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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到宋书衍的话,陆绎微微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宋书衍脸上。对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垂落,恰好半掩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眉骨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确切的神色,只能看到睫毛在光影交界处细微的颤动。

      陆绎轻轻、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酸胀与无名的焦躁一并吐出。随后,他注视着那片被碎发遮掩的阴影,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眼’或许需要能抛弃一切感情、只为生存而活的玩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质地。

      “但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些许,恰好掠过宋书衍的侧脸,照亮了他抿紧的唇角,和那截未被碎发完全遮盖的、线条清晰的下颌。他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躲开陆绎的视线。

      “我相信,”陆绎继续说道,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发丝的阻隔,看进对方眼里,“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游戏,离开‘眼’的掌控。”

      宋书衍依旧沉默着,碎发下的眼眸晦暗难明。但陆绎似乎看见,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指尖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更紧地抵在了粗糙的绷带表面。

      宋书衍沉默了片刻,那片被碎发遮掩的阴影下,眸色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静默。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如同蜻蜓的尾尖掠过凝滞的水面,涟漪细微,几乎无从察觉。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近乎气音的柔软。

      随即,他抬起眼,这一次完全对上了陆绎的视线。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滑开些许,露出那双眼睛——里面没有陆绎预想中的否定、忧虑或惯常的冷静剖析,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沉淀过的专注。

      他看着陆绎,目光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那句固执的宣言,一起镌刻进更深的某处。然后,他清晰地、几乎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会离开这里的。”

      这句话不像承诺那般斩钉截铁,也不像安慰那样轻柔飘忽。它更像一个陈述,一个基于某种更深层认知的确认。

      说完,他没有再看陆绎的反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虚假又真实的城市天光。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道紧抿的唇线和轮廓分明的下颌,依旧透着一种沉默的坚韧。

      短暂的午休后,宋书衍和陆绎便准备动身前往老城区。公寓的电梯是观光式的,三面都是玻璃,下降时,城市的天际线如同一幅被拉开的、略显冰冷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升起,又飞速下坠。

      陆绎看着楼层数字从“26”开始跳动向下,才了解到他们身处的高度。

      日光透过玻璃,在轿厢内投下明亮却缺乏温度的光块。

      随着“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B2层。明丽的城市景观骤然被封闭、昏暗且充满机油与混凝土气味的地下车库所取代。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只有稀疏的应急灯和几盏惨白的Led灯管提供照明,空气亦明显变得阴凉。

      宋书衍率先走出电梯,皮鞋落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陆绎随即跟上,穿过几排停放整齐的车辆,最终在一辆通体亮黑的奔驰G级越野车前停下。车身线条方正硬朗,即便静静地停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沉稳而强悍的气息,与这整洁冰冷的地库环境奇异地契合。

      宋书衍绕到副驾驶一侧,利落地为陆绎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随后,他才转身走向驾驶位。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先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了一副窄框的墨镜,镜片是偏冷的深灰色。他低头,将墨镜架上鼻梁。这个动作让他侧脸的线条在车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也瞬间为他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陆绎扶着冰凉的车门框,抬腿跨入车内。奔驰G级的底盘确实高出寻常车辆一截,饶是陆绎身高腿长,上车时也不得不将动作幅度放大,先踏上一只脚,身体微倾,借着手臂的支撑力,才略显笨拙地将自己“挪”进副驾驶座。座椅的皮质柔软却富有支撑力,在他坐稳的瞬间轻微下陷,将他妥帖地承托住。

      戴上墨镜后,宋书衍侧身坐入车内,他下意识地朝副驾驶座的方向转了转身,似乎想确认什么,或许可能只是习惯性地一瞥。

      但这个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极为自然地顿住,他转而微微回过身,抬起左手,状似随意地在调节区调整了一下右后视镜的角度。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就收回。

      墨镜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无从窥探那短暂侧身时,他目光的落点究竟是车门,是车内,还是陆绎。做完这一切,他才启动了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寂静的地库里回荡。

      陆绎坐在副驾驶上,为自己系上安全带。车内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类似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清洁气味,同样崭新得不染尘埃。宋书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墨镜下的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停顿与调整,从未发生。

      车辆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车库里平稳穿行,轮胎碾压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昏黄的指示灯与惨白的Led光带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将宋书衍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陆绎静静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的路面,以及偶尔飞速掠过的水泥承重柱,空气中那股阴凉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随着一个缓坡向上,前方出口的亮光逐渐扩大,从一条明亮的缝隙,变成一片有些耀眼的、灰白的光幕。

      车身微微倾斜,随后彻底驶出地下空间。

      天光,毫无遮挡地,再次倾泻下来。

      尽管是透过前挡风玻璃,那光线依然让在昏暗环境中待了许久的陆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与地下车库那种人工的、分隔的昏暗截然不同,这是属于白昼的、弥散的光,虽然不算强烈,却带着外界特有的、广阔的质感。

      车子流畅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窗外的景象瞬间变得鲜活而嘈杂——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人行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颜色各异的店铺招牌,公交车喷吐着尾气停靠站台,自行车铃叮当作响……一切声音、色彩、动态,如同被骤然调高了饱和度和音量,扑面而来。

