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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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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途，仿佛是一场从温软向酷烈、从繁华向荒芜的漫长迁徙。
离开江南地界后，景致便开始悄然变换。连绵的烟雨变成了干冷的北风，湿润的空气变得凛冽刺骨。官道两旁的田野从规整的水田变为耐寒的麦苗，再到后来，便是大片大片裸露着黄褐色泥土的荒地，以及远处起伏的、植被稀疏的山峦。
马车内的条件也愈发艰苦。虽有厚毡遮挡，但无孔不入的寒风依旧能找到缝隙钻入，携带而来的冰碴子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云袖将带来的所有厚衣物都裹在祈安身上，又在她膝头盖了厚厚的毛毯，但祈安依旧觉得那股寒意像是能穿透皮肉，直侵骨髓。她的脸色比在江南时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略显凹陷的眼窝中，显得越发漆黑深邃。
李崇明显然急于赶路，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除了必要的休整和更换马匹，车队几乎日夜兼程。祈安的身体本就虚弱，连日颠簸下来，更是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胃口也差到了极点，每日只能勉强进些清粥小菜。云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手炉烧得滚烫，不停为她更换。
车队进入了地势更为崎岖的山区。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小姐，看这天色，怕是快要下雪了。”云袖掀开车帘一角，担忧地望着外面。
祈安微微点头，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她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萦绕在心头，并非全然因为恶劣的天气。自从那日遇袭之后，李崇明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可说是疑神疑鬼。护卫们的神情也终日紧绷着，仿佛惊弓之鸟。这种高度紧张的氛围，无形中也影响了她。
傍晚时分，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车队顶着风雪，艰难地行进在一段盘山道上。能见度变得极差，车轮在开始积雪的路面上打滑，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李崇明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眉头紧锁地观察着前方的山路和两侧陡峭的山坡。这种天气，这种地形，无疑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都打起精神！跟紧了！”他回头厉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失真。
护卫们齐声应和，但紧张的情绪显而易见。
祈安在车内也能感受到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悄悄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模糊了远山近树，只能看到前方护卫们被雪花覆盖的背影，以及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的凌乱印记。一种孤立无援的脆弱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她。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之中，她这辆马车，连同几十号人，渺小得如同雪片，随时可能被这自然的伟力和潜在的杀机所吞噬。
就在这时！袭击来得更加猛烈和直接！
只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风雪声，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覆盖着积雪的山坡上疾冲而下！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不再是试探性的弩箭，而是雪亮的钢刀，直扑车队核心！
“敌袭！结圆阵！保护马车！”李崇明的怒吼声瞬间被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和喊杀声淹没。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山道变成了血腥的战场。刀光剑影在纷飞的雪花中闪烁，惨叫声、怒喝声、马匹的悲鸣声不绝于耳。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马车被剧烈地撞击、拉扯，祈安和云袖在车内被甩得东倒西歪。云袖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护在祈安身前。祈安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紧紧抓住车壁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袭击与上次截然不同，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戮！
她透过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外面人影翻飞，刀光霍霍。李崇明和他的护卫们显然陷入了苦战，袭击者人数众多，且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不断有护卫惨叫着倒下。
是谁？到底是谁要置他们于死地？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李崇明？亦或是……两者皆有？
混乱中，一名袭击者似乎发现了马车的重要性，挥刀砍翻了试图阻挡的护卫，狞笑着朝马车扑来！
“小姐！”云袖失声惊叫。
祈安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如此绝境，似乎只剩下闭目待毙一途。然而，就在雪亮的刀锋即将劈开车帘的刹那——
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
“噗嗤！”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弩箭，精准无比地没入了袭击者的后心！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镞，轰然倒地。
这一箭，不仅解了马车之围，也让战局出现了变化。袭击者们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攻势出现凝滞。
李崇明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着指挥手下反击，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
祈安惊魂未定，透过车帘缝隙，急切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然而，风雪茫茫，山坡上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树木，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在暗中出手。是路过的高手仗义相助？还是……另有隐情？
激烈的厮杀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袭击者见久攻不下，且己方伤亡不小，似乎担心拖延下去会有变故，随着唿哨，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入山林，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山道上，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幸存的护卫们个个带伤，喘息着清理战场，收敛同伴的尸体。
李崇明身上也挂了彩，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官袍。他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地扫过战场，最后落在救了马车一命的弩箭上。箭杆是普通的制式，并无特殊标记。他走过去，拔出箭，仔细端详，眉头锁得更紧。
是谁？是谁在暗中出手？目的又是什么？
他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到里面脸色苍白如纸、相互依偎着的祈安和云袖，沉声问道：“祈安小姐，没事吧？”
祈安摇了摇头，声音微颤：“没……没事，多谢大人……护卫。”她刻意忽略了神秘的弩箭。
李崇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祈安只是低垂着眼帘，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车帘，吩咐道：“清理一下，尽快离开这里！”
车队再次上路时，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刚才若不是那支神秘的弩箭，后果不堪设想。祈安靠在车壁上，心绪难平。精准，太及时……绝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真的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这支队伍？这双眼睛，是善意还是恶意？如果是善意，为何不现身？如果是恶意，为何又要救她？
谜团如同车外的风雪，越来越浓。而与此同时，在遥远北方的寒州，破败的都指挥使府邸内，楚安霆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手中摩挲着一枚刚刚收到的、带着寒意的小巧铜符。
棋局，已经开始了。而他布下的棋子，似乎……走得不错。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想要观察的“棋子”，在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后，心中萌生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未知援手的好奇，以及……在绝境中被迫催生出的、更为坚韧的求生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