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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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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鼎星娱乐三楼排练厅。
日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泼进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混着淡淡的汗味和旧地板蜡的气味。几十个年轻练习生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拉伸，低语声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响。
秦时坐在靠窗的地板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身体前倾，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训练服，但领口拉得有些低，露出一小截锁骨。额发微湿，大概是来之前自己热身过。
“喂，秦时，”旁边一个染了棕发的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楚老师要来观摩。”
秦时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紧不紧张？”棕发男孩挤眉弄眼，“那可是楚瑾琛啊……我听说他看人特别毒，上次有个练习生在他面前跳错一个拍子，直接被骂哭了。”
秦时这才慢慢直起身，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侧过头。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跳对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棕发男孩还想说什么，排练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楚瑾琛走进来。
他没穿昨晚那身黑，换了件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铂金表。下身是米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又矜贵。身后跟着他的经纪人陈姐和两个助理。
“楚老师好——”练习生们齐刷刷鞠躬，声音有些参差不齐的紧张。
楚瑾琛微微颔首，唇角挂着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大家继续，不用管我。”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陈姐递给他一个平板，上面是今天要看的练习生资料。他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目光偶尔抬起，扫过场地中央。
舞蹈老师拍手，音乐响起。
第一组是五人齐舞，力度和整齐度都还行，但没什么亮点。楚瑾琛看了半分钟，就低头继续翻平板，只在结束时礼节性地鼓了两下掌。
第二组是双人舞，男女搭配，有些小设计。楚瑾琛多看了几眼，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
轮到秦时这组了。
音乐前奏响起，是支节奏感很强的都市编舞。秦时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音乐一起，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
刚才坐在地板上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练习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每个毛孔都在散发掌控力的舞者。动作干净利落，卡点精准到毫厘，爆发时肌肉线条绷紧又舒展，收放间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狠劲。尤其是那个连续的wave接地面旋转——昨晚他摔了无数次的动作——此刻流畅得像是呼吸。
楚瑾琛滑动平板的指尖停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时身上。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秦时跳跃时绷紧的腰腹线条，汗水随着动作甩出细小的光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但眼神专注得像要把空气点燃。每一个延伸，每一次定格，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舞台感。
不像练习生。
倒像是在舞台上磨了十年的老手。
楚瑾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专注，也更有压迫感。他盯着秦时，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作品。
舞蹈进入最后的高潮部分，一个连续的空翻接定格。秦时起跳的瞬间，楚瑾琛的瞳孔很轻微地缩了一下。
高度，滞空感，落地的稳定——完美。
音乐戛然而止，秦时最后一个动作定格，胸膛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板上。
排练厅里有几秒绝对的安静。
然后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卧槽”。
秦时缓缓收势，站直身体，呼吸还有些不稳。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边的座位。
正好对上楚瑾琛的视线。
那双深黑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看着。平静，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
秦时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很快地垂下眼，跟着其他组员一起向老师和座位方向鞠躬。
“很好。”舞蹈老师显然很满意，拍了拍秦时的肩，“状态比昨天又好多了。楚老师，”他转向楚瑾琛，“这是我们这期的主舞，秦时。您觉得怎么样？”
所有目光都聚向楚瑾琛。
他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恢复了那种松弛的姿态。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力度控制可以再精细点，”他说，目光仍落在秦时身上，“尤其是第三个八拍的转身，重心太往前了，落地有点飘。”
秦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很认真地点头：“谢谢楚老师，我记下了。”
语气恭敬，眼神干净，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楚瑾琛看了他两秒，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不过整体完成度很高，”他补充，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礼节性敷衍，“尤其是最后那个空翻，腰腹力量不错。”
“腰腹”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常。
但秦时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很淡的红。他抿了抿唇，又低下头：“谢谢老师。”
楚瑾琛没再说什么，移开目光，看向舞蹈老师：“继续下一组吧。”
观摩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后，练习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些大胆的想上前要签名或合影，被陈姐客气地拦下了。楚瑾琛起身，和舞蹈老师又聊了几句，才带着人往外走。
秦时在角落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汗湿的训练服外套塞进背包，拿出水瓶喝水。仰头时喉结滚动，脖颈拉出清晰的线条。
楚瑾琛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很自然地顿了一下。
秦时立刻放下水瓶，站直：“楚老师。”
“嗯。”楚瑾琛应了声，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和衣领上扫过，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跳得不错。”
“谢谢老师。”
“晚上还加练吗？”楚瑾琛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秦时握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声音平稳：“看情况，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可能会再练练。”
楚瑾琛点点头，没再多说，抬步走了。
陈姐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这孩子确实不错，几个导师评估都是A+。就是性格太闷，不爱说话，采访可能得练练。”
“闷点好。”楚瑾琛说，脚步没停，“话多的容易出事。”
陈姐笑了：“这倒是。对了，晚上和张导的饭局，七点，在景轩。要接你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他们走远了。
秦时站在原地，慢慢拧紧水瓶盖子。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抬起眼，看向楚瑾琛离开的方向，眼底一片沉静。
没有羞涩，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下午是声乐课和体能训练。秦时一如既往地完成所有项目，不多话，不冒头，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几个同期练习生想约他晚饭，他拒绝了，说想再练练舞。
“你也太拼了，”棕发男孩咂舌，“楚老师今天不是夸你了吗？”
秦时弯腰系鞋带，声音闷闷的：“只是指出问题，不算夸。”
“那也比骂强啊！而且他最后不是还特意问你是不是晚上加练吗？这说明他关注你啊！”
