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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吹散的心事 ...

  •   缔秋哲攥着帆布包的手指泛白,脚步踉跄却不曾停下,穿过孤儿院的老槐树林,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间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几个孩子要么被领养,要么去了活动室,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在耳边盘旋。他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床底,塞到铺板最里面,又搬来木箱子抵住,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坐在床沿,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斑,眼底的情绪翻涌又沉寂。

      手腕上的红绳硌着皮肤,红得刺眼。这是哥哥的遗物,是他十岁生日那天,哥哥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说是戴上能辟邪,能护着他平平安安。那时候他还嫌弃绳子太艳,现在却恨不得把它嵌进肉里——这是他和哥哥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

      【又想起这些了。】
      【哥哥不会想看见我这样。】
      【谭凌弑应该走了。】

      他在心里静悄悄地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的银扣,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心口的躁郁。

      而另一边的值班室,谭凌弑果然没走。

      老院长收拾着桌上的桂花糕碎屑,王阿姨已经回了星光孤儿院,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甜香和沉默。谭凌弑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缔秋哲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他能听见缔秋哲的心声,那些藏在冷淡皮囊下的思念、绝望和自持,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得他心口发闷。他活了十七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打过太多抱不平,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像一捏就碎的玻璃;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又用理智死死地捆着自己,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肯外露。

      “小谭啊,”老院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小哲这孩子,命苦。”

      谭凌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说话,不吃饭,谁碰他他就咬谁。”老院长擦着桌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心疼,“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的事……那对父母,根本就不配为人。”

      老院长没细说,谭凌弑却已经从缔秋哲的心声里拼凑出了大概。十一岁的少年,亲眼看着哥哥跳楼,看着父母冷漠争吵,最后提着刀,亲手斩断了那段烂透了的血缘。然后,他的声音被夺走,被送进孤儿院,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靠着一点理智,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他不是哑巴。”谭凌弑忽然出声,声音很轻。

      老院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们都知道。他只是不肯说,或者说……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太犟了,心里的事从来不肯往外掏。这么多年,也就今天,算是……算是漏了点缝。”

      谭凌弑没再接话,只是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老院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两个孩子,一个桀骜张扬,一个冷淡疯癫,手腕上都缠着红绳,说不定,真的能成为彼此的光呢。

      宿舍楼下的老槐树下,谭凌弑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缔秋哲站在树荫里,仰头望着树桠上的鸟窝,夕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手腕上的红绳,和自己手上的那根,像是一对遥遥相望的火焰。

      缔秋哲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眼神冷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没走。】
      【跟着我做什么。】
      【有点碍事。】

      谭凌弑听见了他的心声,却没生气,反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张扬的笑。他走到缔秋哲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缔秋哲身上是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灰尘味;谭凌弑身上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青草香。

      “喂,哑巴同桌。”谭凌弑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桂花糕挺好吃的,谢了。”

      缔秋哲皱了皱眉,眼神更冷了。

      【院长做的,与我无关。】
      【没必要道谢。】
      【别挡着风。】

      谭凌弑听得清清楚楚,却笑得更欢了。他伸出手,指尖差点碰到缔秋哲手腕上的红绳,又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身体里收了回来,插回裤兜。

      “我叫谭凌弑,”他自我介绍,像是忘了两人已经同班两周,“高三F(3)班的,你的同桌。”

      缔秋哲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嫌弃更浓了。

      【知道。】
      【全校都知道。】
      【动作太慢。】

      谭凌弑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你心里说我动作慢?”

      缔秋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像在看傻子。

      这家伙,真的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这个认知在心里盘桓了一周,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起来。缔秋哲忽然觉得有点荒谬——那个凭空出现的人说的没错,真的有人能听见他的心声。可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等离开孤儿院,他就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个人活下去。有没有人听见他的心声,根本无所谓。

      【无所谓。】
      【很快就会分开。】
      【别跟着。】

      他在心里想着,转身就要走。

      “喂,”谭凌弑却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认真,“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缔秋哲的脚步顿住了。

      【不需要。】
      【他们不配。】
      【别多事。】

      他在心里淡淡地想,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孤儿院的孩子欺负他,他忍了;学校的同学嘲笑他是哑巴,他也忍了。不是怕,是懒得动手——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把自己送进监狱,太不值了。

      谭凌弑当然听见了他的心声,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他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里的那点心疼,又浓了几分。

      “我知道你能应付,”谭凌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没必要自己扛着。”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我打架,比你有经验。”

      缔秋哲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纠缠在了一起的红绳。晚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宿舍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暖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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