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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人餐厅 ...

  •   聚餐的地方离基地不远,藏在一条老街深处。门脸不起眼,木门上挂着块手写的牌子“隐庐”,推开时风铃没响,只闻到一股沉静的檀香。
      秦时到的时候刚过七点。服务生领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两旁是半掩的包厢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杯盏碰撞和低语声。走廊尽头是间稍大的和室,推拉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导演、制片、何指导都在,还有两三个秦时不太认识的剧组主创。楚瑾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头听制片说话,手里转着个青瓷酒杯,听到门口的动静,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来了?”导演招呼,“坐。”
      秦时欠身问好,在靠近门口的末位坐下。座位安排得随意,但楚瑾琛和他之间隔了何指导和制片,不远不近。
      菜陆续上齐,是精致的日式会席,分量不大,摆盘讲究。气氛很放松,导演和制片在聊后期宣发的预算,何指导偶尔插几句关于舞蹈设计的想法。楚瑾琛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秦时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安静坐着,该点头时点头,该微笑时微笑。他能感觉到楚瑾琛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很短暂,像无意掠过,但每次掠过时,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都会细微地绷紧。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新人培养上。
      “现在的小孩,条件是好,但能沉下心的不多。”导演抿了口酒,目光扫过秦时,“秦时不错,肯吃苦,悟性也高。那天试镜,跟瑾琛那场对戏,把我都看进去了。”
      制片笑着接话:“是啊,瑾琛也难得夸人。是吧,瑾琛?”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楚瑾琛。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闻言抬眼,目光在秦时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随意地点头:“嗯,有潜力。”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但“潜力”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有分量。
      何指导也开口:“舞蹈这块没得说,一点就透。就是性子太闷,得练练怎么‘放’。”
      “闷点好,”导演摆摆手,“林深这个角色就需要这种‘闷’。不是内向,是……内收。能量都在里面,爆发出来才有力道。”
      秦时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谢谢导演,我会继续努力。”
      “不过,”导演话锋一转,看向楚瑾琛,“瑾琛,秦时毕竟没经验,拍摄的时候你得帮着带带。尤其是情绪戏,你多给他说说。”
      楚瑾琛没立刻应,只是垂眼看着杯里的酒,食指在杯沿很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才抬眼:“看情况。”
      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导演似乎习惯了他这种态度,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气氛重新松散下来,几个人开始聊圈里的八卦,谁和谁又传绯闻了,哪个项目又黄了。
      秦时安静听着,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楚瑾琛。他正侧头和制片低声说话,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酒喝得差不多了,导演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明天还有早戏。散了吧?”
      众人起身。秦时也跟着站起来,等前辈们先走。楚瑾琛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等下。”
      秦时脚步停住。
      导演他们先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他和楚瑾琛。服务生进来收拾,楚瑾琛摆摆手:“一会儿再来。”
      服务生欠身退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空气里残留着酒气和食物的气味,混合着檀香,有些腻。
      楚瑾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齿间,没点,只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秦时。
      “集训累不累?”他问,声音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低哑些。
      “还行。”秦时说,站在原地,没动。
      “何指导严格,但跟着她能学到东西。”楚瑾琛取下烟,在指尖转着,“电影舞蹈和舞台不一样,更讲究细节和叙事。你那个‘两种力’的感觉,保持住。”
      “嗯。”
      楚瑾琛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评估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问:“紧张吗?”
      秦时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紧张什么?”
      “进组,拍戏,跟我对戏。”楚瑾琛语气很随意,“很多人都紧张。”
      秦时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紧张。”
      “不紧张?”楚瑾琛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试镜那天,你手心出汗了。”
      秦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楚瑾琛看见了,笑意加深了些,但依旧没到眼底。“不过演的时候没露怯,”他继续说,声音低缓,“尤其是最后那句即兴,胆子很大。”
      “导演说可以即兴。”秦时说,声音平稳。
      “是可以。”楚瑾琛把烟重新咬回齿间,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但即兴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他透过烟雾看着秦时:“你那句词,戳到周谨痛处了。”
      秦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加那句?”楚瑾琛问。
      “觉得那里需要。”秦时答得很简单,“周谨一直在逃避,林深需要把他逼到墙角。”
      楚瑾琛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弹了弹烟灰。“逼到墙角……”他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你倒是敢。”
      “是角色需要。”秦时说。
      楚瑾琛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带着点酒精润过的沙哑。“对,角色需要。”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小沙盘里,直起身,朝秦时走过来。
      距离拉近。
      秦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他本人的、冷冽的气息。
      楚瑾琛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
      “秦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气音,“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秦时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抬起眼,眼神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湖水。
      “楚老师指什么?”
