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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除夕 ...

  •   寒州城笼罩在一片罕见的、灰蒙蒙的暖意里。持续多日的凛冽风雪终于暂时停歇,天空虽未放晴,但铅灰色的云层似乎薄了些。街巷间零星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爆竹声,试图驱散年节寂寥,却更添几分萧索。
      新买的宅院内,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忙碌气息。周婆子一大早就开始清扫庭院,虽然院子不大,也尽力收拾得齐整些。云袖则用红纸剪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门窗上,算是应景。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楚安霆前两日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微薄工钱买回的一小块羊肉,是寒冬里难得的荤腥。
      楚安霆自“醉酒输钱”被送回后,便恢复了之前的“常态”。白日里有时不见人影,有时回来便倒头大睡,身上常带着酒气。偶尔清醒时,眼神也是空洞麻木,对新家的一切漠不关心,对祈安和周婆子云袖,也重新变得疏离寡言。火灾后短暂的“振作”,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敌不过深入骨髓的“劣性”。
      祈安背上的灼伤已结痂,行动无碍,只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手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些淡粉色的新肉。她大多时候沉默地待在屋里,或是做些简单的针线,或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与楚安霆之间,除了必要的几句对话,几乎再无交流。
      晌午过后,楚安霆又不见了踪影。周婆子炖好了羊肉,蒸了一锅掺着野菜的糙米饭,望着空荡荡的堂屋,叹了口气:“大年夜的……公子也不知……”
      祈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正在缝补的旧衣,继续飞针走线,语气平淡:“随他去吧。”
      话虽如此,当暮色四合,城中稀稀落落的爆竹声稍显密集时,楚安霆仍未归来。周婆子和云袖将饭菜热了又热,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失望和担忧。
      天色完全暗下来,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但不止一人。除了楚安霆略显沉重的步伐,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以及刻意拔高的谈笑声。
      “……楚兄,你说你,大过年的,就住这破地方?可让兄弟我好找啊!”年轻男子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身穿宝蓝色织锦缎面棉袍、外罩玄狐皮大氅、头戴镶玉暖帽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了进来。他面皮白净,眉眼风流,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和一坛酒。正是柳彦。
      楚安霆跟在他身后半步,衣着比平日稍整齐些,但脸色在门口灯笼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低垂,并未看向院内。
      柳彦的目光快速扫过小院和从堂屋出来的祈安等人,轻佻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夸张地扬起:“哟,这位便是嫂子吧?小弟柳彦,楚兄在京中的……故交。不请自来,嫂子莫怪!”他嘴上客气,眼神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祈安。
      祈安颔首,不动声色:“柳公子,请进。”
      柳彦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将食盒和酒坛往桌上一放,环顾四周,啧啧两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清:“楚兄啊,不是小弟说你,就算……咳,也不能如此委屈自己,委屈嫂子啊!这地方……唉!”他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楚安霆沉默地跟进来,站在门口阴影里,没有回应。
      柳彦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京城点心。“嫂子,尝尝,特意带来的。楚兄,别站着了,坐下喝酒!咱们兄弟多少年没见了?今儿个除夕,可得好好叙叙旧!”
      他倒了两碗酒,硬塞了一碗到楚安霆手里。楚安霆接过,依旧一言不发。
      柳彦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京城旧事,某某公子升官了,某某小姐出嫁了,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哪处戏园来了名角……言语间满是繁华锦绣。
      他说得兴起,忽然话锋一转,拍了拍楚安霆的肩膀,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和……若有若无的试探:“楚兄,你说你当年,多威风?锦衣卫里说一不二,谁见了你不赔着笑脸?再看看现在……唉,真是世事难料。不过话说回来,楚兄,你就真甘心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让嫂子,也跟着你受苦?”
      楚安霆握着酒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柳彦似乎没察觉,又或者故意忽略,继续道:“要不……兄弟我在京城还有些门路,虽然不能让你官复原职,但走动走动,给你谋个清闲点的差事,总比在这里烂掉强吧?只要你……”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屋里的人依旧能听见,“……低个头,认个错,别那么倔。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楚安霆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柳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柳彦,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柳彦像是被激怒了,声音也拔高起来,“楚安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楚指挥使?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住在狗窝一样的地方,靠女人救,靠女人养!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连累嫂子跟你一起受罪!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摆谱?我给你指条明路,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别不识好歹!”
      “闭嘴!”楚安霆低吼一声,手中的酒碗被他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
      “让我闭嘴?”柳彦嗤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楚安霆,你现在除了会无能狂怒,还会什么?打我吗?来啊!让我看看你除了喝酒,还剩下什么本事!”
      极致的羞辱和刻意挑起的旧伤,彻底点燃了楚安霆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甘。他猛地起身,一拳朝着柳彦挥去!
      柳彦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反手也是一拳,正中楚安霆肩窝。两人在堂屋内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砰砰作响。楚安霆状若疯虎,招式全无,只凭本能发泄。柳彦则显得游刃有余,看似纨绔,身手却颇为扎实,一边抵挡,一边继续用语言刺激:
      “废物!”
      “看看你这点力气!”
      “当年那股狠劲呢?被酒泡没了吗?”
      “你就该烂在这里!”
      祈安护着惊叫的云袖和周婆子退到角落,冷眼旁观。她看出来了,柳彦看似招招凌厉,实则避开了要害,更像是在用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楚安霆将淤积的痛苦和屈辱发泄出来,同时……也在试探楚安霆是否真的彻底废了。
      终于,楚安霆被柳彦的巧劲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矮凳,一时挣扎不起,他剧烈地喘息着。柳彦整理好微乱的衣襟,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楚安霆,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神色。他弯腰,从怀中掏出银票,却不是施舍般地扔下,而是塞进了楚安霆半敞的衣襟内袋,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城外十里,土地庙,初三子时。”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又恢复了轻佻嘲弄的模样,对着祈安拱了拱手:“嫂子,对不住,扰了你清净。楚兄……脾气还是这么臭。得,兄弟我也不讨人嫌了,告辞!”
      楚安霆慢慢从地上坐起,没有去看柳彦离去的方向,也没有去摸怀里多出来的东西。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着灰尘和酒渍的双手。
      柳彦那些刺耳的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将他用醉意和颓废勉强包裹起来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
      废人?烂掉?连累?这些词,他曾在无数个醉酒的夜晚用来自嘲,但从一个“故友”口中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说出,带来的冲击和痛楚,远超想象。
      祈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了柳彦塞银票的小动作。柳彦,绝非简单的落井下石之辈。他是楚安霆的人?还是……受人之托?
      云袖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刚才打架的时候,我看到院子外面巷子暗处,好像……有两个人影,很高大,一直看着咱们院里。柳公子走了,他们好像……也没立刻离开。”
      祈安心中一动,会是卢叔和冷叔吗?他们莫非一直在暗中?
      她对地上的楚安霆轻声道:“地上凉,先起来。”
      楚安霆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裂,眼睛里的空洞和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点燃的火焰。
      他一点一点,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这年,”他的声音嘶哑,“过得太不像样了。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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