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静待审判 ...
-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静得诡异。
键盘声稀稀落落的,像秋末的蝉鸣,有气无力。电话一整天没响过几回,偶尔响了,接起来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什么。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糊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汗味——是冷汗。
贺澄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光标在第三行第七列闪了十分钟。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余光里,李伟在刷招聘网站,每隔几分钟就切回工作界面,动作鬼祟得像在做贼。斜对面的陈姐在整理抽屉,把私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三次了。
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但没人说破。
这种沉默比喧嚣更折磨人。像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审判,只差法官敲下法槌。不,连法槌都是多余的,结局早已写在每个人青白的脸上、发直的瞳孔里、无意识啃咬的指甲上。
四点半,经理室的门开了。
老刘走出来,没拿文件夹,空着手。他站在办公区中央,清了清嗓子。三十几颗头同时抬起,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去。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哀求,有麻木,也有认命。
“大家,”老刘的声音有点哑,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这段时间,辛苦了。”
没人接话。辛苦什么?辛苦地等死吗?
“今天晚上,”老刘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老板请大家吃饭。地点在云顶酒店,六点,楼下集合,公司包车过去。”
云顶酒店。人均消费四位数的地方。这帮人平时团建只敢去人均一百的自助烤肉。
“算是……”老刘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更长,“算是感谢大家这些年的付出。”
“付出”两个字砸在地上,闷闷的。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贺澄盯着老刘额角渗出的汗珠,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手头的工作,不紧急的就放一放。”老刘说完这句,像逃一样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压抑的呼气声。像一群溺水的人终于被允许浮出水面,吸一口带着□□味儿的空气。
然后,窃窃私语炸开了。
“云顶……这是断头饭吧?”
“废话,不然能去那种地方?”
“也好,死也做个饱死鬼。”
“饱什么,你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然亏了。”
贺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眼皮很重,像压着石头。他想给云薇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只打了三个字:“晚上聚。”
云薇很快回:“我们也是。云顶。”
同一家酒店。看来不止他们一家公司要“上路”。
五点半,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慢镜头。关电脑,拔充电器,把水杯放进抽屉,锁上——虽然明天可能就不用锁了。李伟把桌上一盆多肉塞进包里,那植物半死不活,和他一样。
五点五十,下楼。
大巴已经等在门口。深蓝色的车身,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座位。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面无表情,见他们来,掐了烟,拉开车门。
上车,找位置。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贺澄选了靠窗的座位,李伟坐他旁边。车启动,缓缓驶出园区。
窗外,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像淤塞的血管,缓慢蠕动。霓虹渐次亮起,给这座城市涂上虚假的热闹。贺澄看着一栋栋写字楼从窗外滑过,每栋楼里都有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在格子间里消耗生命,换取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现在,连这点资本也要被收走了。
“贺哥,”李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能拿多少赔偿?”
“看年限。”贺澄说,“N+1吧。”
“我两年,N+1就是三个月工资。”李伟算了算,“税后差不多两万五。够找三个月工作,如果找不到……”
他没说完。但贺澄知道下半句:如果找不到,就完了。李伟和女朋友租的房子月租四千,两万五只够半年房租,还不算吃饭交通。
“总会找到的。”贺澄说,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嗯。”李伟应了一声,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车在拥堵中缓慢前进。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表情焦灼。贺澄突然想起早上的自己,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等着那趟永远挤不上去的公交。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挤上去,就能抵达某个地方。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地方,挤上去了也到不了。
六点二十,车停在云顶酒店门口。
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金钱的味道。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们这队人走进来,格格不入——廉价的西装,磨损的皮鞋,脸上写着疲惫和不安。
包厢在三楼,“锦绣厅”。很大的房间,摆了三张大圆桌,每桌能坐十二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精致的盘子里码着少得可怜的食物。中间转盘上是巨大的冰雕,雕的是一条腾空的龙,龙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板已经到了,坐在主桌主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重,嘴角向下耷拉着。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
“坐,大家都坐。”老板的声音有点虚,没什么中气。
人群窸窸窣窣地落座。贺澄这桌坐的都是基层员工,没人说话,都盯着面前的骨碟看,好像那白瓷上能看出花来。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龙虾、鲍鱼、海参,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美,像艺术品。但没人动筷子。空气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老板端起酒杯站起来。酒杯里是红酒,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各位,”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聚一聚。”
“聚一聚”三个字说出来,有人低头,有人捂嘴。贺澄看见斜对面的陈姐眼圈红了,但她很快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公司成立八年,在座的有跟了我五年的,有跟了三年的,最少的也有一年多了。”老板顿了顿,喉结滚动,“这些年,不容易。市场不好做,竞争激烈,大家……都很拼。”
“拼”字说完,他停住了,仰头把酒一口干了。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旁边的副总赶紧递纸巾,他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