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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衍并没有回应陆绎目光中的询问，只是利落地转身，率先迈出了这片令人作呕的厨房。陆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头的疑虑，快步跟上。
走廊比记忆中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邱周卧室的方向移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竟成了某种令人心安的锚点。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卧室门口时，宋书衍的脚步忽然一顿，抬手拦住了陆绎。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里面有动静。”
那不是拖拽声，而是某种更轻微、更琐碎的……仿佛纸张被翻动，又像是细微的啜泣。
陆绎与宋书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陆绎顺着宋书衍示意的方向，缓缓贴近门缝。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邱周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她换下了那身湿漉漉的校服，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在写字。
不是之前那种愤懑地戳作业本，而是很慢、很认真地，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她的肩膀随着书写微微耸动，那被陆绎误认为啜泣的细微声音，似乎只是她无意识的、压抑的呼吸。
但最让陆绎感到不适的，是她周围的“整洁”。
这间属于她的卧室，与外面烈火焚烧、污水横流的狼藉截然不同。虽然家具陈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床铺平整，书本在架子上码放整齐，甚至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植物，叶片都被擦拭过，不见灰尘。
这种过分的、刻意的秩序，在周遭的破败中，显得比任何狰狞的景象更令人心底发毛。仿佛这个女孩，正用尽全部心力，在她所能控制的这方小小空间里，维持着一个早已破碎的“正常”假象。
宋书衍的手无声地搭在陆绎肩上，示意他后退半步，用极低的气音道：
“状态不对。她身上的‘污染’在向内收缩，凝固……这通常意味着，她在‘准备’什么。”
就在这时，邱周停下了笔。
她对着那张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不是看向门口，而是看向了床边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她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轻声说：
“弟弟，再等等……就快好了。”
陆绎透过门缝凝视着邱周的身影，记忆的碎片悄然浮现。他并非没有见过邱周的弟弟——那是个心智永远停留在幼童期的少年，邻居们私下谈论时，总会带着复杂的神情说“那孩子是个傻子”，并非贬损，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陈述。
据那些零碎的传闻，邱园的失常始于四岁那年一场原因不明的变故。自那以后，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了。他会毫无征兆地流着口水哭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糖……糖……”，手指蜷曲着伸向虚空。
而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邱周，却早早背起了双重责任：清晨要先给弟弟擦干净脸，笨拙地帮他穿上特制校服，牵着他穿过邻居们或怜悯或回避的目光，送往城市的另一头那所特殊学校，然后再匆匆赶往自己的学校。
这些琐碎的、沉重的日常，此刻在昏黄灯光下邱周那孤独的背影中，忽然有了具体而疼痛的重量。
陆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斑驳的门板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曲起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
敲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也敲碎了这个空间内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他知道，走到这一步，退路早已断绝。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与眼前这个既是受害者、又可能隐藏着凶险真相的少女对话，已是箭在弦上。
“请进。”门内传来邱周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
陆绎推开门，示意宋书衍一同进入。踏进卧室的刹那，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板内侧——那里，几个新鲜的螺丝孔和一小片与周围颜色略有差异的漆面，清晰地暴露了门锁被暴力拆除的痕迹。
这个细节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陆绎的认知。这意味着，在这扇门内，邱周没有任何隐私可言。她的一切——她的疲惫、她的恐惧、她或许有过的反抗念头——都曾暴露在那双无时不在监视的眼睛之下。
他看向坐在书桌前、背影单薄的少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整洁到压抑的房间，这被剥夺了最后一道屏障的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早已扭曲的控制与窒息。而他即将开始的这场对话，不仅要探寻血腥的真相，或许也是在触碰一颗被囚禁已久、不知是否已然变异的心。
邱周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绎和宋书衍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了然。
“你们还是来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我刚才就邀请过你，让你来陪陪我，可你拒绝了。”她歪了歪头，视线在陆绎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宋书衍，最终落回陆绎身上，“但现在，你不也还是站在这里了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胜利的意味，反而透出一种淡淡的、近乎悲哀的宿命感。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陆绎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迎上邱周的视线。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事情还没有结束。”他注视着少女微微颤动的眼睫，继续道，“我答应过要帮你找到橡皮，这个承诺我不会忘记。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邱周静静地看了陆绎几秒，唇角微扬，伸出三根手指，声音轻缓却清晰：
“你请我吃了一碗面。所以，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她收回手，目光沉静下来，“想好了再问。机会，只有三次。”
陆绎心念电转，将最核心的疑问率先抛出：
“第一个问题，”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放得很轻，“你的父亲……是被你母亲杀死的吗？你弟弟的痴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邱周的神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这算两个问题了。”她顿了顿，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是。是她杀死了父亲。”
