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2% ...
-
在走进厨房的瞬间，一种与外面炼狱截然不同的感受扑面而来，带来的心理冲击甚至更为强烈。
这一方小天地整洁得不可思议，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柔和地洒下，灶台擦得光亮，碗碟整齐地码放在柜中，一切都弥漫着一种日常的、近乎温馨的宁静。
然而，正是这种在血腥废墟中显得正常到极致的平静，反而成了最深的恐惧来源。
未知的威胁往往比直观的恐怖更令人胆寒——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脚下哪块地砖是陷阱，哪个看似寻常的动作会瞬间引爆杀机。
陆绎僵在厨房门口，怀疑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宋书衍身上，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
恰在此时，宋书衍腕上的手表屏幕幽幽亮起一道冰冷的蓝光。他抬起手腕，目光扫过屏幕，再看向陆绎时，语气恢复了一种系统性的平静：
“玩家‘陆绎’，恭喜你触发隐藏剧情——‘幸福的厨房’。找出此间的‘不寻常’，方能窥见厨房的本来面目。”
公式化的语音刚落，宋书衍便迅速贴近陆绎身侧，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补充道：
“小心，过去和现实的景象在这里叠加了，危险可能来自任何一层‘真实’。不要被表象欺骗。”
这种感觉令人极其不适。仿佛身处雷区，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却又必须在这片危机四伏中找出那个关键的“不寻常”。
陆绎垂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这间看似温馨的厨房。宋书衍的提示言犹在耳——“找出不寻常”。
这是否意味着，在规则明确前，他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依靠这双眼睛，去捕捉任何一丝违和的细节？
他必须用目光作刀，剖开这层温情的假象，直到窥见其下隐藏的、血淋淋的真实。
陆绎对厨房并不陌生。这份清闲却收入微薄的工作，让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开火做饭——既是为了节省开支，也图个健康干净。因此，他对寻常厨房该有的样貌再熟悉不过。
但此刻，这间看似温馨的厨房，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搅动着他的直觉。
陆绎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细致地扫过整个空间。
他首先看向燃气灶——蓝焰稳定地燃烧着，上方炖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在锅盖边缘凝成水珠，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碗柜里的瓷碟整齐码放，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调味架上，油盐酱醋的瓶子也都各就其位，标签朝外，井然有序。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每个细节都在极力演绎着“家的温馨”。但正是这种刻意的完美，让陆绎心生警惕——在这栋充斥着死亡与腐朽的楼里，怎么可能独独这个厨房保持着如此不合时宜的生机？
这间厨房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日常感”，仿佛女主人只是临时被叫出门取个快递，下一秒就会系着围裙回来关火。灶上炖着的汤还在咕嘟冒泡，香气甚至称得上诱人。
但陆绎的脊背却窜上一股寒意。他清楚地知道，这位“临时离开”的女主人，早已变成一具胸腔洞开、嘴唇被缝死的尸体，就躺在几步之外的客厅地板上。
这份生机勃勃的假象，与冰冷死亡的现实，在这方空间里形成了最尖锐、最诡异的对立。
陆绎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竭力搜寻着这间厨房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细节。突然，一个被他忽略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就在不久之前，他曾向宋书衍追问：“为什么强调‘现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彼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为一切镀上昏黄。
而此刻，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那分明是清晨时分，旭日初升才有的景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四肢发凉。这处异常竟然如此不起眼，如此自然地隐藏在背景之中，仿佛一个悄无声息的致命陷阱。
陆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向宋书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确定的锐利：
“你之前不肯回答‘为什么是现在’，说那涉及副本核心……”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窗外那片虚假而明亮的“阳光”，一字一顿地轻声道：
“是因为‘时间’，对吗？更准确地说，是这个空间里，白昼与黑夜的交替……是这个副本的关键信息之一？”
宋书衍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他微微颔首，向来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许。
“你抓住了关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肯定，“找出这虚假白昼与真实黑夜交替的规律，便是通向答案的路径。看破时间的伪装，你自然会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陆绎凝视着窗外那片平静到令人窒息的天空，那虚假的阳光背后，仿佛隐藏着能吞噬一切真实的虚无。他必须打破这片诡异的“宁静”。
厨房里那些看似正常的物件他绝不敢贸然使用，此刻他身边唯一可能破局的工具，似乎只剩下手中这支沉甸甸的手电筒。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将它扔出去。
这无疑是一场赌博。将光源掷向那片虚幻，未必能撕开这层伪装，但若什么都不做，便绝无破局的希望。更何况——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宋书衍手中那支同样的手电——即便他失去了自己的光源，他们也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这份残存的保障，给了他冒险一搏的底气。
决心已定。陆绎不再犹豫，手臂猛地发力，将那支亮着光的手电筒，狠狠掷向窗外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天空”！
手电筒划出一道炽白的光弧，如利箭般射向窗外那片虚假的晴空。
