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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绎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将宋书衍的手握紧了些，低声道：“跟紧。”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沿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更加果断地向楼下迈步。
宋书衍沉默地紧随其后，两人手中的光柱在逼仄的楼梯间里交错扫视，警惕着任何一丝动静。
脚印一直延伸到下一层的楼道。这里比楼上更加阴暗潮湿，墙壁上蔓延着大片水渍浸出的霉斑，空气里那股水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那串脚印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那扇熟悉的暗红色铁门前——邱周家的门口。
然而，那扇门此刻的状态却让人心底发寒。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黑缝。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浑浊的、带着腥味的水，正从门缝下方缓缓地、不断地渗流出来，在门口积成了一小滩，并且还在慢慢扩大，浸湿了他们的鞋尖。那水的颜色暗沉，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辨明的细小杂质。
手电的光柱顺着门缝向内探去，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被水浸泡过的地面，和更深处令人不安的黑暗。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像是水滴声，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板上被拖行的声音，从门内的黑暗深处传来。
陆绎和宋书衍交换了一个眼神。目标地点就在眼前，但这门内弥漫出的不祥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陆绎没有贸然推门。他紧贴墙壁，将手电光调整为散射，小心翼翼地朝门缝内望去。
光线勉强驱散了门口的一片黑暗。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陆绎的呼吸一窒，强烈的矛盾感冲击着他的认知。
门口附近的地板确实湿漉漉的，浑浊的积水反着光。但就在积水之上，目光所及之处，墙壁、家具的残骸上，却布满了大片大片狰狞的焦黑痕迹！
那是烈火焚烧后留下的疮痍。墙皮被烤得爆裂脱落，露出底下漆黑的砖块；一个翻倒的木质椅子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混合气味——浓重的水腥味底下，死死压抑着一股焦糊味，仿佛一场大火曾被强行用水浇灭，但那股毁灭的气息却已深深烙进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寸肌理。
水与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破坏力量，竟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诡异地共存。积水之下是烧焦的地板，焦黑的墙壁上挂着水珠。这绝非正常的火灾现场。
宋书衍的声音在他耳边极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水火同源……这不是普通的执念。小心，这里的‘规则’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扭曲。”
手电光缓缓移动，光斑扫过客厅深处。陆绎的瞳孔猛然收缩——在焦黑墙壁的正中央，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出的、巨大的“赤眼”图案，正无声地凝视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与之前看到的标志不同，这个“赤眼”的轮廓边缘，仿佛有焦黑的痕迹在蔓延，如同被火舌舔舐过。
面对门内水火交织的诡异景象，陆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完全违背常理的场景，几乎要冲垮他的认知底线。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痛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转向宋书衍，声音因极度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我们必须进去。”他抬手指向门内那片狼藉，“水和火……这两种不可能共存的力量同时出现，这本身就代表着‘不正常’。
这个房间，恐怕远不止经历了一件事……所有的矛盾点，很可能都指向了最终的真相。秘密，就藏在里面。”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
门板上布满了烈火舔舐过的焦黑裂纹，陆绎用力一推，这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敞开。
真正的炼狱景象，伴随着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着东西被烧焦后又长时间水浸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所及之处，尽是狼藉。地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泛着油光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辨明的絮状物和烧剩的残渣。墙壁被大火熏得漆黑，大片墙皮剥落，露出内部狰狞的结构，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许多焦黑的痕迹上，竟然附着着一层滑腻、反光的、类似生物黏膜般的东西。
几件被烧得变形的家具半泡在黑水里，其中一张桌子腿边，隐约能看到一截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类似动物肢体的东西。整个空间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涉水而行时，污水被搅动的粘稠声响，以及从房间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有什么湿透的重物在被缓慢拖行的声音。
宋书衍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的‘污染’程度远超预估。小心，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像黏膜一样的附着物…我大概想象到那是什么了。”
手电光颤抖着向房间深处探去，光线尽头，似乎有一个门洞，通往更加深邃的黑暗。而那诡异的拖行声，正明确地从那里传来。
陆绎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一截泡得肿胀发白的“动物肢体”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根本无需细看，那扭曲的角度和隐约可辨的关节形态，都在彰显着一个事实——那绝非动物，而是人，是某个不幸者被烈火与污水共同蹂躏后残留的躯体碎片。
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恶心，用目光示意宋书衍保持警戒。两人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精心计算，竭力避开地上那些滑腻反光的粘稠附着物，以及更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拖拽声。
