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5% ...

  •     宋书衍的指尖在黏腻冰冷的血块中艰难探索着,突然触到一块异样的物体——表面温润,质地坚硬,与周围腐败的凝血截然不同。

      宋书衍心下一凛,就是它了。

      他收拢手指,牢牢攥住那块"橡皮"。就在握实的瞬间,排山倒海的不适感轰然席卷全身!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炸开——被拆掉的门锁,案板上血淋淋的尸块,母亲嘴角诡异的油光,弟弟空洞的眼神......这些本属于邱周的痛苦记忆,化作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几乎同时,"赤眼"的惩罚如期而至。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冰冷的灼烧感从指尖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血肉仿佛都在消融。

      意识开始模糊,负面情绪如沼泽般要将他吞噬,但是不行…宋书衍猛地咬破舌尖,在剧痛的刺激下恢复片刻清明。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狠狠刺入自己的大腿!

      锐利的疼痛如闪电劈开混沌,暂时压制住了精神的侵蚀。他趁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深陷血污的"橡皮"狠狠拽出。

      脱力的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额发,脸上血色尽失,攥着"橡皮"的左手掌心皮开肉绽,溃烂的伤口深可见骨,正不断渗出混着血水的组织液。

      但他成功了。

      陆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眼看着宋书衍将匕首刺入自己大腿,鲜血涌出的画面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残酷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宋书衍瞬间惨白的脸,紧绷到颤抖的下颌线,以及那只从血污中抽出后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的手。

      “宋书衍!”陆绎忍不住出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触碰到对方前硬生生刹住动作——

      宋书衍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败和某种精神侵蚀后残余的冰冷气息,让他心悸。

      没有时间犹豫。陆绎猛地撕下自己外套的内衬布料——相对干净的一截,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他单膝跪地,避开宋书衍大腿上仍在淌血的伤口附近,却毫不犹豫地抓过对方那只溃烂见骨的手。

      “忍着点。”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手下动作却异常稳定,迅速用布料裹住宋书衍血肉模糊的掌心,在手腕上方用力扎紧,进行最初步的压迫止血。布料很快被深色的液体渗透。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死死锁住宋书衍毫无血色的脸,那里密布着冷汗,眼神都因剧痛而有些涣散。

      陆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腾着后怕、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知道引路员会受伤,却没想到宋书衍会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取出‘橡皮’。

      “你……”陆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想问“值得吗”,想问“为什么非得这样”,但所有问题在撞上宋书衍即使虚弱却依旧沉静的眼神时,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东西拿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宋书衍另一只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正渗出与血液颜色略有些不同的、令人不安的暗沉光泽。

      宋书衍的呼吸有些短促,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摊开那只尚算完好的右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的玉石,色泽沉静,却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不安的光泽。

      “这就是…‘橡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竭力压制痛苦后的疲惫。

      陆绎的目光从那块玉石上移开,深深看进宋书衍的眼眸。那眼底除了强忍痛楚的痕迹,还有一种他此刻才完全读懂的、更深层的东西。他喉结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仅仅是腐蚀,对不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沉重,“取出它…本身就会触发‘规则’的惩罚。这本该是我去做的…你替我承受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终于将宋书衍的伤、那果断刺向大腿的一刀,与眼前这块看似平静的玉石完全联系了起来。

      宋书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向自己腕间的手表。那枚样式新颖的手表,在经历了血水的浸泡与腐蚀后,此刻竟依旧光洁如新,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指尖轻触表面,一行细微的文字浮现又隐去。

      他抬起眼,看向陆绎,声音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宣告般的郑重:

      “玩家陆绎,副本《家庭》探索进度已达72%。”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掌心那块温润的玉石,继续道:

      “恭喜获得关键道具——「父亲的礼物」。”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感受着玉石传来的、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微温:

      “这是邱周在这个所谓的‘家’中,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也是这片绝望之地里,仅存的一丝……人性的余温。”

