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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 ...

  •     邱周的声音开始变得异常沙哑,像磨损的砂纸划过粗粝的墙面。她并没有看陆绎和宋书衍,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在凝视另一个时空。

      “我的童年……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普通。争吵,摔打,是家里的常事。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家都是这样,直到……”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直到那天放学,我推开门。”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家里很静,静得可怕。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铁锈味,混着一股……炖肉的香气,但又不太一样,更腥,更腻。”

      “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从客厅一直拖到厨房。像是什么东西被一路拖过去留下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园园就躲在餐桌底下,浑身抖得像片叶子,眼睛瞪得那么大,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我叫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流着口水,嘿嘿地笑……对着厨房的方向。”

      她的叙述陷入了短暂的停滞,仿佛接下来的画面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然后,我看到了厨房。”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案板前。她系着那条每天都系的旧围裙,上面溅满了……深色的污渍。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切一块难处理的肉,手起,刀落,咚,咚,咚……声音很闷。”

      “案板上,堆着一些……东西。红色的,带着白色的碎片,和一些我说不上来的组织。”

      邱周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好像感觉到我回来了,就……转过头来。”

      “她的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脸上,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很满足,很……专注。好像她不是在……不是在处理那种东西,而是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她看着我,笑着说,‘周周回来啦?饿不饿?今天有肉。’”

      “那不是肉。”邱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绝望,“我知道那不是肉!那是……那是爸爸!是他的……手指!我认得他手上的疤!”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平复。

      “后来几天,我们一直在‘吃肉’。她做的,红烧的,清炖的……我不肯吃,她就打我,骂我,说我不懂事,说爸爸‘变成’了肉,就是让我们活下去的。园园已经傻了,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边吃边笑……”

      “我害怕。怕死。最后……我也吃了。”

      “味道……很酸,很柴,还有点苦。”

      她说完,长久地沉默下去。窗外的虚假天光似乎又暗了一个度,将她瘦小的身形彻底融进卧室浓郁的阴影里。

      “我的门锁,就是那天之后被拆掉的。”她最后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说,一家人,不该有秘密。”

      故事讲完了。卧室里只剩下远处浴室那规律得令人心慌的滴水声。

      嗒。

      嗒。

      “我的故事讲完了。”

      邱周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到无形的东西。她抬起眼,看向陆绎和宋书衍,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些许防备与诡异,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真实。

      “你们想再坐一会儿也行。”她指了指自己身边,“至少在我这里,暂时不会有别的‘东西’来打扰。”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天光,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客观,“但是,在‘日出’之前——如果你们还没找到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你们也会死。”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日记本泛黄的纸页。这次破例说了这么多,或许……是因为那碗带着温度的面,和那份没有直接砸上门锁、而是选择了敲门的、仅存的礼貌。在这个扭曲的地方,这一点点近乎奢侈的“正常”对待,竟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生出了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邱周说完那番话,身体似乎松懈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她抬起眼,目光在陆绎和宋书衍之间缓缓扫过,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诡异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按照原来的‘设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你们拿着‘橡皮’回到这里时,我应该‘暴怒’,并彻底撕毁日记,让你们永远无法窥见上面的文字。”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无形的指示,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但现在,我累了。”她说着,慢慢躺倒在床上,拉过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将自己盖住,只露出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我要睡一会儿。”

      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两人身上,瞳孔深处那抹不祥的赤红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要吵醒我。”

      “明白吗?”

      陆绎静静地看了邱周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昏黄的灯——熄灭了。浓郁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只有窗外虚假天光投下的一抹惨淡微蓝,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单薄身影。

      陆绎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被子,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晚安。”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片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留在了门内。

      走廊里,昏暗依旧。远处的滴水声,规律得仿佛某种倒计时。

      陆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听着门内彻底归于沉寂。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宋书衍,走廊里微弱的光线映着他眼中沉静的思索。

      “你之前提醒过我一条规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滴水声的浴室方向。

      “如果‘水’不是水,那邱周说她‘洗澡时弄丢了橡皮’,这个‘洗澡’的场景,恐怕也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那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壁上轻轻叩击,思路越来越清晰,“在这个地方,最可能被伪装成‘水’的液体……”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确信的寒意:

      “是汽油,或者……就是血。”

      他看向宋书衍,等待着他的反应。窗外虚假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一分,远处那规律的滴水声,此刻听来,仿佛也带上了一种粘稠而不祥的质感。

      宋书衍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神色,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和我想的一样。”宋书衍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引路员特有的克制,“而且,我更倾向于是……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自己能透露的边界,然后缓缓补充道:

