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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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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刹车声止,万物归于平静。
谢辉耳鸣眼花,大脑一片空白,五脏六腑仿佛被连根拔起,即将从他震愕的嘴巴倾泻而出。
陆愆的反应能力比谢辉强,撞倒人,第一时间摘安全带,下车查看情况。
地上的人被撞飞两三米,还在爬动。
陆愆蹲下身,右手轻柔地搭在受害人的右臂,尝试将他的身体放平,并探头去观察他的脸。
“你怎么样?”他问得急切。
沥青路面的人却因疼痛难忍,吐不出一个字。
谢辉颤颤巍巍地下车,咽了咽口水,站到陆愆旁边,一颗心飞速跳动。
陆愆又问一句:“还好吗?”
除了能在腹部看到急促的呼吸起伏,确定这个人还活着,其他信息一问三不知。
陆愆轻缓地掰过受害人的身子。
那张白皙又冷漠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闻月潇。
他看起来奄奄一息,生气全无,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不见一丝血,却好似没了半条命。
“是他,怎……怎怎么办?”谢辉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说话磕磕绊绊。
“120,先打120。”
“可是……”
陆愆站起身,不由分说夺过谢辉双手指间捏到发白的手机:“救人要紧,其他交给我。”
待打完电话,陆愆再次回到闻月潇身边,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他学拳击,受伤是家常便饭,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刚才谢辉及时刹车,冲击力并不强,闻月潇撞上引擎盖后因惯性飞出两三米,不见流血的痕迹,但难受成那样,只怕会是更凶险的情况。
闻月潇的眉头轻微蹙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涣散地望向黑空。
陆愆单膝下跪,不轻不重、有节奏地拍打闻月潇的右脸:“听得见吗?”
“喂。”
“喂。”
“哪里不舒服?”
“说话。”
…………
“他叫什么?”陆愆烦躁地抬起头。
“颜芮叫他xiaoxiao。”
“肖什么?”
“xiaoxiao。不知道是不是大名。”谢辉补充道。
陆愆不做纠结,低下头:“xiaoxiao、xiaoxiao”,在闻月潇耳边铿锵有力地喊他,像是要把他的魂喊回来。
喊了几声,就在陆愆快要放弃的时候,闻月潇脑袋轻轻转动方向,眸子里的光终于和他对上。
可是那光芒忽明忽暗,宛如油尽灯枯,即将熄灭。
“别睡!别睡!救护车马上到。”
“xiaoxiao !”
闻月潇合上眼,耳边依旧回荡着他的名字,那咆哮声愈渐减小,最终飘向远方,他竭尽全力,追不上,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放弃吧,好累。他便不再挣扎,随即陷入漫长的黑暗。
世界沉寂,昼夜轮转。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梦里依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潇潇,还记得我吗?”
“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不治不治,给我办出院吧,钱留着上大学。”
“小兔崽子,往哪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呸,房子卖了还没钱,想独吞啊,今天死活让你吐出来。”
“别打死了。”
“有人!”
“你算哪根葱。”
“信不信我给你按马桶。”
“喂,闻先生,您母亲突发心脏骤停,目前正在抢救——喂喂——”
“xiaoxiao!”
闻月潇眼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白。
记忆如同翻江倒海涌入他的大脑,身体知觉随之被唤醒,说不清楚哪里痛,全身上下好像被车轮碾过。
他一扭头,罪魁祸首正坐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陆愆紧闭双眼,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上半身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穿着深蓝牛仔裤和马丁靴的长腿随意地搭在红板凳上。
闻月潇呆滞地看着他,即使此人进入睡眠状态,也是一脸凶相,好像梦里有人得罪他,黑长的剑眉微微拧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昨晚虽故意挑衅,但当他被陆愆蛮力拖进厕所,脑袋离马桶水只有十几公分的时候,身体依然止不住颤栗。
手机?!