“园园……”她念出弟弟名字时，语速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就是因为撞见了那个过程，才被吓到痴傻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虚假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余下少女平静的陈述在空气中缓缓沉降，露出其下血腥而残酷的基底。
得到这个答案，陆绎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确认感。他早前的推测，此刻被邱周亲口印证。
那些在进入副本前，每日清晨将他从睡梦中吵醒的、规律而刺耳的剁菜声——如今想来，恐怕并不只是在准备早餐。
那一声声沉闷而执拗的敲击，更像是一种日复一日的、血腥的复刻，在重复着女主人曾用那把菜刀，如何残忍地肢解自己丈夫的恐怖过程。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肯定动手的是那位母亲，逻辑也很清晰：在这个被母亲用拆掉门锁等方式绝对控制的家里，如果反抗的源头是邱周，那么她的恨意与恐惧绝无可能只针对父亲一人。唯有那个掌控一切、施加压迫的母亲，才拥有杀害丈夫、并将恐惧植入每个家庭成员心中的绝对力量。
至于邱园的痴傻……一个年幼的孩子，若非目睹了远超承受能力的、极度血腥恐怖的场景，又怎会心智瞬间崩塌？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指向了那个看似忙碌于灶台之间的主妇。这个家庭内部早已腐烂流脓的毒疮，远比表象更加黑暗。
陆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投向邱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问题：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对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问你——你是否，就是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话音落下的瞬间，邱周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开始在她身上浮现——她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游走、起伏，眼瞳深处那抹赤红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周围的空气甚至开始发出轻微的、如同玻璃龟裂般的“滋滋”声。
但她没有暴走，也没有直接回答。
相反，她似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异变强行压了回去。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后的轻颤，却异常清晰：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她抬起眼，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直视着陆绎：
“你换一个吧。”
陆绎凝视着邱周身上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异变痕迹，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换了一个更具体、也或许更危险的询问：
“好。”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么，换一个问题——你的弟弟，邱园，他现在在哪里？”
邱周抬起眼眸，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不安的了然。
“在浴室。”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但我想，你现在……还不适合去找他。”
她的目光在陆绎和宋书衍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陆绎脸上。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将她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阴影里。
“不如……”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沿，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招待一位寻常的客人，“先在我这里坐坐吧。有些故事，或许比贸然行动更有价值。”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看似随意的邀请，在此刻听来，却更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缓刑。
宋书衍的反应出人意料地自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顺着邱周示意的方向，在那张整洁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床边坐了下来，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他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邱周面前那张泛黄的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在写什么？”他稍稍偏头，“在楼上……作业没写完？”
相比于门外那片充斥着未知血腥与扭曲规则的黑暗，眼前这个至少还会对他流露出忌惮的“NPC”，反而让宋书衍感到一种反常的、可控的“安心”。他知道她的恐惧源头，也大致摸清了她的行为边界——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优势”。
邱周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笑容僵硬而古怪，仿佛脸上的肌肉在抗拒这个表情。她的目光在陆绎和宋书衍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自己面前那张泛黄的纸上。
“不过是我的日记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语调，却与那诡异的笑容形成刺眼的对比，“你们要是想看……”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
“就拿我的橡皮来交换。”
宋书衍闻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你一方面不让我们离开，说要告诉我们故事，另一方面，我们真的要看时，你又逼我们去给你找橡皮，这算什么？”
邱周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淡去了。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纸页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我要逼你们。”她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些许近乎疲惫的东西，“是‘规则’。有些东西……必须要有‘橡皮’才能看。
它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但我自己……碰不到，也改不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了些许，看向陆绎：
“你们不是在为我找橡皮。你们是在为‘这里’……找一块能擦掉错误、让故事重新开始的东西。
更何况，我想讲的故事，和日记本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们听完再去找也无妨”
陆绎没有移开目光，他迎着邱周的视线，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沉静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我会听。”他清晰地重复道，目光不曾闪烁，
“你可以放心地说。无论是什么，我在这里听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