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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等你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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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等那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笑着喊他一声“李锦程。”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李锦程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着。
照着一个人的等待,和另一个人的沉沦。
雨林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潮湿的水汽裹着寒意,钻进二楼那间囚室的每一寸缝隙,黏在林清墨的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苔藓。他蜷缩在地板的角落,怀里抱着那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瓶身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卫衣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卫衣早就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酒渍、灰尘、还有那天掰铁栏时蹭上的血痕,晕成一片浑浊的暗色。帽绳松松垮垮地垂着,沾着干涸的酒液,硬得像两根铁丝。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醉了多少天。
清醒的时候太少,少得像偷来的碎片。只有在那些碎片里,他才能看见李锦程——看见那人穿着黑色的球衣,冲他扬起嘴角笑;看见那人在糖水铺里,用勺子舀起一块双皮奶,递到他嘴边;看见那人在旧书店的院子里,替他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指尖沾着细碎的金黄。
可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碰一下就碎了。
碎了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把空酒瓶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瓶身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气音,像漏了风的风箱。
“李锦程……”
这三个字,被酒气泡得发肿,被泪水浸得发沉,滚出喉咙的时候,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铁栏上,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那天林季华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海城学院的退学通知书。
“签了它。”林季华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冷,“签了,你就还是林家的少爷。不签……”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林清墨怀里的空酒瓶,扫过他满身的狼狈,“你就只能烂死在这个地方。”
林清墨抬起头,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和光亮。他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看着上面“林清墨”三个字的打印体,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得厉害,像破锣在响,笑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以为……签了它……我就能忘了吗?就算不签它,我照样是林氏集团继承人,没有你我照样活的很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个老不死的,现在集团都在我的名下,就算你是我爷爷又怎么样?你也没有实力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酒气,“我告诉你……林季华……我忘不了他……”
忘不了夏令营的香樟树下,那个少年的惊鸿一瞥;忘不了糖水铺里的甜香,忘不了旧书店的桂花,忘不了那个会喊他“小朋友”的人。
那些记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剜掉一块,就会流一身的血。
林季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林清墨怀里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玻璃碎片四溅,有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林清墨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混着眼泪,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那件脏污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清墨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那滩洒开的酒液,在地板上晕出一个丑陋的印记。
林季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对着门外的保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他绑起来。从今天起,不准给他一滴酒。”
保镖们冲进来,用粗麻绳将林清墨死死地捆在床脚。麻绳勒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却只是低低地呜咽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林季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漠然,比刀还要锋利。
“林清墨,这是你自找的。”
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雨还在下。
林清墨靠在冰冷的床脚上,麻绳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窗外的雨帘,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想起李锦程说过的话。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开口的那天。”
“等明年,我们再来这儿看桂花。”
“我喜欢你。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些温柔的话语,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等不到了。
等不到明年的桂花,等不到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等不到那个会牵着他的手,走过林荫道的少年了。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李锦程——”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最后消散在窗外的雨声里。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在为他,唱一首无尽的挽歌。
海城的秋天,已经深了。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锦程站在糖水铺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老板娘张姨端出来一碗双皮奶,还是少糖的,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奶皮微微鼓起,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
“小程啊,”张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这碗,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都放凉了……”
李锦程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照片上的少年,看着他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眉眼温柔。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林清墨的消息了。
张启明老师说,林清墨在南美陪爷爷,过得很好。
可他不信。
他总觉得,林清墨不会就这样消失。不会就这样,丢下他一个人。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他拨了无数次,却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
他靠着这张照片,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
可最近,他总觉得,这张照片,快要撑不住他了。
心口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腐烂。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双皮奶。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想起林清墨第一次吃双皮奶的样子,红着脸,小口小口地抿着,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
暖融融的,洒在少年的发顶,像镀了一层金边。
李锦程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放下勺子,将照片紧紧地捂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清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到底在哪里?”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
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吻。
雨林的雨终于停了,可黏腻的潮气没散,反倒凝在窗棂上,积成一颗颗冰冷的水珠,顺着铁栏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哭。
林清墨被捆在床脚的第三日,彻底发了烧。
滚烫的温度烧得他浑身发颤,意识昏沉间,他总觉得有人在摸他的头发,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像李锦程每次揉他发顶时的力道。他迷迷糊糊地蹭着那片暖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破碎的音节:“李锦程……别走……我想你了……我也喜欢你……”
回应他的,只有保镖推门送水时的冷硬脚步声。
那碗凉水被搁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板上,他拼命挣着麻绳,手腕被勒出深可见骨的红痕,血珠渗出来,和汗湿的卫衣黏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着那碗水,像看着遥不可及的救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林季华来的时候,他正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
“李锦程……李锦程……”
老人的脸色铁青,抬脚就踹翻了那碗水。冰凉的液体溅在林清墨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意识清明了一瞬,看见林季华手里拿着的东西——是那本旧诗集。
书页被撕得七零八落,刻着“赠我家小朋友,岁岁年年”的书签,被踩在林季华的皮鞋底下,纤薄的银片弯出狰狞的弧度。
“你看,”林季华蹲下身,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声音里淬着毒,“这些破烂,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那个姓李的小子,能给你什么?”
林清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疯了似的挣扎,麻绳深深嵌进皮肉,疼得他浑身痉挛。他看着那些散落的书页,看着那枚被踩碎的书签,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那是李锦程送他的。
是他藏在心底,唯一的光。
“畜生……”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刺骨的恨意,“林季华……你是个畜生……”
林季华的眼神骤然狠戾,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重,林清墨的嘴角瞬间裂开,腥甜的血味涌进喉咙。他偏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血,淌过脸颊上那道未愈的疤痕,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烧了。”林季华站起身,冷冷吩咐保镖,“把这些破烂,全烧了。”
火光舔舐着书页,墨香混着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林清墨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那枚书签在火中慢慢蜷缩、融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他的心,一寸寸裂开的声音。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团火,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滚烫的泪水烧得眼眶生疼。
烧完最后一页纸的时候,他的烧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