      楚瑾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时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楚瑾琛忽然伸出手,食指的指背,很轻地、几乎像羽毛一样,擦过秦时的脸颊。
      和上次在练习室一样,一触即分。
      但这次,秦时没躲。
      他甚至没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点温热干燥的触感在脸颊上短暂停留,然后消失。
      楚瑾琛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目光落在秦时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秦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楚瑾琛看见了。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但眼底没什么笑意,反而更深,更沉。
      “没什么。”他最终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秦时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顺路。”楚瑾琛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语气不容拒绝。
      秦时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楚瑾琛走得不算快,秦时落后半步,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和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的衬衫下摆上。
      走到门口,夜风扑面而来。楚瑾琛的车就停在巷子口,黑色的SUV,很低调。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门。
      楚瑾琛先坐进去,秦时犹豫了一秒,也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楚瑾琛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秦时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老街夜景。
      车子平稳地行驶。路过基地大门时,楚瑾琛忽然开口,没睁眼:“明天下午,我有场戏在B棚拍,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秦时转过头看他。楚瑾琛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看您拍戏?”秦时问。
      “嗯。”楚瑾琛应了一声,“看我怎么演周谨,对你理解林深有帮助。”
      秦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楚瑾琛没再说话。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秦时推门下车,转身想道谢,却见楚瑾琛也下了车,站在车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楚老师,”秦时说,“您不用下来的。”
      楚瑾琛没理会,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齿间,然后抬头看了眼宿舍楼。老旧的筒子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住几楼?”他问。
      “三楼。”
      “嗯。”楚瑾琛应了声,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回去吧。”
      秦时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瑾琛还站在车边,靠着车门,指尖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小半截腰线。
      他正抬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秦时收回目光,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小方已经睡了。秦时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在包厢里,楚瑾琛指背擦过他脸颊时的触感,还有那句低哑的“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窗外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犬吠。
      秦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______
      第二天下午,秦时跟何指导请了假,去了B棚。
      棚里正在拍周谨的一场独白戏。场景是周谨家的书房,堆满了书和剧本,凌乱,压抑。楚瑾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居家裤,头发有些乱,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剧本。
      导演喊了开始。
      镜头推进。
      楚瑾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很久没动。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自嘲。他抬起头,看向虚空,眼神空洞,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又梦见那个天台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我想跳下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
      “他们都说我疯了。也许吧。”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可是疯了的人,会这么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吗?”
      镜头拉近,特写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眼底翻涌着绝望、疲惫、不甘,和一丝濒临崩溃的挣扎。
      没有眼泪,但比哭更让人窒息。
      监视器后的导演没喊卡,屏着呼吸。
      楚瑾琛继续,声音越来越低,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我拍了二十年戏,演了无数个人的人生……可现在,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每个角色都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一层一层,把我裹成了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向镜头——不,是看向镜头后的、他想象中的那个倾听者。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没演戏,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更像个‘人’一点?”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死寂。
      几秒后,导演才喊:“卡——过!”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楚瑾琛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那些绝望和脆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表情平静得像刚才那段戏不是他演的。
      秦时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他见过楚瑾琛很多面:慵懒的,随性的,带着玩味笑意的,疲惫的,深沉的。但刚才那个脆弱到近乎崩溃的周谨,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表演。
      或者说,是表演,但表演底下,有真的东西。
      何指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看见没?这就是顶级演员。入戏快,出戏也快,但入戏的时候,能把灵魂都掏出来。”
      秦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楚瑾琛和导演低声交流的侧影。
      下午的戏拍完,楚瑾琛换了衣服,朝秦时这边走过来。周围的工作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看了?”他问,语气平常。
      “嗯。”秦时点头。
      “有什么想法?”