      经历了这一连串血腥、扭曲与绝望的探索后,陆绎才终于得以窥见这个副本真正的名字。

      ——《家庭》。

      这两个字,在昏暗中如同冰冷的烙印,刻进他的认知。一个本应象征着庇护、温暖与幸福的词语,在这里,却成为了囚禁、折磨与无尽黑暗的代名词。它不再是一个温暖的归宿,而是一座以血缘为枷锁、以控制为砖瓦、以秘密为养料筑成的血腥牢笼。

      这里没有爱,只有扭曲的占有;没有关怀,只有冰冷的算计;没有未来,只有被明码标价的命运。幸福美满的表象之下,是早已腐烂流脓、最终引爆这一切悲剧的毒核。

      “家庭……”陆绎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比面对任何狰狞怪物时都更加深沉。

      它不仅是副本的名称,更是这一切痛苦根源最残酷、也最精准的注解。

      宋书衍垂下眼睫,目光在陆绎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多言,只将那枚温润的玉石轻轻放在陆绎摊开的掌心。

      “走吧。”他的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是时候……去面对最后的真相了。”

      玉石已被宋书衍简单擦拭过,触手微温,那温度很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浸骨的阴冷,像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陆绎合拢手指,将它紧紧攥住,仿佛汲取着其中微弱却切实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对宋书衍伤势的担忧、对“家庭”二字的寒意、对即将揭晓之事的预感——全部压入心底。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专注与决绝。

      他转身走回邱周的卧室,推开门。少女仍在沉睡,呼吸轻浅,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陆绎在她床边蹲下,动作尽可能放轻,将系着褪色红绳的玉石,小心翼翼地套上她纤细的手腕。那一抹温润的白色,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竟有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

      做完这一切,陆绎在书桌前那把旧椅子上坐下。他拧亮手电,稳定而冷白的光束刺破昏暗,如同一柄利剑,划向那本摊开在桌面、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痛苦的日记。

      光斑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黑色的字迹清晰起来。他屏住呼吸,目光投向那些或许由血泪写就的文字。

      真相,就在下一页。

      日记。起初的几页,字迹稚嫩,记录着琐碎日常,像一个普通少女最寻常的心事:

      「3月12日,楼下花坛有朵紫色的小花开了,很小,但很好看。」

      「4月5日,园园从幼儿园回来,偷偷塞给我一颗糖。糖纸都被他攥湿了,但很甜。」

      「5月20日,妈妈又生气了。我的门锁……被拆下来了。她说,一家人不该有秘密。」

      但翻过某一页后,笔迹逐渐变得工整、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实验记录的精确。日记的性质,发生了彻底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转变——它变成了一本弑母计划手册:

      第一步:制造黑暗。

      母亲依赖视觉。要让光彻底消失。

      可以假装去盛饭,经过配电箱时——伸手,拉下总闸。

      世界会在瞬间沉入纯粹的、柔软的墨色。她会惊慌,会叫我的名字。而我,就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步:打开。

      去厨房。刀架最左边那把,最锋利。握紧,感受金属的体温。

      走向她。

      剖开。沿着胸骨正中,自上而下,缓慢地、坚定地划开。皮肤会向两侧绽开,像沉默的嘴唇。

      然后,看。

      我要看看,那颗一直跳动、一直命令、一直计算着“价值”的东西——究竟是红色的,还是早已被墨汁浸透,变成一团污浊的、坚硬的漆黑。

      第三步:缝合寂静。

      她或许会发出声音。那些尖锐的、刺耳的、命令式的音节。

      需要针。需要线。黑色的,或者暗红色的,都可以。

      一针,一线。穿过上唇与下唇,将可能的语言、谎言、诅咒……永远封存在皮肉之下。

      让那张嘴,最终只保持一个圆满的、再也不会开合的弧度。

      第四步:清理。

      浴缸是最好的容器。

      拖拽的过程会很沉,很慢。衣物摩擦地面,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叶。

      然后,放水。

      不,不是水。是让那些浓稠的、温热的液体,从被打开的躯壳里,缓缓流入白色的搪瓷浴缸。看着它们从奔涌到潺潺,再到最后一滴。

      看着猩红铺满纯白,像一场终于完成的、盛大的献祭。

      第五步:结束。

      一切完成后,我会躺在她身边。

      手里握着同一把刀。

      刀尖会指向自己左侧胸腔,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

      然后,轻轻送进去。

      让我的血,和她的血,在这个我们共有的、名为“家庭”的容器里,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那会是最终的安静。

