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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废棋 ...

  •   江南的冬雨,带着浸入骨髓的黏腻寒意,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临州城。静心园内,假山寂寥,池水凝滞,连那几株试图在墙隅展露生机的梅花,也被这连绵的湿冷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祈安拥着狐裘,坐在窗边。手炉的暖意驱不散从窗缝渗入的寒气,更驱不散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侍女云袖刚将熬好的药端下去,空气中苦涩的味道尚未完全消散。
      “小姐,北上的行李都已打点妥当。”云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只是……寒州路远,您的身子……”
      祈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得零落的白梅上。“云袖,你觉得,一枚废棋,是待在精致的棋盒里蒙尘好,还是被扔到棋盘上,哪怕步步惊心,却也有可能绝处逢生好?”
      云袖一怔,眼圈微红:“小姐,您别这么说……”
      “事实如此。”祈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祈家倾覆那日起,她就明白自己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太后的赐婚,不过是将这既定的事实,用最残酷的方式再次昭示天下——她祈安,连同那个素未谋面的楚安霆,都是被弃若敝履的“废棋”。
      “镜月……”她在心底默念这如同梦魇的名字。每月发作的噬心之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她性命的脆弱与受人钳制的不由自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响鼻声,打破了园中死寂。管事嬷嬷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李崇明李大人到了,护送您北上的车驾已在门外等候。”
      来得真快。祈安眸色微沉,看来有些人,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她这“麻烦”送走了。
      她示意云袖扶她起身。刚整理好略显单薄的衣衫,李崇明便带着几名随从,径直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骑马的劲装,外罩官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然,眼神锐利地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祈安苍白荏弱的脸上。
      “祈安小姐,”李崇明微微拱手,语气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处,“车马已备好,时辰不早,我们需得尽快启程,方能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驿馆。”
      他的目光在祈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随即转向云袖手中不大的包袱,“此行路途遥远,小姐身子不适,行李还是精简些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有劳李大人安排。”祈安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李崇明对她的逆来顺受似乎很满意,侧身让开道路:“小姐,请吧。”
      祈安在云袖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经过李崇明身边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熟悉的青玉小瓶,递了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无比:“这是这个月的份例,小姐务必收好。北地苦寒,若无人接应……‘镜月’之痛,怕是难熬。”话语像是关怀,实则是最直白的警告与掌控——无论她去到哪里,都逃不出毒药的控制。
      祈安指尖微凉,接过触手生寒的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垂眸道:“多谢大人提醒。”
      园门外,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但绝称不上舒适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多时。车旁是三十余名骑着高头大马、神情精悍、腰间佩刀的骑士,目光炯炯,透着肃杀之气。明为护送,实为押解。
      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面,空气冰冷刺骨。祈安最后回望了一眼囚禁了她多年的“静心园”,朱门深锁,如同华丽的坟墓。
      她深吸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转身,在云袖的搀扶下,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湿冷的世界,也隔绝了李崇明那审视的目光。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驶离了临州城。
      车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祈安靠坐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外整齐而富有压迫感的马蹄声,如同敲打在心头。李崇明亲自带队,三十精锐“护送”,阵仗,可真是不小。是为了防备她这个“病弱”女子逃跑,还是另有所图?
      车队行了一日,傍晚时分在一处官驿落脚。驿丞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毕恭毕敬地将李崇明等人迎了进去。祈安和云袖被安置在僻静但条件简陋的厢房。
      用晚膳时,李崇明并未露面,只有一名护卫送来简单的饭食。祈安注意到,驿馆内外明岗暗哨布置得极为严密,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小姐,李大人这看守得也太严了些,像是防贼一样。”云袖一边布菜,一边忧心忡忡地低语。森严的戒备,让她感到窒息。
      祈安小口喝着几乎没有米粒的清粥,目光掠过窗外晃动的人影,低声道:“他防的不是我们,是外面的‘意外’。” 李崇明如此警惕,除了确保她这颗“棋子”安全送达寒州,是否也意味着,他预料到行程可能会不太平?是针对她而来的危险,还是……这桩荒唐的赐婚,本身就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人不想让她顺利抵达寒州?
      夜里,祈安躺在硬板床上,并未深睡。离了住了多年的地方,身处陌生环境,加上对未来的茫然,让她难以安眠。窗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巡夜护卫沉重的脚步声和低语。
      翌日清晨,车队再次上路。祈安敏锐地察觉到,李崇明的脸色比昨日更沉凝了几分,眼神中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焦躁。出发前,他特意加强了车队前后的护卫力量,命令所有人提高警惕。变化,让祈安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祈安靠在车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紧绷状态。她不知道危险会来自何方,何时降临。
      这一日,车队行至两山夹峙的险要路段。路窄林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李崇明猛地抬起手,示意车队暂停,他警惕地环视两侧幽深的山林,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祈安在车内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马车,而是直指车队前列的李崇明及其身旁的几名精锐护卫!
      “敌袭!保护大人!”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格挡,簇拥着李崇明后退。
      场面瞬间大乱。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惊慌失措。
      祈安在车厢内感受到剧烈的颠簸和外面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煞白。她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袭击!真的有人要杀李崇明?还是冲着她来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出乎她的意料。弩箭袭击后,山林中并未冲出大量伏兵,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李崇明在护卫的保护下,惊魂未定,厉声喝道:“结阵防御!探明敌情!”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结成圆阵,将马车和李崇明护在中心,紧张地注视着山林。
      祈安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她看到李崇明脸色铁青,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似乎也在判断袭击者的意图。不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劫杀,倒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是某种警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山林中再无动静。李崇明派出的斥候回报,并未发现大量伏兵的踪迹,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一场虚惊。
      “收拾现场,尽快离开这里!”李崇明脸色难看地下令,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马车再次平稳前行后,祈安靠在车壁上,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一片汗湿。袭击者是谁?目的何在?如果目标是李崇明,为何不全力扑杀?如果目标是她,为何弩箭射向的是李崇明?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无论袭击者是谁,都证明了一点:她的移动,确实搅动了一些暗流。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离江南的温软越来越远,离冰雪覆盖的苦寒之地,越来越近。祈安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还是真正的绝境?素未谋面的夫君楚安霆,是彻底沉沦,还是如她一般,在绝境中保留着不甘?
      答案,或许只有到了寒州,才能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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