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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宋书衍的到来,无疑给紧绷的神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这顿简单的饭很快吃完,陆绎刚想起身收拾残局,宋书衍已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空餐盒,动作流畅。

      陆绎的目光跟着他,在宋书衍走向垃圾桶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某种未加掩饰的、混合着试探与期待的神色。宋书衍察觉到了,他停下动作,转身面对陆绎,不需要更多言语,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承接了那份未说出口的请求:

      “今天下午,我陪你回去一趟。取你需要的东西,也顺路……看看楼下。”

      他清楚,“看看楼下”那个曾经的家,或者说凶案现场,才是陆绎此刻心底最深的结。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陈述了计划,并将“取东西”这个更合理的理由放在了前面。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响了。声音清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书衍神色如常,似乎对任何形式的“送达”都已习以为常。他走到门口,利落地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冰凉的地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包看起来很普通,尼龙面料,边角有些磨损,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像是刚从某个角落被翻找出来。旁边躺着一封没有任何标识的信件,信封的质地和触感,与陆绎最初收到的那封“邀请函”如出一辙。

      宋书衍弯腰,将背包和信一并拿起,转身将东西递过去,他的语气平稳如常:

      “「眼」给你的信,以及这个包。”

      陆绎接过。手指触及背包熟悉的背带纹理与重量,心头微动——这是他自己的包,是之前去桥阴区时背的那只,他的手机以及准备的物资还都装在里面。

      此刻它出现在这里,沾着灰尘,仿佛将他某一段“过往”物理性地拖回了这个被“眼”所规范的当下。

      而那封质地熟悉的信,静静躺在背包上。纯白,单薄,却预示着某种既定的程序已然运转,或是新的指令已然抵达。

      刚刚萌生的一点“外出”的轻快感,因这两件旧物的突兀归来,瞬间又被拉回这个任务间歇的现实之中。规则无声,却无处不在。

      陆绎的手指抚过信封,那纸张的质地与触感如此熟悉——与将他引入这场噩梦的两封信函如出一辙。他轻轻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瘦硬遒劲的瘦金体。笔画细瘦如筋,转折处却锋芒锐利,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苛刻的优雅与疏离感。

      「亲爱的陆先生,展信佳。」

      开头是程式化的礼貌,用词考究,却透不出半分温度。

      「很高兴您能顺利通过第一个副本。想来您已与我们的引导员顺利会合。」

      措辞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而非一场生死搏杀。

      「引导员是您在副本中,唯一能完全信赖的依托。相信在他的指引下,您定能顺利通过接下来的‘游戏’。」

      “唯一能完全信赖的依托”——这几个字被清晰地强调出来,既像是一种保障,又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将陆绎与宋书衍的关系,牢牢绑定在“引导”与“被引导”的框架内。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三个简洁的字:

      「‘眼’敬上」

      下方是空白的信纸,再无他物。

      陆绎捏着信纸,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封措辞客气、字体优美的信,像一道精准的指令,再次确认了他所处的现实——他仍在“眼”的规则与注视之下。而宋书衍,这个沉默的室友与引路者,是这规则赋予他的、唯一的“锚点”。

      他抬起眼,看向正在平静擦拭桌面的宋书衍。窗外的光勾勒着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信任?依托?这些词在经历了“家庭”副本的扭曲与血腥后,变得沉重而复杂,陆绎不由得思考,刚对宋书衍产生信任,眼就迫不及待加深这层联系——他,真的可以相信宋书衍吗?

      信被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黑色餐桌上,与那束金属制的黑色花朵并置,同样没有温度。

      陆绎从双肩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机身冰凉,屏幕上还留着几道熟悉的细微划痕。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熟悉的锁屏壁纸,熟悉的电量告急提示,一切都和他平日里所接触到的一模一样。

      然而,当他点开社交软件,试图抓住一丝过去的记忆,去充当自己通过接下来副本的支撑时,那点残存的错觉,在看清消息列表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彻底击碎了。

      与父母的家庭群聊里,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他“进入”副本的那天晚上。往上翻,是母亲例行的叮嘱“记得吃饭”,父亲转发的养生文章。而“他”的回复,赫然在目:

      「知道了妈,刚吃完,今天加班可能晚点。」

      「爸,这文章我看过,专家说那个说法不靠谱。」

      语气自然,用词习惯,甚至连那个他常用的、略显敷衍的“点赞”表情,都分毫不差。就像是他本人,在过去的每一天里,依旧如常地生活、回应。

      好友的私聊框里也是如此。约饭的推拒,对热点新闻的简短吐槽,甚至包括一个关于周末天气的、毫无意义的“哈哈哈”……每一条回复都精准地嵌在对话流里,天衣无缝。

      陆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凉。那些文字明明出自他的账号,带着他惯有的语气和节奏,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这不是简单的自动回复或机器人模仿,这是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替代”——仿佛在他于副本中挣扎求生时,另一个“陆绎”正有条不紊地接管并延续着他外部世界的一切社会联系。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栅。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映着那些以他的口吻说出、却与他此刻心境毫无关联的对话。

