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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说喜欢我,那你回来啊 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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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旧书店的院子。桂花落了满身,李锦程牵着他的手,指尖温热,笑着说:“小朋友,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他想伸手去抓,可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李锦程……”他喃喃地喊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疼……”
没有人听见。
房间里只剩下火苗熄灭的余温,和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海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李锦程正站在高一(1)班的窗外。
教室里的暖气很足,学生们吵吵嚷嚷地说着笑着,江皓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林清墨的旧照片发呆。照片是运动会拍的,林清墨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站在跑道上,眉眼桀骜,像一只骄傲的小兽。
李锦程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心口猛地一抽。
他已经找了林清墨整整半年。
南美大大小小的城市,他跑了个遍,林季华的踪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凛阳集团的势力铺天盖地地撒下去,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张启明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林清墨走之前,落在我办公室的。”
李锦程的手指颤抖着,接过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片干枯的桂花,和一枚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书签——是他送的那枚。
书签的背面,“岁岁年年”四个字的旁边,用极细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李锦程,我喜欢你。
字迹很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认真。
李锦程的瞳孔骤然放大,握着书签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那行小字,看着那片干枯的桂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他不是没有回应。
原来,他的小朋友,早就把那句喜欢,藏在了心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膀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他站在寒风里,看着那行小字,看着那枚书签,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清墨……”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说喜欢我……那你回来啊……”
“你回来……我带你去看桂花……我带你去吃双皮奶……我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风卷着雪花,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他把书签紧紧捂在胸口,那里的位置,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泪。
他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在漫天风雪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哭声被风吹散,消散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没有人听见。
只有那枚书签,在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像林清墨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温度。
雨林的瘴气漫进房间时,林清墨的意识已经半昏半醒。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却又觉得骨子里冷得像浸在冰水里,手腕上的麻绳勒出的血痕早就结痂,又被挣裂,反反复复,新伤叠着旧伤,渗着暗红的血珠。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每一次昏沉过去,眼前晃过的都是李锦程的脸——是篮球场上挥汗的侧脸,是糖水铺里含笑的眉眼,是旧书店院子里,替他挡着桂花雨的背影。
他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而海城的冬天,雪下得越来越大,整座城市都裹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徐晶、张鹏、刘胖,还有刘雨晴,四个人缩着脖子走在雪地里,手里都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清墨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站在香樟树下,眉眼桀骜,身后是夏令营的彩色旗帜,那是他们五个人初遇的地方。
“程哥这趟去南美,连凛阳集团的私人飞机都调来了,”刘胖搓着手,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可那林老头藏得太深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张鹏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寻人启事又紧了紧。那上面印着林清墨的照片,还有一行加粗的字:林清墨,我们等你回家。落款处,是徐晶、刘雨晴、张鹏、刘胖,还有李锦程的名字。
徐晶的手被刘雨晴紧紧攥着,指尖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手套传过来,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红着眼眶,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夏令营那会儿,谁能想到会这样啊?清墨那时候还嫌我们吵,躲在树底下看书,结果被程哥的篮球砸中了后脑勺。”
刘雨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轻而坚定:“会找到的,一定。”
他们四个和林清墨、李锦程的交集,始于那年蝉鸣聒噪的夏令营。徐晶和刘雨晴是分在一组的室友,张鹏和刘胖是隔壁班的捣蛋鬼,而林清墨,是那个抱着旧诗集、躲在香樟树下的孤僻少年,李锦程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星。
几个人因为一场意外的篮球赛闹到一起,又在糖水铺的甜香里慢慢熟络。他们一起逃过夏令营的晚自习,一起趴在旧书店的窗台上看雨,一起在李锦程赢了比赛后,抢着喝他买的橘子汽水。那些日子,像碎金似的,散落在记忆里,亮得晃眼。
林清墨突然消失的那天,徐晶和刘雨晴正在校门口等他,想约他一起去吃张姨的双皮奶。可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等来他请假回南美的消息,语气轻描淡写,却成了此后无数个日夜的执念。
后来李锦程发了疯似的找他,他们四个就跟着一起找。
他们去了林清墨去过的所有地方——糖水铺的张姨给他们留着他爱吃的少糖双皮奶,旧书店的老板把那本诗集放在显眼的位置,高一(1)班的课桌里,还摆着他没做完的试卷。
他们去了京市,去了林清墨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敲开一扇又一扇门,得到的都是摇头。
他们去了南美领事馆,磨破了嘴皮子,却只得到一句“抱歉,没有相关记录”。
林季华太狡猾了,他抹去了所有关于林清墨的痕迹,像是要把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你们说……清墨现在会不会……”徐晶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被风雪吞了进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梗着脖子道:“肯定不会!清墨那性子,比谁都倔!他还等着看程哥拿全国联赛的冠军,还等着跟我们抢双皮奶呢!”
张鹏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那里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被风雪吹得卷了边,却依旧醒目。
他们走过去,看见站台的柱子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寻人启事,一层叠着一层,都是他们印的。雪落在寻人启事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张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雪花,指尖触碰到照片上林清墨的脸,冰凉的触感,像针扎一样疼。
“我们再去印点吧,”张鹏的声音沙哑,“贴遍海城的每一个角落,清墨看见了,一定会回来的。”
刘雨晴握紧了徐晶的手,对着她点了点头。徐晶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眼泪,哑着嗓子应道:“嗯!贴满整个海城!”
刘胖重重地“嗯”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寻人启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脚印埋得严严实实。四个少年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执拗。
他们不知道林清墨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些寻人启事。
他们只知道,他们要找他。
找那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眉眼桀骜的少年。
找那个会嫌他们吵,却又会默默把橘子汽水递给他们的林清墨。
找那个在夏令营的香樟树下,和李锦程一起,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少年。
而远在南美的密林深处,林清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微微睁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好像看见,雪地里有四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寻人启事,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好像看见,李锦程站在风雪里,手里攥着那枚书签,目光灼灼地望着远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勾起嘴角。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
而海城的雪,还在下着。
下着一场,没有归期的雪。
“林清墨你个骗子,你说好要陪我一起看冬天的第一场雪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
雨林的夜,静得能听见虫豸的低鸣,还有自己心脏微弱的跳动声。
林清墨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被铁栏切割成细碎的格子,落在他手腕的血痕上,那些新伤叠旧伤的皮肉,泛着狰狞的红。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连蜷缩的力气都快没了。
房间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尽,是那本诗集被烧掉的味道。他偏过头,看见角落里还剩半片烧焦的纸页,上面印着半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是他和李锦程在旧书店里,一起读过的句子。
那时候李锦程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小朋友,我们以后,也这样。”
以后。
林清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的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他看向门口,那个沉默的女佣,今天还没有来送水。
林季华大概是真的打算,让他烂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海城的雪。
是李锦程站在风雪里,手里攥着那枚书签的样子;是徐晶和刘雨晴红着眼眶,贴寻人启事的样子;是张鹏和刘胖,在糖水铺里,一遍遍地喊着他名字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一场盛大的梦,美得让人心碎。
他想,他大概是撑不住了。
高烧还没退,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呼吸都觉得累。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逝,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他没有错。
喜欢李锦程,从来都不是错。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喊出那个名字。
“李锦程……”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缕烟,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好像看见,那个穿着黑色球衣的少年,正朝他走来,眉眼温柔,像初见时的模样。
他伸出手,想去抓。
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海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年。
林清墨和李锦程分开了整整三年。
高一(1)班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江皓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眼眶又红了。
林清墨的课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桌面上,放着他没做完的数学试卷,卷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桌肚里,还藏着半瓶橘子汽水,早就没了气,瓶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