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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烬色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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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晚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云英九中后街的老巷子没装路灯，只有两侧居民楼漏出的零星暖光，勉强勾勒出青石板路的轮廓。缔秋哲跟在谭凌弑身后，双手插在枫红色校服的口袋里，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谭凌弑手里攥着本封面是黑色硬纸的册子，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封面用白色记号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罪名册。
刚从巷子深处的死胡同出来，他刚处理完最新一页上的人，是个总在放学路上堵女生要联系方式的混混，被他带着几个兄弟堵在胡同里，没收了兜里的烟和手机，警告了一顿，保证以后再也不敢露面。他指尖摩挲着册子的硬壳封面，能感觉到里面还剩三四页的厚度，每一页都印着自动出现的名字、照片和罪行，用过的页面就再也翻不回去，只能朝着下一页走。
“操，又搞定一个。”谭凌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痞气的声音在巷子里荡开，“还剩几页，折腾完这册子，也算彻底清净了。”
缔秋哲脚步没停，听着他的碎碎念，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晚风有点冷。他瞥了一眼谭凌弑手里的册子，黑色硬壳封面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哑光，那是被谭凌弑揣在兜里，跟着他跑遍了学校后街的各个角落，堵过无数次人，才留下的痕迹。
【总算又少了一个麻烦。】
谭凌弑耳朵动了动，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怎么？嫌老子吵？”他伸手想去揉缔秋哲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缔秋哲没理他，目光却落在了巷子拐角处。
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阴影里传来几声闷哼，还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钝响，夹杂着几句含糊的求饶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暖光被纸箱挡住，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刚好能看见地上散落的钢管和烟头。
谭凌弑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叼着的烟卷掉在地上，他抬脚碾灭，声音压低了几分：“啧，有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脚步，朝着拐角走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生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肩线绷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他正踩着一个黄毛的胸口，力道狠戾干脆，那黄毛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周围还躺着三四个男生，个个鼻青脸肿，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饶命。
“卓哥我错了！！我错了！！”
这股狠劲，和男生清俊的眉眼格格不入，明显透着一股不属于他本身的气场。
“滚！”
男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黄毛像是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他脚底下钻出来，招呼着地上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钢管都不敢捡。
男生没去追，只是缓缓收回脚，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利落得带着股杀伐气。
谭凌弑看得眼睛发亮，刚才那股说动手就动手的狠劲，简直跟他骨子里的疯劲如出一辙。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大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兄弟，牛逼啊。一个打五个，够狠。”
男生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藏着寒潭，目光扫过谭凌弑和缔秋哲，没什么温度，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听见谭凌弑的话，他没吭声，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拎着帆布包就要走，显然没打算搭理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哎，别走啊。”谭凌弑伸手想拦他，却被对方侧身躲开。男生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常年打架练出来的警觉性，看得谭凌弑更觉得有意思了，“老子叫谭凌弑，云英九中的。你呢？哪个学校的？刚才那几个杂碎，是不是惹到你了？”
男生还是没理他，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巷子口走，背影挺得笔直，那股戾气丝毫未减。
谭凌弑见对方油盐不进，刚想再喊一声，手腕突然被缔秋哲拉住。他回头，正对上缔秋哲的眼睛，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别的心思。谭凌弑挑了挑眉，直接开口问：“你想干嘛？总不能是想把这罪名册给他吧？”
【嗯。】缔秋哲的心声清晰地传进谭凌弑耳朵里，没什么弯弯绕绕，干脆利落。
谭凌弑瞬间瞪大了眼，心里的惊呼声差点冲出口：“操！你疯了？这册子还有三四页没处理完呢！老子辛辛苦苦弄了大半年，说给就给？”
缔秋哲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他，眼神冷了冷，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敢不同意试试。
谭凌弑心里的火气瞬间蔫了下去，悻悻地撇了撇嘴，心里的抱怨声蔫蔫的：“行吧行吧，你说了算，老子怕了你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黑色硬壳册子，掂了掂，朝着男生的背影喊了一声：“喂！那个谁！等一下！”
这一声喊，比刚才那两声都要响亮，带着点刻意的穿透力。
男生的脚步猛地顿住。
几乎是同时，他周身的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眉眼间的冷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
他转过身，看着谭凌弑手里的册子，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冷意，只剩下纯粹的疑惑，像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局外人。
