱们不得直接封神?”
缔秋哲懒得理他,径直走向校门口的方向,脚步不疾不徐,浑身都透着一股“懒得跟你计较”的淡定。星光孤儿院和晨光孤儿院虽然都在城郊,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大半个城区,两人约定好每周三、周五放学后一起去旧书市场淘东西,其余时候各自回孤儿院。
两人的自行车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辆是崭新的银灰色山地车,是谭凌弑靠在夜市帮人看摊、周末去工地搬砖,攒了小半年的钱买的——星光孤儿院的院长总说谭凌弑像头精力旺盛的小野兽,给他找的活计从来都难不倒他,只是每次领完工钱,谭凌弑都会把大部分钱交回院里,只留一点点给自己买些必需品,这辆山地车,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奢侈了一回。
另一辆则是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式二八大杠,车把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那是缔秋哲从晨光孤儿院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件,自己动手修修补补,把那些别人眼中的垃圾,变成自己能用的宝贝,这辆车就是他的得意之作,虽然看起来破旧,骑起来却意外的轻快。
“走了,秋名山车神带你兜风!”谭凌弑跨上山地车,冲缔秋哲挑了挑眉,脚下猛地一蹬,车轮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滑出去老远,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输了的人明天请吃早饭,豆浆油条管够,再加两个茶叶蛋!”
缔秋哲慢悠悠地跨上二八大杠,看着谭凌弑那咋咋呼呼的背影,心里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幼稚。】
但他脚下的动作却没慢下来,老旧的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车身却灵活得不像话,瞬间就追上了谭凌弑。
夜风微凉,卷着路边梧桐树叶的清香,还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烤串香味。街道上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两道跳跃的火焰。谭凌弑骑得飞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滚,山地车的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路边乘凉的老太太频频侧目。
缔秋哲跟在他身侧,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谁也没超过谁,像是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夜色里安静流淌。他们都住在不同的孤儿院里,看着别的孩子被一对对父母接走,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直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两个孤独的灵魂,才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到了城区主干道的岔路口,两人停下了车。
“我走这边了。”谭凌弑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星光孤儿院的方向,路灯在那边的尽头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晕,“明天早上我去晨光孤儿院门口等你,带你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包子铺,听说他们家的酱肉包,一口下去全是汤汁。”
缔秋哲点点头,指了指西边,晨光孤儿院的方向,那边的夜色更浓一些,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记得带够钱。还有,别迟到。院长明天要带我去给院里的小孩子们做体检,迟到了我就不等你了。】
“知道知道,”谭凌弑摆摆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晚上在院里别乱跑,上次你房间窗户的插销坏了,修好了没?要是再进了老鼠,我可不管帮你抓。”
缔秋哲没说话,只是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跨上二八大杠,朝着西边的夜色里骑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灯的光影里。谭凌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骑上山地车,朝着东边星光孤儿院的方向驶去,嘴里还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摇滚,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晨光孤儿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缔秋哲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吵醒已经睡下的院长和小孩子们。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一盏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台灯,旁边放着那本黑色的册子,还有一摞他攒钱买的旧书。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都是他在学校获得的,旁边还贴着几张晨光孤儿院孩子们画的画,色彩鲜艳,充满了童趣。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插销,确认已经修好了,才松了口气。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黑色的册子,指尖划过封面粗糙的纹路,心脏在胸腔里微微跳动。
【谭凌弑要是知道我把册子带回院里,肯定又要嚷嚷着要连夜研究。】
缔秋哲心里想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书桌,他慢慢翻开册子,第一页到第四页依旧是锁死的状态,第五页上林薇的名字和罪行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他的手指停在第六页的边缘,顿了顿,然后缓缓掀开。
还是一片空白。
干干净净的纸面,连一丝墨痕都没有,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缔秋哲皱了皱眉,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能感觉到纸面比其他页要温热一些,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半晌。
【有点不对劲。】
与此同时,星光孤儿院的男生宿舍里,谭凌弑正趴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五角星院徽,脑子里全是那本册子的事情。他的宿舍里住着四个男生,其他三个人都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谭凌弑悄悄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缔秋哲那个家伙,不会一个人偷偷研究册子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谭凌弑心里想着,迅速穿上衣服,拿起那串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生怕吵醒其他人。他骑着山地车,朝着晨光孤儿院的方向驶去,夜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想快点赶到缔秋哲身边。
晨光孤儿院的院子里,缔秋哲正盯着册子上的空白页面发呆,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他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果然是谭凌弑,正站在院子里,冲他挥手。
缔秋哲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下楼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早上见吗?】
“我不放心你啊,”谭凌弑一脸得意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给你带的,巷口那家的酱肉包,我特意跑过去买的,还热乎着呢。”他把包子塞到缔秋哲手里,然后径直走到书桌前,盯着那本册子,眼睛瞪得溜圆,“快,让我看看,册子有没有什么变化?”
缔秋哲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在嘴里散开,味道确实不错。他走到书桌前,指了指第六页,眼神示意谭凌弑自己看。
【还是空白的,但这页纸,比之前要热。】
谭凌弑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还真是。虽然只有一点点温度,但确实比别的页面要热,像是揣了个刚捂热的暖宝宝。这什么意思?它在发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缔秋哲的心声刚落,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空白的纸页上。
就在这一秒。
没有黑烟,没有异响,甚至没有一丝预兆。
原本干净的第六页上,骤然浮现出内容。
一张三寸照片先显影出来,画面里是个穿着云英九中枫红色校服的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往教学楼后墙的消防栓里塞东西,眉眼间的慌张藏都藏不住。照片下方,几行黑色的字迹紧跟着浮现,墨迹像是刚蘸上去的,透着点湿润的光泽,一行行罗列得清清楚楚:
姓名:高磊
罪行:多次偷窃学校实验室化学试剂,倒卖牟利,曾因操作失误导致试剂泄漏,隐瞒不报,造成实验室墙角植被大面积枯死。
时间:近一个月内,每周五放学后。
字迹和照片像是原本就印在纸上,没有丝毫突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谭凌弑的呼吸瞬间顿住,他凑到桌边,手指都不敢碰纸面,生怕碰碎了这凭空出现的内容,声音都有点发飘:“卧槽……这……这就出来了?刚才还是空白的啊!”
缔秋哲也愣住了,他盯着照片里的高磊,眼神沉了下来。高磊是隔壁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事。
【是高磊。他偷试剂干什么?倒卖能赚几个钱?】
“谁知道呢,”谭凌弑回过神,痞气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挠了挠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管他干什么,这册子总算更新了!这下有活儿干了!明天周五,咱们蹲他个正着!”
缔秋哲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拂过高磊的名字,纸面的温度已经慢慢降下来,和其他页面没什么两样了。他看着那行“试剂泄漏隐瞒不报”的字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寒意。
晨光孤儿院的后院,就挨着学校的围墙,前阵子他还看到墙根的草莫名其妙地黄了一片。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谭凌弑没察觉到他的心思,还在兴奋地搓手:“明天我带个相机,把他塞试剂的样子拍下来,看他还怎么抵赖!对了,要不要告诉保安大爷?还是咱们自己先动手?”
缔秋哲抬眼看他,心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先别声张。周五放学后,我们去实验室附近蹲守。】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台灯的光晕里,那本黑色册子静静躺在桌上,第六页的照片和字迹清晰得刺眼,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掩盖的罪恶,终究会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