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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初逢 ...

  •   越往北,天地越发显得空旷而冷酷。积雪覆盖了官道,掩盖了远山,举目四望,唯有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初开,万物归寂。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无孔不入,即便马车里燃着小小的炭盆,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很快便被渗透进来的寒气吞噬殆尽。
      祈安的咳嗽渐渐频繁起来,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单薄的身子蜷缩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云袖心急如焚,将所有的厚毯子都裹在她身上,却依旧无法驱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李崇明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催促着车队加快速度。在他的眼里,只要人还活着能送到寒州,他的任务便算完成。
      连日赶路,加上惊心动魄的袭击,祈安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她时常昏昏沉沉地靠在车壁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有时,她会梦到江南的春日,繁花似锦,父亲爽朗的笑声犹在耳边;有时,又会坠入“镜月”毒发的噩梦,噬心的痛苦与光怪陆离的幻象交织,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车队终于抵达了寒州地界。比想象中更加荒凉。低矮的土坯房舍零星散落在雪原上,毫无生气。城墙是灰扑扑的颜色,在风雪中显得破败而沉默。城门口守卫的兵士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被风霜刻蚀的麻木。进入城中,街道宽阔却异常冷清,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厚厚的棉帽和围巾将脸遮得严实,只露出缺乏神采的眼睛。
      一种无形的压抑和贫瘠感扑面而来,这里与江南的温软富庶,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队最终在城北一处最为破败的宅邸前停下。
      所谓的都指挥使府邸,如今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门楼和一段残缺的院墙。朱漆大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一只铜环甚至不翼而飞。积雪覆盖了庭院,深可及膝,只有一条被人勉强踩出的小径,通向里面唯一看起来还能住人的主屋。整个府邸死气沉沉,看不到半点烟火气,比一路行来见到的任何民居都要不堪。
      “祈安小姐,到了。”李崇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率先下马,示意护卫上前叩门。
      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缓缓推开。混合着劣质酒气、霉味和尘土的浑浊气息从门内涌出。
      祈安在云袖的搀扶下,踩着脚凳,艰难地走下马车。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引发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裹紧了并不算厚实的披风,抬头望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嘴巴般的门内。
      光线昏暗的堂屋里,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在正对大门的破旧太师椅上。
      那人穿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臃肿衣袍,外面胡乱套了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袄。头发乱糟糟地用木簪束着,不少花白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拎着脏兮兮的酒囊,听到门口的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
      一张被风霜和酒精侵蚀得早衰的脸孔映入祈安眼帘。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袋浮肿,眼神浑浊迷离,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胡子拉碴,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不适的颓废和落魄气息。
      这就是楚安霆。
      那个名动帝京、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祈安的心,仿佛沉入了冰海最深处。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般景象,落差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她所有的猜测、所有在绝境中生出的期望,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可笑的幻影。太后……真的只是随手将两枚无用的棋子扔到了一起吗?
      李崇明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语气居高临下:“楚……公子,在下李崇明,奉旨护送祈安小姐前来完婚。太后娘娘遗诏在此,公子想必早已接到消息了吧?”他将“公子”二字咬得略重,充满了嘲讽。
      楚安霆似乎费了些劲才聚焦目光,晃了晃手中的酒囊,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含混:“呃……诏书?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两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身形羸弱的祈安身上,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醉意覆盖。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有些神经质:“呵呵……来了啊……好,挺好……这破地方,总算……有个活人气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踉跄地似乎想靠近,却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亏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模样狼狈不堪。
      李崇明眼中闪过鄙夷,侧身对祈安道:“祈安小姐,人已送到,本官职责已了,就此告辞。望你……好自为之。”说完,他竟不再多看楚安霆一眼,好似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眼睛,转身便带着手下护卫,干脆利落地离去。
      马车声和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破败的府邸前,只剩下祈安主仆,和倚着门框、站都站不稳的“夫君”。
      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拍打在祈安单薄的身上。她看着眼前如同烂泥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处漏风、比江南囚禁她的园子还要不堪的“家”,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将她淹没。这就是她未来的依靠?就是她破釜沉舟换来的一线生机?
      云袖紧紧扶着祈安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小姐……”
      楚安霆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祈安的绝望,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晃了晃空了的酒囊,嘟囔着:“没酒了……真他娘的……”他抬起浑浊的眼,扫了祈安和云袖一眼,特别是她们身后不多的行李,含糊地道:“既然来了……就……就进来吧……不过,别指望有什么好招待……这鬼地方……能冻死人……”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她们,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歪歪斜斜地朝着那间唯一亮着微弱灯火的主屋走去,将她们两人彻底晾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祈安站在原地,风雪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心却比寒州的冰雪还要冷。
      原来,从一座牢笼,跳进的是另一座更加不堪的冰窟。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么,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云袖,我们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迈开几乎冻僵的双腿,踏着被积雪覆盖的小径,一步一步,走向昏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主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屋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阴冷潮湿,家具破旧,到处是灰尘。楚安霆已经重新瘫倒在那张唯一的破旧太师椅上,闭着眼,似乎又睡了过去,或者说醉了过去。
      祈安环顾四周,眼前就是她未来的“家”吗?
      刚才,在李崇明转身离去的那一瞬,楚安霆倚着门框,看似醉醺醺、毫无形象……但她似乎,极其短暂地,捕捉到他浑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颓废外表截然不同的……清明?
      是错觉吗?
      是因为太过绝望而产生的幻觉?
      祈安无法确定。
      但她知道,无论是不是错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太后期许的“废棋”相逢,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凶险和……诡异。
      风雪在屋外呜咽,如同哀歌,也如同某种预示。初逢,在绝望与猜疑中,仓促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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