      “至于那块‘橡皮’……我已经大致猜到它会在什么地方了。”

      他看着陆绎,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你好好回想她的话。她说的,并不全是‘错误’的信息。有些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扭曲的陈述里。”

      他的提示到此为止,像一个沉默的引导者,将最终拼图的线索递到了陆绎手中。窗外虚假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一分,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

      陆绎闭了闭眼,那些散落的线索、怪诞的规则、扭曲的对话,连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此刻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旋转、重组。自从高考结束后,他的大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如此高强度、高压力的运转,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弦,在黑暗中迸发出思维的火花。

      “洗澡就是洗澡……”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刺向走廊深处那片不断传来滴水声的粘稠黑暗。“但这里的‘洗澡’,不是用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后的冷硬确信:

      “是用血。”

      “所以,邱周说橡皮在‘洗澡时掉进水里’……指的应该是,掉进了‘血’里。”

      “我们现在必须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与宋书衍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是浴室。”

      宋书衍看了一眼陆绎,开口道:“引开它,要不然我们必死无疑。”

      陆绎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折返回弥漫着恶臭的厨房,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地面上那截先前用来卡门的、沾满污秽的臂骨。他弯腰拾起,冰冷的触感和滑腻的质感再次传来,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回到走廊,他与宋书衍的视线短暂相接——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点头,但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一场赌上时间和感知的默契。

      陆绎手臂肌肉绷紧,将那截臂骨朝着与他们目标相反的方向——入户大门的位置,猛地掷出!

      臂骨划破凝滞的空气,最终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与撞击硬物的刺耳闷响。

      几乎就在响声落下的同一秒——

      那阵熟悉的、粘稠而沉重的拖拽声,如同被惊醒的蟒蛇,骤然改变了方向!它不再逡巡于深处,而是迅速地从厨房门口、从他们身后,带着明显的“被吸引”的轨迹,朝着大门声响传来的位置挪移而去。

      “走!”宋书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果决。两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立刻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那持续传来诡异滴水声的浴室,快步潜行。

      调虎离山,成败在此一举。

      两人。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晕,迅速闪入浴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烈火焚烧后的焦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到发腥的、类似铁锈与某种腐败脂肪混合的怪味。

      光线扫过,照亮了浴室中央那个巨大的、老式搪瓷浴缸。浴缸里,盛着半缸粘稠的、呈现诡异乳黄色的澄清液体。那液体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油腻而温润的光泽,表面平静无波,乍看之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某种浑浊的沐浴剂或消毒水。

      但陆绎知道,那不是。

      随着光束移动,他们看清了液面之下——沉淀在浴缸底部的,是一层厚重、暗红近黑的胶状凝块,如同冷却的、巨大的血豆腐,无声地昭示着这缸“液体”的真实成分。

      浴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瓷砖缝隙里,都没有火焰舔舐过的焦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泼溅状、流淌状、干涸后形成的深褐色污渍。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表面,仿佛这里曾进行过一场漫长而重复的、无声的“清洁”仪式,而所用的“水”,从未被真正换掉。

      空气粘滞而沉重,只有浴缸上方老旧的水龙头,偶尔凝聚起一滴“水珠”,拉长、坠落,在平静的液面上,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嗒。

      陆绎的目光与宋书衍相接,无需言语,后者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锁定了那半缸黏腻的血浆——问题的核心,无疑就在这里。

      宋书衍率先上前,没有半分犹豫。他左手直接探出,毫无保护地没入那层乳黄色的澄清血清,紧接着,修长的手指毅然决然地刺入下方暗红厚重的血凝块中。

      就在接触的瞬间,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颤。一股极其强烈、仿佛高压电流混合着滚烫烙铁的“灼烧感”,并非仅存于皮肤表面,而是如活物般沿着血管急速蔓延,瞬间贯穿整条手臂,直冲心脏和大脑。

      那感觉不止腐蚀皮肉,更在啃噬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精力,甚至是意志。

      然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那正吞噬他血肉与精神的剧痛并不存在。

      一旁的陆绎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帮忙,却被宋书衍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两个人,”宋书衍的声音因为剧痛的冲击而略显沙哑,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必须把损耗控制在最低。现在要保存你的状态。”

      他的意思是:这污血的诅咒,由他一人承受便好。陆绎必须保持完好,应对之后可能更凶险的变故。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最冷酷也最合理的战术分配。

      陆绎读懂了,他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行压下了冲过去的念头。此刻,信任同伴的判断,本身就是一种战斗。他紧盯着宋书衍在血污中探索的手,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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