      这是陆绎熟悉的城市,他生活、工作了多年的地方。但此刻看来,却有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疏离感。那些为生活奔忙的面孔,那些日常的喧嚣,与他刚刚经历的、那个被血色和执念填满的封闭“家庭”,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永不相交的维度。

      宋书衍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后视镜,观察路况,变道,超车。他的操控稳定而精准,与这辆体型庞大的越野车给人一种举重若轻的契合感。车内的安静与窗外的喧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越野车驶过一座高架桥,视野骤然开阔。远处,老城区那片密度更高、色调更沉旧的建筑群轮廓,已经在天际线上隐约浮现。距离他过去的“生活”,以及那栋发生过惨案的旧楼,越来越近了。

      车内的寂静依旧,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被隔绝后显得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陆绎的视线掠过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熟悉的街道,陌生的细节。他看到一家常去的便利店招牌换了新样式,看到某处围起了施工挡板,看到广场上带着孩子玩耍的老人……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像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他能看见,却似乎再也无法完全融入那种“平常”之中。

      陆绎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趟返回的旅程,不仅是在空间上接近旧地,更像是在心理上,被迫丈量着“副本”与“现实”、“过去”与“现在”之间,那条已然扭曲、却必须再次跨越的界限。

      崭新的亮黑越野车静静停在了老旧的居民楼下,庞大的车身与周围略显斑驳的墙面、杂乱停放的自行车和电动三轮形成了突兀的对比。陆绎推门下车,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抹熟悉的颜色——他那辆小电瓶车。

      车身上挂着他买来的挡风被,塑料外壳有几处不起眼的划痕和擦伤,是岁月和使用共同留下的印记。这是他大学毕业后,亲自跑去二手市场,跟人磨了半天价才淘换来的“座驾”。它陪他穿过清晨拥堵的巷弄,载过加班的深夜,也淋过不少突如其来的雨。算不上什么好车,但足够可靠,是他那几年精打细算生活里,一个沉默而忠实的伙伴。

      陆绎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叹息,又仿佛只是呼出胸中一口浊气。他走过去,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冰凉的车把手。塑料表面有些粗糙的质感,以及某个按钮旁因长期使用而变得格外光滑的凹痕,都无比熟悉。

      他静静站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这车,”他开口,声音在老旧小区的寂静里显得清晰,“我们今天也得处理掉。”他顿了顿,目光从电瓶车上移开,望向小区门口那条熟悉的、种着香樟树的小路,语气变得平静而务实:“我把它送给我朋友吧……他通勤能用上。至于以后……”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小电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要去找他讨回来呢。”

      他说完,不再留恋,转身看向已锁好车、静静站在一旁的宋书衍。处理掉这辆车,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意味着与这段虽然清苦却相对“正常”的过去,做更彻底的切割。

      宋书衍伸手推开了单元楼底那道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嘎——”长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惊扰了此处沉淀多年的灰尘与记忆。他率先踏入,陆绎紧随其后。

      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积满污垢的气窗投下几缕浑浊的光柱,照出空气中飞扬浮动的细密尘埃。两人踩在水泥楼梯上,脚步声清晰回荡,每一步都扬起淡淡的灰雾。墙面上的白灰多处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底子,印着各种陈年污渍和小广告撕除后的残迹。

      陆绎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收回。他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但坚定地牵住了身侧宋书衍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指尖传来的体温和皮肤下沉稳的脉搏,让他心中那缕因旧地重游而升起的细微寒意稍散。

      “先上去吧,”陆绎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东西取完……再来。”

      陆绎蹲下身,熟练地掀开门口那块边缘磨损的旧地毯,从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伴随着熟悉的滞涩感,“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尘味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涌出。他侧身让宋书衍进来,自己则半跪在狭窄的玄关,埋头在鞋柜底层翻找。

      “不好意思,我这里……很小。”他一边找,声音有些闷,带着些许歉意,“你先将就着坐,我简单收拾些衣服和日常用的就走。”

      他从鞋柜最里侧掏出一个未拆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新拖鞋,标签还在。他利落地撕开包装,将拖鞋摆放在宋书衍脚边的地砖上。

      随即起身,快步走到角落那个漆面斑驳的小冰箱前,拉开门,从冷藏室侧门格子里取出一小罐茶叶。铁罐上还印着某个单位的Logo和“新春大吉”的字样,是去年春节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也没机会喝。

      “你等等,我去烧点水。”他拿着茶叶罐,转身就要去厨房接水。

      “不用这么麻烦。”宋书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而直接。他已经换上了那双新拖鞋,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紧凑甚至有些逼仄的一居室——老旧的布艺沙发,堆着书籍和杂物的茶几,窗台上几盆有些蔫了的绿植。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陆绎过去生活浓重而朴素的痕迹。

      宋书衍看向陆绎,重复道:“你去收拾需要的东西就好。这些,我来。”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却自然地接过了“待客”的主动权,仿佛在这个陆绎曾经称之为“家”的空间里,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再为这些琐事分神,或者说,不想让对方沉浸在一种已然逝去的“日常”氛围里太久。

      他走向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环视一圈找到了水壶,接水,按下开关。一系列动作安静而高效,与这间旧屋的气息有种奇异的融合感。

      陆绎看着他挺直而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罐单位发的茶叶,没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囊。烧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水汽渐渐蒸腾,为这间清冷许久的旧屋,短暂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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