秦时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好结，直起身：“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得了吧，楚瑾琛什么人，他会随口问一个练习生加不加练？”另一个练习生插嘴，挤眉弄眼，“秦时，你是不是要转运了？能被楚老师看上，那可是……”
秦时打断他，语气很淡：“别乱说。”
他拎起背包，转身离开训练室。
晚饭时间，秦时没去食堂，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和三明治，回到舞蹈练习室。他没开大灯，只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出一小片地方。
音乐放得很轻，是下午那支舞的曲子。他没跳全套，只是反复练习楚瑾琛指出的那个转身动作。对着镜子，一遍，两遍，十遍……每一次都录下来，然后暂停，看回放，调整重心和角度。
汗水很快又湿了衣服。
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拿出来看。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晚上还练？】
没署名。
秦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很慢地打字回复：
【请问您是？】
发送。
几乎秒回。
【楚瑾琛。】
秦时握着手机，没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打字：
【楚老师好。还在练您白天指出的问题。】
发送。
这次隔了快一分钟，回复才来：
【哪个练习室？】
秦时靠着把杆，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他低头，打字：
【三楼的A3。】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继续对着镜子练那个转身。音乐没停，他的动作也没停，一遍又一遍，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只是每一次转身定格时，眼角的余光都会扫过地板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
他没再看。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练习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下，和昨晚一样。
秦时动作顿住，按下音乐暂停键。练习室里只剩下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他转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楚瑾琛站在门口，没穿白天的浅灰衬衫，换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依旧散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他没进来，只是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隐约露出咖啡杯的轮廓。
“还没走？”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有些低。
秦时站在原地，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训练服的前襟又湿了一片。他看着楚瑾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触及对方时，很细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楚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运动有些沙哑。
楚瑾琛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把杆旁，把纸袋放在上面，从里面拿出一杯咖啡，自己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秦时身上，很缓慢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练了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小时。”秦时回答，声音平稳。
“那个转身，改好了？”
秦时没说话，转身走到练习室中央，按下音乐。
他从那个转身前的动作开始跳。卡着节奏，转身，重心控制，落地——稳而利落，没有一点飘。
跳完，他停下，看向楚瑾琛。
楚瑾琛靠在把杆上，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拿着咖啡，看着他跳完。然后很轻地挑了下眉，没评价动作，反而问：“吃饭了么？”
秦时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还没。”
楚瑾琛把手里那杯咖啡递过去：“冰美式，没加糖。”
秦时看着那杯咖啡，没立刻接。
“拿着，”楚瑾琛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很淡，“请你喝的。跳成这样，晚饭都不吃，低血糖了怎么办？”
秦时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楚瑾琛的手指。温热，干燥。他很快收回手，握紧冰凉的纸杯，低声说：“谢谢楚老师。”
“坐。”楚瑾琛抬了抬下巴，指向把杆旁边的地板。
秦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坐下。背靠着把杆，两条长腿屈起，手里捧着那杯冰咖啡。楚瑾琛就站在他旁边，倚着把杆，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秦时必须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为什么这么拼？”楚瑾琛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时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想出道。”
“想出道的人很多。”楚瑾琛说，语气很平淡，“但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少见。”
秦时没吭声。
楚瑾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伸手。
秦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他汗湿的发梢，一触即分。
“头发都湿透了。”楚瑾琛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去洗个澡，把饭吃了。跳舞不是靠透支身体就能跳好的。”
秦时抬起头。
楚瑾琛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潭。
“楚老师，”秦时开口，声音很轻，“您为什么……过来？”
楚瑾琛似乎笑了一下，很淡的气音。
“路过，”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顺便看看，昨晚说‘没经验’的小孩，今天练得怎么样了。”
秦时的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楚瑾琛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没再说什么，直起身，拎起那个空纸袋。
“走了。”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那个转身，”他说，“改得不错。”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秦时依旧坐在地板上，没动。手里那杯冰美式冷得他指尖发麻。他低下头，看着杯壁上不断滚落的水珠，一滴，两滴，砸在他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许久，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楚瑾琛揉过的头发。
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嘴角很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短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用指尖抹去下巴上的汗。
然后拧开那杯冰美式，仰头喝了一口。
苦。冰。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冻得人一激灵。
他放下杯子，拎起背包，走到门边，关灯。
练习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秦时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落满一身。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分。
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和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
他盯着“楚瑾琛”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清晰，平稳，逐渐远去。
而另一部手机，在城市的另一端，屏幕也刚刚暗下去。
楚瑾琛坐在车里，没发动引擎。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他指尖夹着支没点的烟，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手机屏幕暗着，倒映出窗外流动的霓虹。
他眼前又闪过那双湿漉漉的、在昏暗光线下发红的耳朵。
还有那杯递过去时，对方指尖碰到他手指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轻颤。
楚瑾琛把烟咬在齿间，没点。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经验……”
他低声重复，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烟蒂。
“装得还挺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