那段录音……
闻月潇忍着疼痛,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他抬眸环顾四周,和陆愆四目相对。
刚睡醒的陆愆,没什么精神,自然也没什么戾气,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倒显几分稚气。
“醒了。”他长腿一弯,嘶哈一声,双手捏了捏僵硬的膝盖。
昨晚,在确认闻月潇没有生命危险后,他打发谢辉回家休息,自己在这善后,守了一夜。
陆愆慢悠悠走到闻月潇病床前,壮硕的身形几乎将闻月潇完全笼罩。
闻月潇掀开被子,半只脚出了床,陆愆仍缺乏眼力见似的,纹丝不动。
“滚。”
陆愆咬了咬后槽牙,定在原地两秒,蹦出一个:“行。”
他后退两步,下一秒,目睹闻月潇拔掉手上的针头,火气又蹭蹭蹭往头顶上冒。
“你他妈着急投胎还是你妈在前面喊你!不要命了。”
“滚。”又是一声没有威慑力的滚。
陆愆懒得跟他计较,语气却丝毫不带缓和:“去哪?”
“关你屁事。”
“我!问!你!去!哪!”陆愆一字一顿,显然失去耐心。
闻月潇呼吸急促,胸前剧烈起伏,一半是痛的,一半是被陆愆气的。
他实在没精力跟这个傻逼耗下去:“手机。”
陆愆愣了愣:“做什么?”
“打电话。”
“打给谁?”
“我妈。”
陆愆眼睛快速扫过四周,在茶几上找到屏幕碎裂成烟花的手机,黑屏,无法启动。
他咳过一声,漫不经心递到闻月潇面前,“多少钱,赔你,还有你的医疗费,全额赔偿,但你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可不是我打的,不差这点钱就是了,一起治。”
闻月潇的伤情并不严重,硬膜下轻微出血加脑震荡,保守治疗住院观察即可。
硬膜下出血极大概率是闻月潇被拳头或钝器打击造成,与车祸无关。陆愆昨天得知后松了口气。只有谢辉,未知全貌,在陆愆告诉他硬膜下出血是脑出血的情况下,吓到腿软。
闻月潇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斑块,陆愆掀开衣服查看过,与他白皙轻薄的肌肤对比,简直触目惊心。
任何人看了都会于心不忍。
只不过闻月潇目中无人的态度和动不动叫人滚的毛病,十分令陆愆不爽。
明明身体虚弱得要死,脾气还是那么臭。
“先拿我的打。”陆愆从裤兜掏出自己的手机,递到闻月潇面前。
闻月潇盯着手机,迟迟没有行动。
心脏骤停是什么概念?从昨晚接电话到现在,他在医院躺了多久?
也许,他的母亲已经在太平间凉透,也许,她还好好活着。生与死,拨与不拨,似乎全凭他一念之间。
陆愆右手举半天,没得到回应,走神盯着闻月潇圆润的脑袋和茂密的发丝。
这人营养全被头发吃了吧,光长头发不长肉。
他思维正发散,闻月潇轻轻接过他的手机。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冰凉。
陆愆转过身,离远了点。
身后的电话很快接通。
他只听到简短的几句嗯、嗯、好,电话就被匆忙挂断。
什么鬼?对家里人也是这副死德行。
陆愆正感疑惑,一扭头,看见闻月潇下了床,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即将往前倾倒。
他跑过去接住闻月潇的身子,将他往床上带。
“你能不能消停点,又干嘛。”
“你滚。”闻月潇喘着粗气,他实实在在不想看见这人。
陆愆有点气笑:“你除了会说滚,还会说别的吗?老子亲自照顾你,别给脸不要脸。”
“出去。”闻月潇还是想叫他滚,转念一想,又补充句:“买点吃的。”
“你使唤谁?”陆愆下意识怼他。
闻月潇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陆愆,缩成一团。
陆愆无语。
叫人帮忙,这是什么态度!
