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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 ...

  •   女孩僵硬地迈进房门,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眼前的男人分明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可方才他伸手拉她时的那份果断,以及此刻关门落锁的轻响,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看似温和的关切表情。

      这剧本不对。她才是那个带来恐惧和未知的存在,理应占据绝对的主导。可为什么,在这个看似寻常的男人面前,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源于本能的忌惮?仿佛自己不是来索命的恶灵,反倒像一只懵懂无知、自投罗网的小兽。

      陆绎拍了拍沙发,朝女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记得你是叫邱周,对吧?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想看电视剧还是写作业都随你。”他语气自然,就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邻居家孩子,“要是有什么事,就找这位宋叔叔。”

      说着,他目光转向宋书衍,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宋叔叔会照顾好你的。”

      宋书衍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迎上陆绎的视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陆绎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厨房的流理台。他一边打开水龙头冲洗西红柿,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看来这位引路员的‘潜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值得好好开发。”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

      宋书衍与邱周隔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邱周不自觉地朝沙发另一端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她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下摆渗出的水渍。

      关于宋书衍的传闻,她不是没有听过。即便在他还是玩家的时候,就早已不是什么温和良善的角色。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多少副本里的存在都对他讳莫如深。如今虽然换了个“引路员”的身份,可谁又知道那层表象之下,蛰伏的究竟是怎样的本性?

      邱周不敢赌。她只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株潮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蜷缩在阴影里。

      宋书衍眉梢微挑,目光在邱周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怎么,来了就打算这么干坐着?你们的‘任务’呢?”

      邱周捏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紧了紧。她确实有一长串任务清单要完成,可那些手段……在宋书衍面前施展?她还没这个胆子。

      沉默数秒后,她默默低下头,从湿漉漉的书包里掏出两本作业,摊开在茶几上,俯身写了起来。

      陆绎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走出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异的景象。

      邱周整个人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只有发顶对着客厅,手中的笔正一下下戳着纸张,带着点敢怒不敢言的愤懑。而宋书衍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另一端,姿态疏离,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绎放下碗,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学生身上。一个荒诞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这‘赤眼’的副本的难度……是不是设置得有点问题?怎么感觉这个本该制造恐惧的“角色”,反而显得比他还心虚?

      陆绎将面碗放在桌上,朝客厅方向招呼道:“面好了,都过来吃点吧。家里存货不多,凑合一顿。”

      他话音未落,就见邱周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后便一直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垂下来,将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她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动作快得有些匆忙,仿佛这碗寻常的鸡蛋面是什么难得的珍馐。

      陆绎甚至从她这过于迅速的反应中,隐约捕捉到一丝……庆幸?

      而宋书衍则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餐桌另一端坐下。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从容,与旁边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邱周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绎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将一碗他刚刚从冰箱翻出的牛肉推到邱周面前,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他心知自己仍身处诡异的副本之中,不敢有丝毫松懈,通关的条件像一道未解的谜题悬在心头。

      他斟酌着语气,用尽量自然的关切口吻试探道:“小周啊……叔叔这么叫你,可以吗?”稍作停顿后,他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声音放得更缓:“你妈妈……是出去办事了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邱周正低头吸溜着面条,听到问话,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碗沿传来:

      “妈妈……她说去给我买下周住校要用的新文具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关心女儿的母亲会做的事。

      但陆绎的指尖却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不对劲。现在已是晚上,什么样的文具店会开到这么晚?更何况,邱周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潮湿感,以及她出现时那绝非活人的模样,都让这句看似正常的回答,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陆绎没有立刻戳破,反而顺着她的话,用更关切的语气继续问道:“这么晚还没回来?要不要叔叔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妈妈独自一个人,这么晚在外面,可不安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旁边的宋书衍。这位引路员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对眼前的对话充耳不闻,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似乎锐利了一分。

      陆绎心里有了点眉目:看来,这位“母亲”的去向,果然是关键。

      邱周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了那碗面,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当她将纸巾揉成一团,准备扔到桌上时,陆绎的目光骤然定住——那张雪白的纸巾上,赫然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那红色异常鲜艳、粘稠,绝非西红柿鸡蛋面该有的暗红酱色。在灯光下,它甚至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属于新鲜血液的光泽。

      陆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缓缓放下筷子,指尖有些发凉。

      看来,这顿看似寻常的晚饭时间,结束了。这个名为“赤眼”的副本,终于要撕开温情的伪装,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那团沾着“血迹”的纸巾被随意扔在桌上,像一小块溃烂的伤口。

      几乎就在同时,客厅顶灯猛地闪烁起来,电流流过灯管发出“滋滋”的异响,光线明灭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又狠狠揉碎。一阵阴冷的风不知从何而起,掠过陆绎的后颈。

      邱周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一种极力压抑着的、像是抽泣又像是轻笑的声音。当她再抬起头时——

      陆绎的呼吸一窒。

      那张原本属于少女的脸庞正在失去水分和血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而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此刻却透过散乱的发丝,直勾勾地看向陆绎。瞳孔深处,隐约闪烁着一丝与墙上标记如出一辙的、不祥的赤红。

      “谢谢叔叔的面……”她的声音变得沙哑、重叠,仿佛好几个声音同时在说话,带着冰冷的恶意,“很好吃。”

      她慢慢站起身,身体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但是,妈妈不喜欢我吃外人给的东西。”

      “她快回来了。”

      “你看到……我的橡皮了吗?”