谭凌弑拎着册子走过去，缔秋哲跟在他身后。他把册子扔到男生面前，册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痞气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这本册子，给你了。”
男生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册子，又抬眼看向谭凌弑，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刚才那段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
谭凌弑双手插兜，下巴微抬：“里面还有几页没处理，上面的事你接手就行。它自己会有动静，等彻底填满的时候，能换个愿望，随便什么都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老子懒得管了。”
男生的眼神动了动，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抓住了一点头绪。他弯腰捡起那本册子，指尖摩挲着黑色的硬壳封面，翻了翻，却发现只能停留在最新用过的那一页，前面的都翻不回去。纸张的触感粗糙，带着点陈旧的温度，他抬眼看向谭凌弑，眼神里带着点半信半疑。
“爱信不信。”谭凌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老子懒得跟你废话。”
他说完，伸手拽过缔秋哲的手腕，转身就走。
“走了，小朋友。”谭凌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回家吃草莓蛋糕。”
缔秋哲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男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黑色硬壳册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晚风卷起男生的衣角，黑发被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再也不见刚才的半分狠戾，只剩下淡淡的茫然。
两人走出巷子，晚风更冷了。谭凌弑把缔秋哲的手揣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人舒服。他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怎么想的？那本册子好歹跟了老子大半年，还有好几页没搞定，说给就给了？还有那个愿望，老子本来想留着，等你竞赛完了，给你换个最新款的望远镜呢，顶配的那种。”
缔秋哲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动了动，心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晚风拂过湖面，没什么波澜。
【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谭凌弑愣了愣，脚步慢了半拍。
【有你，有那个小公寓，早上有煎蛋，晚上有草莓蛋糕，还有做不完的物理题。】缔秋哲的心声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以前觉得，有个愿望能实现，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想想，我想要的，好像都已经有了。】
他想起刚转到云英九中的时候，那段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他暂时性说不了话，身边没什么朋友，每天就是刷题刷题，世界里只有公式和定理。直到谭凌弑闯进来，那个痞里痞气的少年，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却会把草莓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留给他，会在他刷题累了的时候，强行拉着他去操场散步，会在有人嘲笑他不说话的时候，把那些人堵在巷子里训一顿。
他想起那个小公寓，不大，却很暖。墙上贴着物理公式，书桌上堆着习题册，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星光投影模型，晚上打开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星星。他想起两人一起洗碗，一起洗衣服，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谭凌弑会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像个傻子。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一点点填满了他的生活，像是把那层灰一点点擦掉，露出了底下的光。
【那个愿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缔秋哲的心声很轻，却带着点不容动摇的笃定【他看起来，孤孤单单的，好像有很多心事。他比我更需要那个愿望。】
谭凌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缔秋哲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晚风卷着银杏叶的清香，吹过他们的发梢。
“操。”谭凌弑低骂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你他妈就是个心软的家伙。”
他攥紧了缔秋哲的手，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谭凌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温柔得不像话，“老子喜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誓：“望远镜老子照样给你买，顶配的，不用愿望换，老子打工挣钱买，攒够了就买，说到做到。”
缔秋哲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很暖。
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手牵着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晚风卷着碎冰碴子，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
巷子深处，男生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硬壳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的三个字。晚风卷起他的衣角，黑发微微扬起，露出那张清俊温和的脸，手腕上绷带的红色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翻了翻册子，只能停留在当前的页面，却像是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无数的可能。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像是星星落在了黑色的夜里。
月光洒下来，落在册子上，像是给这本写满了过往的册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像是串起了一串星星，照亮了两人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