      这大概就是“眼”的手笔了。不只是提供一处安全的容身之所,更是将你从原有生活中“平滑”地剥离出来,用无可挑剔的伪装维持着你在外部世界的“存在”,让你能心无旁骛地……投入下一场游戏。

      他默默退出了聊天软件,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沉默的、略显苍白的脸。那些“回复”依然静静地躺在数据流的另一端,维系着一个名为“陆绎”的普通人的,虚假的日常。而他,则被困在这个崭新冰冷的公寓里,与一个沉默的引路者,和一段无法言说的血腥记忆共存。

      走之前并未携带的手机的充电线被放在包里,和几件换洗衣物缠在一起。这也是“眼”准备的吗?他扯了扯嘴角,没再深想,只是将手机慢慢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下,盖住了那些不属于此刻的“对话”。

      抛去那些关于“替代”与“日常”的纷乱思绪,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副本中血色与灰烬交织的画面。而其中最为清晰的,竟是宋书衍那只受到腐蚀、血流如注的手。

      陆绎微微抬起眼,目光无声地追随着宋书衍。此刻,对方正侧身对着他,仅用完好的右手有些费力地擦拭桌面。那只副本里沉稳精准的右手,此刻的动作因无法得到左手的配合而显出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滞涩。

      心口被某种莫名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陆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牵住了宋书衍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

      绷带粗糙的触感立刻从指尖传来,缠绕得紧密而整齐,掩盖了其下或许狰狞的伤口。

      “副本里受的伤,”陆绎开口,声音不高,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会带到现实里来?”

      宋书衍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眸,看向陆绎低垂的、有些毛茸茸的发顶。静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地陈述着规则:

      “不完全一样。对于玩家而言,如果未在副本中受到不可逆的致命伤,成功通关后的奖励之一,便是修复身体损伤。当然,这会相应抵扣一部分其他通关奖励。”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而引导者……如我之前所说,‘眼’不会给我们什么特别的优待。我们的伤,就是实打实的伤。”

      “没有优待……”陆绎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过那层层绷带,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沉默的痛楚,“那你们为什么要答应做引导者?”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宋书衍的目光依旧落在陆绎的发顶,没有移动。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然后,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答案:

      “‘眼’并没有给我们拒绝的权利。”

      这句话落下,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没有控诉,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被绝对力量所裹挟、无从选择的命运。

      陆绎抚摸绷带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眼,这一次,真正地对上了宋书衍垂下的视线。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深不见底,却仿佛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让人窥见其下无言的重量。

      他握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稍稍收紧了一些。仿佛这粗糙的绷带,不仅是伤口的遮掩,也成了连接他们两人、在这诡异规则下共同沉浮的、沉默的纽带。

      陆绎不明白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酸胀感究竟从何而来。他本就不是善于流露情绪的人。工作中被迫戴上的“外向”面具早已嵌入皮肉,成为一种疲惫的本能;而在副本的生死险境里,骨子里那点不愿折服的傲气,更不容许他泄露丝毫软弱。

      可此刻,看着这个严格来说仍是“陌生人”的宋书衍,看着对方那缠满绷带、沉默垂落的手——哪怕这一切都可能是基于所谓的“任务”与“职责”——那股陌生的酸涩依旧毫无道理地漫上胸腔,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该说什么?道谢?显得苍白又客套。关切?似乎又越过了某种未言明的界限。他习惯了计算得失,权衡利弊,却从未学过该如何面对一份沉甸甸的、以伤痛为代价的“庇护”,尤其当这份庇护来自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沉默者。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轻浮,所有的举动都可能冒犯。于是,那点难得的、试图破壳而出的表达欲,最终只能化为更深的沉默,和指尖无意识抚过绷带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连温度都无法传递的触碰。

      他站在原地,牵着对方受伤的手腕,像个突然失语的人,被困在汹涌却无声的潮水里。

      宋书衍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陆绎有些蓬松的发顶。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无声的、近乎笨拙的紧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缓慢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这点距离,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一下陆绎的背。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像是某种生疏的安慰,又像是想借此打断那片过于滞重的空气。

      在陆绎看不见的角度,宋书衍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平静被打破了,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是一种很深的落寞,沉甸甸地坠在眼底,仿佛承载着某些无法言说、也无法被记起的重量。但落寞之下,又渗出一丝清晰的担忧——并非全然为了任务,更像某种更私人的、近乎本能的牵动。

      “没什么的…”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你无需为引导员投入过多的情绪。”

      他顿了顿,将那些翻涌的旧日潮声死死压回心底,让话语重新回到冷静的规则框架内:

      “引导员为了玩家而存在。必要时,我会为你献出生命。”这句话他说得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字字句句却重若千钧,敲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上。

      他的目光落在陆绎依旧低垂的睫毛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恳切的督促:

      “你现在要做的,是成长。学会舍去这些不必要的牵绊和情绪。”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预见性,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彻底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这样在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刻……你才能果断地,”

      他停顿了半拍,仿佛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说出口:

      “舍去我。”

      话音落下,他收回了手,也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专业、冷静、仿佛与陆绎只有任务关联的引导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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