他撂下一句等着,拿着手机出了门。
回来后,人去床空,冲着空气一顿乱骂,硬生生吃了两盒饭,全是荤肉,撑得他消化不良,心里头把闻月潇全家都问候一遍。
闻月潇的全家一共也就两人,他和他妈。
当他得知母亲抢救回来的那一刻,既无欢喜亦无忧。非要说情绪的话,悬浮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接下来的日子总归还有念想,不至于虚无缥缈。其实无论何种结果,他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有过犹豫,却不曾害怕。
他和她母亲的关系不算好。
三岁那年,她抛下他和他爸跑了。当然,如果家里有个酗酒赌博还家暴的男人,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也得逃之夭夭。他对母亲的怨念,唯有一点,不带他一起跑。
不过这点怨念,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早已淡出记忆。
闻月潇的童年在大吼大叫、乌烟瘴气以及酸臭腐烂中度过。
每天活得胆战心惊,努力做个懂事听话的乖孩子,深怕哪里没做好,他的爸爸就会扬了他的小饭碗。可是,后来他发现,无论怎么做,该砸的东西还是照样砸,该挨的打还是照样打。
他从初中开始住校,周末也极少回家,父子俩没有沟通,自然不会有争吵。
闻月潇性子冷淡,寡言少语,他爸喊他做事,他愿意做就做,不想做的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既不顶嘴也不应答,他爸经常一拳打在棉花上,急到脸红脖子粗,闻月潇还是无动于衷。于是当爸的跑到外面四处败坏儿子名声,说他脾气古怪,反社会人格,就算死在他旁边也不会看一眼。
热暴力对上冷暴力,很难说谁更胜一筹。
精神上虽然饱受摧残,物质上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闻月潇的爸虽然不务正业,但父子俩靠着爷爷的家产过活,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闻月潇从小有自己的房间,某种程度上比许多小孩幸福。他们住在一栋两层楼的自建房中,春去秋来,生活很多年。
可现实就像平静海面下的冰山,隐患深不见底,风雨欲来,非人力所能改变。
一年前,闻月潇高考结束,985计算机系,人生即将迈入新阶段,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刚死了爹,又来了娘。
白秀芬穿着朴素的碎花裙,扎着麻花辫,脸化淡妆出现在家门口时,闻月潇以为她是路人,需要帮助。
谁知一开口,女人早已热泪盈眶。
“潇潇,你还记得我吗?”
闻月潇很快接受了这个妈。
她眉目慈祥,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无条件对闻月潇好,闻月潇没有拒绝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妈,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老天爷现在要把这份迟来的爱收走。
他们仅仅相处一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前渡过。
相聚不到半月那会儿,闻月潇盯着眼前收拾行李的背影发问:“要走?”
白秀芬听到声音,惊吓转身,手心攥紧衣服,迟疑片刻,声音颤抖道:“我我……在外面有新家。就是......回来看看你。”
“嗯。”闻月潇无话可说。
白秀芬走得很干脆,或者说闻月潇接受得很彻底。他不给白秀芬告别的机会,不收她的钱,不接她的电话,不在意她的叮咛,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
几天后,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闻月潇接到医院的电话。
乳腺癌,晚期。
就和她现在躺着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现在的白秀芬更加憔悴,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全身上下只剩一架骨头、一口气,随时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闻月潇站在门口,平静如海。
“来啦。”白秀芬看见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闻月潇走近病床,握住她温热的手:“好点吗?”
白秀芬沉默片刻:“我说,咱回家吧。”
闻月潇不说话。
白秀芬知道,不说话就是不同意。她继续孱弱地发声:“别浪费钱,不值当。你看这病,治,治不好,死又死不掉,不如回家待着。”
闻月潇还是不说话。
白秀芬苦笑道:“是不是还在怪妈妈,不想让我太舒服。”她开着不好笑的玩笑,泪水在眼眶打转。
闻月潇依旧冷静固执:“钱不是问题,别担心。”白秀芬缓缓叹出口气,她没气力,也劝不动儿子。
她确实不担心钱。
闻月潇没和她说实话,她不知道闻月潇把房子卖了,还倒欠一屁股债,以及被他爸债主打到头破血流这些糟心事。
知道了,也许死得更快。
待白秀芬合上眼休憩,闻月潇离开医院,买了读卡器,将手机录音从电脑上拷贝到U盘,带上病历报告,直奔当地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