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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说喜欢我,怎么能失言? 徐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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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晶和刘雨晴,每天都会来擦一遍他的课桌。她们不敢碰那张试卷,不敢动那半瓶汽水,好像这样,林清墨就只是放学晚了一点,还会回来。
张鹏和刘胖,把寻人启事贴到了海城的每一个角落。从城南到城北,从学校到巷尾,那些印着林清墨照片的纸,被风雪吹得卷了边,却依旧醒目。
他们还在等。
等那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少年,推开教室的门,皱着眉说:“你们吵死了。”
而李锦程,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了。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还有那枚变形的书签。
书签背面的小字,被他摩挲得发亮。
李锦程,我喜欢你。
这七个字,像一把火,烧得他心口日夜发烫。
他不知道林清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凛阳集团的人,还在南美找。可林季华藏得太深了,那片雨林,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吞噬了所有的线索。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清墨的号码。他又拨了一次,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林清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喜欢我……你怎么能食言?”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桂花的……”
“你说过,要吃一辈子张姨的双皮奶的……”
“你回来啊……”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少年的眉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下得那么大,那么急,像是要把整个海城,都埋进这片苍茫的白里。
没有人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停。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躲在香樟树下的少年,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李锦程的目光,落在那张拍立得照片上。照片上的林清墨,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眉眼桀骜,身后是碎金似的阳光。
那是他的少年。
是他放在心尖上,动都不敢动的少年,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少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清墨,”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等你。”
等一辈子,我都等。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
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那一张张寻人启事上。
意识回笼时,林清墨闻到的不是雨林的腐腥气,而是消毒水的清冽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暖黄的吊灯,手腕上的麻绳勒痕被缠上了柔软的纱布,指尖触到的床单干净得晃眼。床边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鬓角染着霜色,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看见他醒了,红了眼眶。
是林承胜。
“小墨。”男人的声音发颤,伸手想碰他的头发,又怕弄疼他,最终只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委屈你了。”
林清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声音。林承胜立刻递过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进他的唇瓣里。
温热的触感漫过干裂的皮肤,林清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被关在囚室的日日夜夜,想起那本被烧成灰烬的诗集,想起那枚被踩弯的书签,想起李锦程站在风雪里的模样。那些疼,那些怨,那些支撑着他活下来的念想,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爸……”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林承胜的手猛地一颤,眼泪砸在林清墨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原来林承胜早就知道林季华的所作所为。他和林季华决裂多年,远居南美,一直派人暗中关注林清墨的动向,却没想到林季华会狠到把人囚禁在雨林深处,断了所有生路。若不是那个被林季华收买的女佣良心发现,偷偷把一部藏在面包里的手机塞给林清墨,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受了这么多苦。
那部手机电量耗尽前,林清墨只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对着听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三年来的所有遭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说林季华如何骗他来南美,如何把他锁在别墅里,如何逼他签退学通知书,如何烧掉李锦程送他的诗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他说……说我和李锦程是伤风败俗……”林清墨的眼泪掉得更凶,攥着林承胜的衣角,指节泛白,“爸,我没有错,对不对?”
“没错。”林承胜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喜欢一个人是不在意性别的,同性恋从来都没有错。”
他早就派人查清了林季华的底细。挪用林家公款,暗中勾结□□,甚至为了夺权,差点害死了林清墨的母亲。这一次囚禁林清墨,更是触犯了法律的底线。
林承胜的人冲进那座雨林别墅时,林季华还在悠然自得地品着茶。看见穿着警服的人闯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色厉内荏地喊着:“我是林家的家主,你们敢动我?”
没有人理他。
“现在家主是我,你给我闭嘴!”
冰冷的手铐铐上手腕的那一刻,林季华终于慌了,他看着被人搀扶着走出来的林清墨,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这个孽种……你敢害我……”
林清墨站在阳光下,身上穿着林承胜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手腕上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红。他看着林季华被押上警车,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海城的方向。
林承胜派人把林清墨接回了自己在南美的别墅。那是一座临海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有柔软的沙发,有看不完的日出日落。林承胜从不干涉他的生活,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给他熬养胃的粥,给他买他爱吃的双皮奶,给他讲他小时候的趣事。
林清墨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血色也渐渐恢复。只是他常常会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枚新的书签——林承胜按照他的描述,重新定制的,背面依旧刻着“赠我家小朋友,岁岁年年”。
他看着窗外的海,看着海鸥掠过天际,心里一遍遍喊着那个名字。
李锦程。
我回来了。
而林季华的审判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宣判那天,林清墨去了法庭。
他坐在听众席上,看着林季华被法警押下去,看着他回头时怨毒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得像李锦程的怀抱。林清墨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书签上的字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雨过天晴了。
他们的春天,就要来了。
海城的春天终于到了,屋檐上的冰棱融成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积着雪的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高一(1)班的寻人启事被风吹得卷了边,又被徐晶和刘雨晴小心翼翼地抚平,重新贴上一层透明胶带。张鹏和刘胖扛着一摞新印的寻人启事,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脚步踩在雪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皓每天都会去林清墨的课桌前坐一会儿,用纸巾擦干净桌面上的灰尘,看着那张没做完的数学试卷,红着眼眶发呆。
他们还在找。
找那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眉眼桀骜的少年。
而李锦程的宿舍,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不见天日。烟味混着灰尘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地板上散落着烟蒂和揉皱的寻人启事,每一张上面,都印着林清墨的照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眼底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曾经挺拔的身影,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还有那枚变形的书签,指尖反复摩挲着书签背面的小字——李锦程,我喜欢你。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他已经拨了无数次,却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
凛阳集团的人,还在南美雨林里搜寻。可那片林子太大了,大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吞噬了所有的线索。
李锦程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那片林子吞噬了。
空荡荡的,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宿舍,怎么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李家老宅的。
客厅里,李凛阳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这副模样,男人皱了皱眉,放下文件,示意管家给他倒一杯温水。
“爸…”
李锦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拍立得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凛阳抬眸看他,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知道李锦程的心思,也见过那个总是躲在树影里看书的少年,干净,桀骜,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小白杨。
他从来都不反对。
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性别之分。
“找我有事?”李凛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李锦程的喉咙猛地一哽,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凛阳面前。
“爸,”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我找不到我的小家伙了。”
“我的小家伙不见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叫林清墨,他喜欢穿白色的连帽卫衣,他喜欢吃糖水铺里少糖的双皮奶,他喜欢看旧诗集,他还喜欢……喜欢我。”
“我找了他整整三年,我把南美翻了个遍,我把海城贴满了寻人启事,可我还是找不到他。”
“爸,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李凛阳的心上。
男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没有。”
“他不会不要你。”
“凛阳集团的势力,不止南美。我会让人,把全世界都翻过来找。”
“你的小家伙,一定会回来。”
李锦程靠在李凛阳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等你的小家伙找回来,一定要好好珍惜他,不要再把他弄丢了。”
三年来的思念,三年来的煎熬,三年来的支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他想起夏令营的香樟树下,少年低头看书的模样;想起糖水铺里,少年红着脸吃双皮奶的模样;想起旧书店的院子里,少年靠在他肩上,看桂花飘落的模样。
那些温柔的、闪着光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缀满了他整个青春的天空。
他攥着那张拍立得照片,指尖触到照片上少年的眉眼,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爸,”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等他。”
“等多久,我都等。”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父子俩的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林清墨。”
“人间的春天到了。”
“你看,梧桐叶都发芽了。”
“可是,我的小家伙,怎么还不回来呢?”
原来这世上最疼的酷刑,从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你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的背影,从你的生命里,一步步,退成再也触碰不到的,灰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