就在它与“天空”接触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仿佛一整面巨大的玻璃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崩解。那片明媚的“天空”如同劣质的舞台布景般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粘稠如墨的黑暗。虚假的阳光瞬间熄灭，厨房里暖黄的灯光也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整个空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昏暗笼罩，只有宋书衍手中那支手电筒成了唯一的光源。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崩坏的“天空”碎片之后，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无数只猩红的，仿佛被鲜血浸泡而成的、冰冷的眼睛。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视野可及的每一寸黑暗，无声地转动着，齐刷刷地“注视”着厨房内的两人。
与此同时，客厅方向原本死寂的拖拽声，骤然变得清晰、急促起来，仿佛那个一直隐藏在深处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动。
宋书衍猛地将陆绎往后拉了一步，声音紧绷：“你打破了‘表层’……真正的‘黑夜’降临了。小心，现在的每一秒，都可能触发死路。”
虚假的平静被彻底撕碎，更深沉的恐怖，正从黑暗的源头奔涌而来。
当虚假的天空如劣质幕布般剥落，陆绎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甚至无暇回应宋书衍的警告，因为厨房内部的真实景象，已如同最狰狞的噩梦，狠狠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就在这片他们刚刚站立、审视过的狭小空间里，此刻竟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数具尸体。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相互挤压着，塞满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有些甚至像是被强行嵌进了墙壁与橱柜的缝隙里。腐烂的程度不一，但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陆绎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死死攥紧拳头，一个冰冷刺骨的后怕席卷全身——就在片刻之前，他竟然还觉得这厨房看着“正常”！
如果他刚才没有察觉到时间的异常，如果他贸然踏入其中搜寻线索……那么现在，他很可能已经成为这尸山中的最新一员。
每一个看似安全的表象之下，都可能潜伏着即刻致命的杀机。
在陆绎看着尸体时，厨房的门正在悄悄关上。
宋书衍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在陆绎被眼前景象震慑的瞬间，他已猛地弯腰，毫不犹豫地拽起地上一只高度腐烂的手臂，用手臂末端森白的骨节，精准而狠戾地卡进了正在自动闭合的门缝中！
“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与金属门框剧烈摩擦的声音。那扇试图将他们彻底封死在厨房内的门，被这残忍而有效的方式强行阻滞。
陆绎看着宋书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以及他手中那截来自无名死者的臂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个引路员……不愧是能从那残酷游戏中爬到顶点的存在。手段之果决，心性之坚韧，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不拘一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宋书衍面不改色地用衣角擦去手上粘稠的尸水，抬眼看向陆绎，声音低沉：
“离那些尸骨远点，腐蚀性很强。”
陆绎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宋书衍的手，却见对方已神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刚才触碰腐尸的并非自己。眼下危机四伏，确实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压下心头的震动，朝宋书衍点了点头，随即屏息凝神，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开始仔细观察起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尸骸。
宋书衍的视线冷静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些尸体，和客厅里那具一样，腹腔都被剖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绎，“他们都是曾经的游戏参与者。你住的这个小区，是不是经常有人口失踪的传闻？”
没等陆绎回答，他继续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在这个游戏里死去，现实世界中也会彻底消失。这就是‘赤眼’的规则。”
陆绎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声音在尸骸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希望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
说完，他握住宋书衍持手电筒的手腕，将光束稳稳地投向那片尸堆。刺目的白光撕裂黑暗，清晰地照亮了每一具狰狞的残骸。
只扫了几眼，陆绎的呼吸便是一窒。
“你看出来了么？”他声音发紧，“每一具……都少了某一个器官。”
他缓缓转头，看向客厅方向，一字一句道：
“我猜，那些缺失的部分，都被‘缝’进客厅里那具‘母亲’的身体里了。”
宋书衍面色微沉，迅速点了一下头。他侧耳倾听着门外——那拖拽声变得越发粘腻、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重物，贴着地面加速逼近。
“走。”他反手一把攥紧陆绎的手腕，力道坚决，语速是前所未有的急促，“这里不能待了——我们被‘它’发现了。”
不再是推测或提醒，而是确切的危险宣告。
宋书衍没有停顿，在陆绎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中，他转而扣住对方的手腕，发力将人一带，两人迅速侧身挤进了旁边另一扇半掩的房门。
动作快而轻，像两道紧贴着墙壁滑过的影子。
两个人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强行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门外那令人不安的拖拽声似乎暂时停歇了，或者只是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但危机感并未消退，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只是从沸腾的恐惧，凝结成了更冰冷的警惕。
陆绎闭上眼，又睁开，努力让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平息下来。他强迫自己去感知：身下是粗糙的地板，指尖传来木质的纹理，还有身边宋书衍压抑却规律的呼吸声——这些细微的真实触感，将他从刚才尸山血海的视觉冲击中一点点拽回现实。
宋书衍的调整则更为迅速和隐蔽。他的呼吸在几个深长的吐纳后便趋于平稳，整个人如同进入某种待机状态的精密仪器，在沉默中最大限度地恢复着体力与感知，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黑暗是此刻唯一的庇护，却也可能是最大的敌人。他们必须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重新回到能够冷静思考的轨道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