      也是最终的干净。

      ……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迹的边缘,有细微的晕染,不知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手电筒的冷光,照在这页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雕刻而成,散发着寂静而疯狂的寒意。

      陆绎的指尖停在日记的最后一行,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着,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那些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冰锥,一根根钉入他的视觉神经,再沿着脊椎蔓延开刺骨的寒意。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胃部痉挛着抽紧,喉头涌起酸涩的苦水。不是因为血腥的描述——在厨房的尸堆前他已经历过更直观的冲击——而是因为字里行间那种绝对的、剥离情绪的冷静。

      一个少女,用制定课程表般的逻辑,一步步规划着至亲的死亡。从断电的时机,到刀具的选择,从缝合嘴唇的针线颜色,到放血容器的考量,甚至最后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刀尖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记录得一丝不苟。

      这不像临时起意的疯狂,更像一场酝酿已久、精密编排的仪式。

      陆绎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黑暗中,那些字句却在脑海深处反复浮现:“看看她的心脏究竟是红色还是黑色”、“让那张嘴保持圆满的弧度”、“让我的血和她的血融为一体”……

      他忽然理解了浴缸里那些沉淀的血块,理解了厨房里被剖开的尸体,理解了门锁被拆除的压抑,也理解了邱周身上那种撕裂的平静与疯狂。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本日记串成了一根染血的线。

      这不是复仇。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灵魂,用最后仅存的理性,为自己和施加痛苦的源头,规划的一场终极的、扭曲的清算。她不是在发泄恨意,她是在执行自己认定的“解决方案”——用最极端的方式,终结这个早已腐烂的“家庭”。

      陆绎睁开眼,看向床上沉睡的邱周。少女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玉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暖光。

      “父亲的礼物”……这或许是这个地狱里,唯一不属于这场血腥仪式的物品。而现在,它系在了计划执行者的手腕上。

      他轻轻合上日记本,动作缓慢得像在触碰一块即将碎裂的冰。然后转头,看向靠在门边脸色苍白的宋书衍,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

      “这是副本的全部真相吗?”

      宋书衍垂眸瞥了一眼腕表,表盘幽蓝的光芒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一块冰砸在地面上:

      “副本《家庭》当前探索进度:86%。”

      “玩家陆绎,你尚未触及这个副本最核心的真相。”

      陆绎的呼吸猛地一滞。

      86%……他以为拼凑出的血腥图景已是全部,却没想到连百分之九十的门槛都未曾突破。一股冰冷的焦躁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纸页剧烈翻飞——厨房的尸堆、浴缸的血块、被缝住嘴唇的母亲、那本冷静得可怕的日记……所有线索都指向邱周,指向那个被逼到极限的少女的复仇。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下意识“无视”的身影,猛地撞进了他的思维中心——邱园。那个痴痴傻傻、流着口水要糖吃的弟弟。那个在惨案发生时就躲在餐桌下,目睹了父亲被母亲肢解,从而心智崩溃的……唯一目击者。

      宋书衍之前说过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完成它的执念”。

      陆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一开始就想当然地认为,“它”指的是邱周。可一个心智停留在幼童期、承受了最原始恐怖冲击的孩子,他所固着的执念,所扭曲出的内心世界,难道会比策划了复仇的姐姐……更简单吗?

      那个看似无声的、被所有人保护的“傻子”,或许才是这个腐烂家庭最深处,那枚从未被发现的、定时炸弹的引爆器。

      真正的核心,一直静静地坐在舞台最阴暗的角落里,流着口水,对着所有人,天真无邪地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3.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