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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照片和断弦琴 ...

  •   桂花糕的甜香还在鼻尖萦绕不散,缔秋哲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糕点,毫无预兆地“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金黄的糕体摔得四分五裂,碎屑沾了满地的灰尘。

      老院长把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的瞬间,值班室里原本暖融融的气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只剩下刺骨的凉意,顺着每个人的脚踝往上爬。缔秋哲原本松垮垮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猛地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动作来回晃动,冰凉的银扣一下下硌着掌心,传来细密的疼。这根红绳不是晨光老院长给的那根,是哥哥留给他的遗物,是九岁生日那天,哥哥攥着他的手系上去的,红得像血,缠了整整三年,直到十一岁那年家里天翻地覆,他才慌乱地摘下来塞进帆布包,再后来重新戴上,就再也没摘过。

      “这是你十一岁那年被送过来的时候,怀里揣得死死的东西。”老院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碰碎什么易碎的物件,“那时候你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谁都不让靠近,就攥着这个包缩在宿舍最角落的床铺上,连觉都不肯睡。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折腾自己,就帮你把这个包收在了柜子最里面,一晃就是六年,现在也该还给你了。”

      帆布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缝线处裂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硬邦邦的轮廓。老院长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包口的麻绳结,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耀眼得晃人眼睛。大一点的那个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胳膊紧紧搂着身边矮一点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夜的星星。那是他和哥哥。而那把小提琴的琴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根琴弦断得干脆利落,琴头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路——这是哥哥的遗物,是哥哥软磨硬泡求了父母整整半个月,才终于得到的宝贝。

      哥哥的音乐天赋高得吓人,只要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就能流淌出好听得让人忘乎所以的曲子。无数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哥哥都会坐在阳台上拉琴,暖橙色的夕阳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时候的缔秋哲,总是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舍不得大声。父母的争吵声被悠扬的琴声盖住,那些拳脚相加的日子,好像也能靠着这片刻的温柔撑过去。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也是这样一个飘着浓郁桂花香的傍晚,哥哥拉完最后一个悠扬的音符,缓缓放下小提琴,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小哲,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那时候的缔秋哲才十岁,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肯定会跟着你的。”

      哥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那时候的缔秋哲看不懂的疲惫和绝望。他又揉了揉缔秋哲柔软的头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拿起小提琴,拉起了另一首舒缓的曲子。

      缔秋哲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听哥哥拉琴。

      第二天醒来,他是被楼下一阵刺耳又嘈杂的声音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跑到阳台往下看,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红,哥哥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拉琴给他听了。

      后来他才知道,哥哥是跳楼自杀的。压垮哥哥的,是父母日复一日无休止的争吵,是父亲酒后失控的打骂,是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是这个早就烂透了、毫无温暖可言的家。更让他窒息的是,哥哥跳楼前的最后一晚,父母还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哥哥护着他挡了好几下,后背被打得青紫,却还笑着对他说“没事”。

      那天下午,缔秋哲站在客厅里,看着父母还在因为哥哥的葬礼费用互相指责、恶语相向,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悲伤的冷漠神情,心里的某样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的,只记得刀锋划破皮肤的冰凉,记得父母的惨叫声,记得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哥哥送他的红绳。再后来,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带走了他的声音,说是惩罚,却又留下一句“未来会有人听见你的心声”,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警笛声刺破天际的时候,他怀里揣着这个帆布包,像揣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警察送进了晨光孤儿院。

      这些年,他把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深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从不肯轻易触碰,也从不肯对任何人提起。他是后来才转到云英九中高三F(3)班的,在此之前,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学校的,两人从未见过面,更没有任何交集。这个手腕上缠着红绳、笑容明亮的少年,自然不会知道他藏在心底的这些伤疤,不会知道他经历过的这些黑暗,不会知道他看似冷淡的皮囊下,藏着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灵魂。

      缔秋哲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把断了弦的小提琴上,眼神复杂得像是揉碎了漫天的乌云,里面夹杂着汹涌的思念、刻骨的恨意、难以言说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暂时性失语带来的憋闷感,混合着翻涌而上的回忆,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疯了,真的是疯了。这些破事为什么还要翻出来?】
      【小提琴断了弦,就像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还要翻出来?】

      他在心里疯狂地吐槽,字字句句都带着戾气,手腕上的红绳缠得更紧了,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谭凌弑就站在旁边,将缔秋哲骤然惨白的脸色、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有那张照片上两个少年相似的眉眼,全都看在了眼里。缔秋哲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很难过,想问这把小提琴对他是不是很重要,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是眼前这个少年不愿触碰的禁地。

      老院长看着缔秋哲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陪着他一起沉默。值班室里的桂花糕还在冒着热气,甜香却变得苦涩,和空气里的悲伤搅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很久,缔秋哲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旧照片和断弦小提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把这两样东西慢慢放回帆布包里,仔仔细细地系紧了包口的麻绳结,生怕弄丢了什么。做完这一切,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缔秋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值班室的门口,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桂花糕,和满室尚未散尽的甜香,还有谭凌弑落在他背影上的、带着浓浓担忧的目光。

      谭凌弑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瘦削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搞清楚这个少年的所有过往,要护住这个看似冷漠实则破碎的疯子,要成为唯一一个能听见他心声、也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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