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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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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剧组的主拍摄地在市郊一座老电影制片厂里,厂房被改造成不同风格的室内景。B区三楼整个打通,布置成舞蹈学院的练功房——一整面墙的镜子,把杆,木质地板因为反复使用有些磨损,角落堆着散落的舞鞋和擦汗毛巾,空气里有陈旧木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闷,但真实。
秦时进组第一天,早上六点就到。化妆间还没什么人,只有梳化老师在准备器材。他被按在椅子上做造型,头发喷湿向后抓,露出干净的脸和眉眼,粉底打得薄,刻意保留了一点皮肤质感,突出“舞蹈生”的清瘦和疲惫感。
第一场戏就是林深的独舞——周谨第一次在练功房看见他。
导演要求一镜到底,从周谨推门进来,到林深跳完最后那个动作,整整三分半钟,不能断。舞蹈动作秦时早已烂熟于心,但加上走位、镜头、和周谨的互动,又是另一回事。
楚瑾琛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换好了戏里的服装——略显皱巴的灰色西装,头发没打理,眼下有刻意画出的疲惫阴影。他没看秦时,直接走到导演旁边看监视器,低声交流了几句。
“各部门准备——”场记打板。
“《逆光》第三场一镜一次,Action!”
秦时站在镜子前,背对镜头。音乐起——不是完整的配乐,只是简单的钢琴单音,带着空旷的回响。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舒展,像要抓住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开始跳。
镜头从侧面推进,捕捉他绷紧的脊背线条,汗湿的后颈,旋转时扬起的衣摆。他的眼神空洞,专注,只有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带着舞蹈生那种日复一日磨出来的、近乎机械的完美。
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楚瑾琛饰演的周谨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没点的烟,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跳跃的身影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很细微的波动——疲惫,厌倦,以及一丝被这纯粹专注吸引的、不自知的恍惚。
秦时没停,甚至没察觉有人进来。他跳到最后那个连续空翻,落地,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撑着地板,低着头,喘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周谨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几秒后,秦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然后,才注意到门口的人。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收束,变成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微微欠身:“老师好。”
声音有点哑,是剧烈运动后的干涩。
周谨这才走进来,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汗湿的少年,开口,声音低缓:“跳得不错。”
“谢谢老师。”
“但这里,”周谨指了指镜子里秦时的腰腹位置,“收得太紧了。你想飞,但身体在往下坠。两种力在打架。”
秦时愣住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身边的周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丝不确定:“……什么?”
周谨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一直夹着的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透过缭绕的灰白色,他看着秦时:“再跳一遍。别想着‘跳对’,想着……你想去哪儿。”
秦时看着他,许久,点头:“好。”
他重新走到中央。音乐再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那么“完美”。有了迟疑,有了挣扎,向上跃起的欲望和某种无形下坠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撕扯,让舞蹈有了裂缝,有了呼吸。跳到最后那个空翻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落地不稳,但很快稳住,抬起头,看向周谨。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周谨看着他,很久,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卡——过!”
导演的声音带着兴奋。监视器旁响起低低的掌声。秦时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把戏服彻底浸透,黏在身上。工作人员递来水和毛巾,他接过,道谢。
楚瑾琛已经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和导演低声交流两句。看完,他转身,朝秦时这边走过来。
秦时正在擦汗,抬起头。
楚瑾琛在他面前停住,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头发和因为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开口,语气很平常:“还行。”
秦时点头:“谢谢楚老师。”
“下午那场对手戏,准备得怎么样?”楚瑾琛问。
“台词背熟了,情绪还在揣摩。”
“嗯。”楚瑾琛应了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下午的戏在天台。剧组搭了景,但风是真的,五月底的天气,下午的风已经带着燥热。秦时换了干净的练功服,白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重新喷湿。
这场戏是林深和周谨第二次见面,周谨又路过天台,看见林深在跳舞。两人有一段关于“幻觉和真实”的对白。
场记打板。
秦时在天台边缘跳舞,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头发乱飞。他的动作比练功房里更放纵,也更破碎,像在和风对抗,又像在借风力飞翔。
楚瑾琛从楼梯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秦时跳完,转身看见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栏杆边,从包里拿出水瓶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楚瑾琛走过去,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你经常来这儿跳?”他问。
“嗯。”
“不怕掉下去?”
秦时侧过头看他,眼神清澈:“掉下去会死吗?”
楚瑾琛愣了一下。
“会的话,那也挺好。”秦时转回头,继续喝水,“至少知道结果。”
楚瑾琛看着他,许久,笑了,笑声短促,带着自嘲:“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秦时说,“是想不开,才跳舞。”
楚瑾琛不笑了。他盯着秦时,目光很深:“跳舞能解决什么?”
“什么也解决不了。”秦时放下水瓶,看着远处,“但跳的时候,不用想。”
风呼啸而过,吹乱两人的头发。
“周老师,”秦时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说,演戏能解决什么?”