      宋书衍不知何时也已站起,他向前半步,若有若无地挡在陆绎侧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对陆绎说:

      “生存规则提示:满足‘它’的执念,或……在天亮前活下去。”

      陆绎心下一沉,一个冰冷的认知逐渐清晰——这些所谓的规则提示,似乎总在他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才会浮现。

      宋书衍作为引路员,其指引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只在生死边缘才悄然出鞘。

      陆绎的瞳孔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反而收缩得更加专注,极致的压力像一桶冰水浇下,让他异常的清醒。他紧紧盯着邱周那双非人的赤瞳,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别急,好好说,橡皮掉在哪儿了?”

      他刻意将语速放得平缓,带着一种安抚性的力量。紧接着,他极其自然地将话锋一转,把站在一旁的宋书衍也囊括进来:

      “告诉叔叔们,我们帮你找。”

      这个“叔叔们”用得无比顺畅,陆绎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宋书衍,却已理所当然地将他拖入了这潭浑水。想置身事外?没那么容易。

      陆绎的话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邱周那双赤红眼眸中的疯狂略微凝滞,她歪了歪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似乎在努力理解“叔叔们帮忙找”这个概念。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脸上的狰狞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她抬起僵硬的手,指向卫生间的方向,声音依旧重叠沙哑,但恶意稍减:

      “洗澡的时候……还在……掉进水里……不见了……”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光“啪”地一声彻底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邱周眼中那两点赤红,和宋书衍腕表上泛起的微弱冷光,成为这粘稠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黑暗中,宋书衍的声音贴着陆绎的耳边极快地响起,气息冰冷:

      “规则一:不要独自进入密闭空间。规则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水。你很聪明,避开了第一轮死局,没有一个人跟着她下去”

      他的话语速极快,仿佛在规避某种监视,

      “她的‘橡皮’,是生路,也是死路。找对地方,但拿错‘东西’,我们还是会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陆绎在浓稠的黑暗里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书衍的手腕。触手冰凉,但腕骨坚实,给人一种奇异的锚定感。

      “规则说不让‘独自’进入,”他侧过头,尽管看不清宋书衍的表情,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所以,得一起行动。”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地分析道,“邱周指了卫生间,但她的执念根源,恐怕还在楼下那个‘家’里。关键地点必然在那儿,我们得下去找到真正的线索。”

      他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宣告,丝毫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握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却稍稍收紧,仿佛怕这位引路员下一秒就会融于黑暗,消失不见。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不仅吞噬了光线,似乎也吞噬了声音。邱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客厅方向的深不见底处,四周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陆绎反复按压着墙上的开关,只有空洞的“咔哒”声作为回应——电力系统彻底瘫痪了。

      在绝对的黑暗里,视觉的丧失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细微的恶意流动。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而他们如同瞎子。陆绎强迫自己回忆——对了,手电筒!之前为防备停电,他确实买了几支强光手电,就收在厨房最下方的储物柜里。

      他紧紧攥着宋书衍的手腕,凭借记忆摸索着挪向厨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终于蹲下身,拉开柜门,他的指尖触到了熟悉的冰冷金属筒身。

      “啪。”

      一声轻响,一道炽白的光柱骤然刺破黑暗,将眼前一小片区域照亮。光晕虽然有限,却足以驱散那蚀骨的心慌。陆绎长长舒了口气,将其中一支手电塞进宋书衍手中,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拿好。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手电的光柱像两柄利剑,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劈开两条狭小的通道。光线所及之处,是熟悉又陌生的家具轮廓,而光线之外,是愈发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但似乎又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陆绎和宋书衍背靠着背,缓缓向玄关移动。手电的光斑警惕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茶几、电视柜。邱周不见了踪影,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黑暗。这种“消失”比直接的现身更让人心悸。

      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变得有些异样,踩上去有种潮湿粘腻的触感,仿佛刚刚有一摊水渍从这里蔓延过。陆绎将光束压低,光斑落在地板上,映出的却只有干燥的、蒙尘的木纹。

      “小心脚下。”陆绎低声提醒,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得很大,“感觉不对。”

      宋书衍没有回应,但陆绎能感觉到,靠着的后背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宋书衍手中的光柱稳稳投向通往门口的方向,那扇他们不久前进来的入户门,此刻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门把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然而,陆绎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清楚地记得,刚才为了“安抚”邱周,他进来后是顺手将门关上了的。但现在,那扇门……却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门外,是比屋内更加深沉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道冰冷的穿堂风,正从那道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陆绎和宋书衍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留在原地只是坐以待毙,线索必然在楼下那个“家”里。陆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走,下楼。”

      他紧握手电,另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拽着宋书衍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极其缓慢地挪向玄关。那扇微启的入户门像一张沉默的嘴,吐着阴冷的气流。陆绎用光柱扫过门缝外的楼道,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黑,连对面邻居的门都看不见。

      “跟紧。”陆绎对宋书衍低语,随即侧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

      老旧楼房的楼道狭窄而压抑。手电光勉强照亮眼前几级向下的台阶,台阶边缘布满灰尘和难以辨认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类似水腥气的味道。声控灯毫无反应,死寂中只有他们极力放轻的、却依旧被放大的呼吸和脚步声。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陆绎将光束投向楼梯拐角下方的深邃黑暗,那里仿佛潜藏着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宋书衍的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但引路员依旧沉默,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能兼顾后方。

      他们一步步向下,离熟悉的“家”越来越远,正主动走向副本核心的黑暗。就在即将到达下一层平台的拐角时,走在前面的陆绎猛地顿住脚步,手电光柱定格在台阶上——

      那里,湿漉漉的、小小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正从楼下延伸上来,新鲜得仿佛刚刚有人赤着脚,水淋淋地走了上去。

      而他们,正要沿着这串脚印,逆向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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