      秦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谨的脆弱,不是软弱,是……被太多东西压垮了。但他还在扛。”
      楚瑾琛看着他,目光很深:“林深就是那个,在他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出现的人。”他顿了顿,“不是救他,是逼他面对。”
      “嗯。”
      楚瑾琛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明天继续集训。”
      他转身走了,留下秦时站在原地。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残留着很轻的、短暂的触感。
      秦时抬手,摸了摸那里,然后转身离开摄影棚。
      ______
      接下来几天,集训照常。秦时每天练到筋疲力尽,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楚瑾琛没再联系他,也没再出现在基地。
      直到集训最后一天,下午结束得早,何指导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正式进组。
      秦时回到宿舍,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楚瑾琛。
      他接起来:“楚老师。”
      “在宿舍?”楚瑾琛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些。
      “嗯。”
      “下楼。”楚瑾琛说,“带你去个地方。”
      秦时顿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
      电话挂了。
      秦时擦干头发,换了身简单的T恤长裤,下楼。楚瑾琛的车就停在楼下,这次他自己开车,没带司机。
      秦时拉开车门坐进去。楚瑾琛穿了件黑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说话,只是启动车子,驶出基地。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城市,往郊外开。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边的高楼变成平房,再变成田野。最后,车子停在一片废弃的工厂区。
      四周很荒凉,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有野狗吠叫,风声穿过生锈的钢铁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楚瑾琛熄了火,没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摘了帽子,扔到后座。
      “这里是《逆光》里,周谨和林深最后一场戏的取景地。”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秦时看向窗外。巨大的废弃厂房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那场戏,林深在这里跳最后一支舞,周谨在旁边看。”楚瑾琛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跳完,林深说:‘周老师,你看,就算在这种地方,也能找到光。’”
      秦时没说话,只是听着。
      “导演想要一种……废墟里的生命力。”楚瑾琛转过头,看向秦时,“绝望环境里,依然坚持‘美’的东西。林深就是那个‘美’。”
      秦时对上他的视线。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楚瑾琛眼底的疲惫,和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你跳舞的时候,有那种‘美’。”楚瑾琛说,声音低了些,“纯粹,不顾一切,像不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跳下去。”
      秦时手指蜷了一下。
      楚瑾琛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推门下车:“下来。”
      秦时跟着下车。夜风很凉,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楚瑾琛走到厂房前,推开一扇半塌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更黑,只有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楚瑾琛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油桶。他转过身,看着秦时。
      “跳给我看。”他说。
      秦时愣了一下。
      “林深在这里的那支舞。”楚瑾琛补充,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跳给我看。”
      秦时站着没动。夜风吹过,扬起地上的灰尘,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银粉。
      “没有音乐。”他说。
      “不需要音乐。”楚瑾琛靠着木箱,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亮起,“跳你想跳的。”
      秦时看着他。楚瑾琛隐在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他半张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许久,秦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走到厂房中央,月光落在他身上,像舞台的追光。
      他开始跳。
      没有音乐,但风声、远处野狗的吠叫、铁皮被风吹动的呜咽,都成了节奏。他的动作很慢,起初只是简单的伸展,像在试探这个空间,试探空气的阻力。然后,渐渐加快,旋转,跳跃,落地时激起一片灰尘。
      他在废墟里跳舞。月光照着他绷紧的脊背,扬起的胳膊,旋转时飞扬的发梢。汗水很快湿了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林深那样,只有舞蹈,只有那个不存在的、但必须去追逐的“光”。
      楚瑾琛静静看着,烟在指尖慢慢燃尽,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秦时跳到最后,是一个高难度的连续空翻,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楚瑾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湿漉漉的眼睛,和因为用力而紧抿的唇。
      楚瑾琛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
      两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秦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夜风带来的凉意。
      楚瑾琛伸出手,不是指背,是整个手掌,很轻地、几乎像触碰易碎品一样,贴上秦时汗湿的脸颊。
      掌心温热,干燥。
      秦时没动,只是看着他。
      楚瑾琛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他下巴上,抬起他的脸。
      “秦时,”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是工厂的夜巡保安,听见动静过来查看。
      楚瑾琛立刻收回手,站起身,同时把秦时也拉起来。
      “谁在那里?!”保安喊。
      楚瑾琛压低声音:“走。”
      他拉着秦时,快步从厂房的另一个破口钻出去,跑向停在路边的车。两人坐进车里,楚瑾琛迅速启动引擎,车子掉头,驶离工厂区。
      直到开出很远,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片废墟,楚瑾琛才放慢车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秦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脸颊上被楚瑾琛手掌贴过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烙印。
      楚瑾琛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开车。
      车子重新驶入市区,灯火渐次亮起。最后在基地宿舍楼下停住。
      楚瑾琛熄了火,没立刻让秦时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疲惫:
      “明天进组,好好拍。”
      秦时转过头看他。楚瑾琛依旧闭着眼,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楚老师,”秦时说,“您……没事吧?”
      楚瑾琛睁开眼,看向他,眼底有血丝,但很平静。
      “没事。”他说,“去吧。”
      秦时推门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
      楚瑾琛没看他,只是重新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秦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烫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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