楚瑾琛没回答。
秦时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猜,也解决不了什么。但演的时候,可以成为别人。不用做自己。”
楚瑾琛的手指在栏杆上很轻地敲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常年握剧本而留下的薄茧,声音很低:“……有时候,连成为别人,也累。”
秦时转过头,看着他。
楚瑾琛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对方的倒影,和眼底那些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与孤独。
监视器后,导演屏住呼吸。
许久,秦时很轻地开口:“那……不演的时候呢?”
楚瑾琛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笑了一下。
“卡——完美!”
导演喊停,声音激动。场务跑过来递水递毛巾。秦时接过,道谢,余光看见楚瑾琛已经转身走向监视器,侧脸平静,刚才那点短暂的、真实的疲惫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之后的拍摄按部就班。秦时的戏份集中在前两周,大部分是舞蹈,穿插几场和周谨的对话。他适应得很快,镜头感越来越好,连导演都私下跟陈姐夸,说这小孩天生吃这碗饭。
楚瑾琛戏份重,每天拍到很晚,但只要有和秦时的对手戏,他都会提前过来,简单走两遍戏,说两句关键的节奏点。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两人在片场的相处模式很固定——秦时永远是恭敬的后辈,楚瑾琛永远是疏离但有礼的前辈。除了拍戏时的必要交流,私下几乎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始终存在。
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
比如,秦时拍完一场高强度的舞蹈戏,累得直接坐在角落地板上喘气,楚瑾琛经过时,会顺手把一瓶拧开的水递过去,然后脚步不停,直接走开。
比如,有次秦时的戏服在旋转时扯破了,他浑然不觉,楚瑾琛从监视器里看到,叫了停,让服装老师去补,然后走到秦时面前,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锁骨处的皮肤,一触即分。
比如,夜戏收工,秦时最后一个离开片场,走到门口时发现楚瑾琛的车还没走,车窗降着,楚瑾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上车,顺路。”
秦时每次都安静地坐进去,一路无话。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他道谢,下车。楚瑾琛有时会看着他走进楼里才离开,有时直接开走。
两人都没提那晚在废弃工厂的事。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把那个带着烟草味和月光、掌心与汗水的夜晚,封存在了废墟的灰尘里。
直到秦时戏份杀青的前三天。
那晚拍的是林深和周谨在天台的最后一场戏——林深跳完最后一支舞,对周谨说:“周老师,你看,就算在这种地方,也能找到光。”
然后周谨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释然的笑。
戏拍得很顺,一条过。导演喊卡后,全场鼓掌——为秦时,也为这场戏。秦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花,鞠躬道谢。
楚瑾琛还站在天台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秦时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开口:“楚老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
楚瑾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你自己悟性高。”
秦时抿了抿唇,没说话。
楚瑾琛看了他几秒,忽然问:“杀青后,有什么打算?”
“回公司继续训练,等出道安排。”
“嗯。”楚瑾琛应了声,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你很有潜力,别浪费。”
“我会的。”
又是沉默。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凉意和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
许久,楚瑾琛才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那晚在工厂……”
秦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跳得很好。”楚瑾琛说完了后半句,语气没什么波澜,“导演会喜欢。”
秦时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垂下眼:“谢谢。”
楚瑾琛没再说话。他直起身,拍了拍秦时的肩:“走吧,收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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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杀青那天,剧组给他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就在片场旁边的休息区,点了些外卖和蛋糕。导演、制片、何指导都来了,说了些鼓励的话。楚瑾琛也在,但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杯水,偶尔喝一口。
欢送会快结束的时候,楚瑾琛走到秦时面前,递给他一个很小的、包装素净的盒子。
“杀青礼物。”他说,语气平常。
秦时接过,道谢。盒子很轻,他下意识想打开,楚瑾琛却说:“回去再看吧。”
秦时点头,把盒子收好。
晚上回到宿舍,小方已经搬走了——他的戏份早两天结束,先回了公司。房间里只剩秦时一个人。
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拿出那个盒子。
拆开包装,里面是个深蓝色的丝绒小方盒。打开——
是一枚很简洁的银色尾戒。戒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英文:
“Fly, even if it hurts.”
(飞翔,即便疼痛。)
秦时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戴在左手小指上。尺寸正好。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冷光,戒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楚瑾琛。
【戒指合适吗?】
秦时打字回复:【合适。谢谢楚老师。】
发送。
过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嗯。】
秦时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他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黑暗里,它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金属贴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夜鸟的鸣叫。
秦时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练习室昏黄的灯光,茶室袅袅的热气,废弃工厂的月光和灰尘,片场监视器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掌心贴在脸颊上短暂而滚烫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戴戒指的手压在枕头下。
金属硌着掌心,有些轻微的刺痛。
但那种触感,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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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时收拾东西离开剧组。陈姐派了车来接他,直接回公司。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时,秦时回头看了一眼。
片场的方向,巨大的绿幕棚立在晨光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转回头,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左手小指上,那枚尾戒随着车子的颠簸,偶尔轻轻磕碰到车窗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声。
像某种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