在这敌我实力悬殊、情况不明的绝境中，隐匿自身，或许是唯一明智的选择。陆绎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张半淹没在污水中、相对完好的餐桌——直觉告诉他，这个在狼藉中略显“突兀”的家具，或许藏着关键的线索。他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手电光柱谨慎地聚焦在桌面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桌面上，几盘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菜肴正在加速腐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腐烂的食物上，竟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死去的苍蝇尸体，仿佛它们也在某个瞬间被一同剥夺了生机。
而正中央的三碗米饭上，各自笔直地插着一双筷子——那是祭奠亡魂的仪式，是献给死者的饭食。
陆绎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个“家”所经历的，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残酷。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已然模糊，某种未散的执念，正以最直观、也最毛骨悚然的方式，凝固在这张餐桌上。
饶是陆绎自认做好了直面惨状的心理准备，但当手电光柱真正照亮餐桌下的景象时，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还是猛地冲上了喉咙。
一具女尸蜷缩在桌下的阴影里，死状极其可怖。她的胸腔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开，伤口边缘的血肉因长时间污水浸泡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和肿胀。更诡异的是，胸腔内那些本应失去活力的脏器，竟泛着一种暗沉、油腻的红色光泽，而正中央那颗心脏——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微弱地搏动着，像一个独立而顽强的寄生生命体。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让陆绎瞬间转身，死死捂住嘴，胃部剧烈痉挛。可他腹中空空，只能弯下腰，痛苦地干呕出几口酸涩的胆汁。
就在这眩晕般的恶心感中，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尸体另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细节：那具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尸体的“躯体”的嘴唇，被人用粗糙的、暗红色的线密密麻麻地缝住了，针脚歪斜扭曲，仿佛缝合者带着极大的恨意，或是极端的恐惧，要永远封住她可能说出的任何话语。
宋书衍的手轻轻落在陆绎背上，有节奏地拍了几下，动作里带着一种超越程序化关怀的沉重。按照常规，这不过是个让新人熟悉规则的适应性副本，难度理应有度——至多出现像邱周那样游走于虚实之间的存在，便已是极限——「赤眼」在针对陆绎。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破他作为引路员的表层平静。
而他自己，这位高居榜首的引路者，此刻被一同投入这超纲的炼狱，无疑是一道再明确不过的警告：系统在忌惮着他与陆绎之间可能产生的关联，抑或，是在忌惮着他本身。
他想起面对邱周时，那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他根深蒂固的恐惧。那恐惧源于他过往在副本中留下的名声。
可名声在此刻毫无意义，规则被扭曲，难度被恶意拔高，昔日的威慑在绝对的异常面前，薄如蝉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一个判断失误，触发了真正的死路，即便他是宋书衍，也照样会化为这片混沌的养料。
他的视线掠过陆绎苍白的侧脸，落在尸体缝死的嘴唇上。那粗糙的针脚，与其说是阻止发声，更像是一种充满恨意的封印。这栋楼，这个家庭，隐藏着比火灾和凶杀更深层的秘密。而「赤眼」正逼迫着他们，在危机四伏中，去揭开它。
他轻轻吸了口气，污浊空气中混杂的焦臭与腐烂味令人作呕。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不仅是为了引导陆绎，更是为了他自己。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界限，从未如此模糊。
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这具被残忍封口、心脏却仍在诡谲跳动的尸体，早就完全超出了“适应”的范畴。即便是宋书衍自己当年作为玩家，也是在经历了三四个副本的淬炼后，才逐渐接触到如此直面人性之恶与残酷真相的关卡。
陆绎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尽管尸体因痛苦和死亡而扭曲变形，但他依然辨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那是楼下那位母亲的脸。他只在刚搬来那天，与这位热情的妇人在楼道里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还笑着塞给他两个橘子，欢迎新邻居。此后，便只剩下每日隔着楼板，隐约听到她催促孩子吃饭、或是与家人谈笑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了。
此刻，那张曾洋溢着温情的脸，以这样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生与死的强烈反差，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和寒意。
陆绎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尾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宋书衍：
“这就是邱周的母亲……她骗我们说妈妈出去买东西了。我猜，欺骗的根本原因是她杀害了自己的母亲。这个副本的核心，恐怕就是要我们找出她弑母的真正动机，对吗？”
宋书衍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带着清晰的界限：
“我不知道具体通关要求。我的权限仅限于接收系统提示，并将规则转告给你。而且，随着进程深入，我能获得的提示会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可怖的尸体，继续道，“副本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你去探索、拼凑。我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辅助你。”
他话锋微转，透出一丝可供操作的余地：
“不过，如你所见，我可以参与其中，并不是完全独立于副本之外。
只要不涉及关键剧情，我会用我过去的经验，尽力帮你。”
陆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不适，朝宋书衍点了点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我们先从外围查起，客厅、旁边的厨房……一步一步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走廊尽头那片粘稠的黑暗，那里仿佛蛰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存在。陆绎收回视线，声音更沉：
“但最里面那间房，先别碰。我有种直觉……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应付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