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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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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直说了吧。”老板放下酒杯,声音突然变哑了,“公司……撑不下去了。双子星大厦被楚氏收购,新业主要涨租,涨百分之四十。我们现在的利润,付不起这个租金。”
死寂。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宣判,还是像一记闷棍砸在头上。贺澄感觉耳膜嗡嗡响,眼前的一切有点模糊。他看见李伟的手在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式通知下周发,”老板继续说,语速加快了,像在赶着说完,“按照劳动法,N+1赔偿。人事会跟大家对接。另外……”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更长,“我个人,再给每个人补一个月工资。不多,算是我一点心意。”
“心意”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没激起一点涟漪。
有人哭了。是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孩,刚毕业一年,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很小,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板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下了。
“吃吧,”他说,声音很疲惫,“菜要凉了。”
还是没人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刘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他嚼得很慢,像在嚼蜡。接着,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动筷子。动作机械,眼神空洞。食物送进嘴里,没人尝出味道。只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吃下这顿用工作换来的最后的晚餐。
贺澄也夹了一筷子鲍鱼。口感Q弹,汁很鲜,但他食不知味。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再夹下一口。胃里很满,心里很空。
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抽泣。没有人说话,说什么呢?说“别难过,会好的”?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都是废话。
现实摆在面前:明天开始,他们要加入A市几百万失业大军,在招聘网站上海投简历,在面试里一遍遍推销自己,然后大概率接受一份比现在更差的工作,或者根本找不到工作。
首付?别想了。能付得起下个月房租就不错了。
贺澄想起云薇。她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包厢里,经历同样的事。她会哭吗?她很少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灭顶之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贺澄偷偷拿出来,是云薇的消息。
“我们结束了。”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眼睛里。贺澄盯着屏幕,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想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回什么?说“我也是”?说“别怕”?说“有我在”?
有他在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夹了一块海参。海参很软,入口即化,但他嚼了很久,久到味道都散了,只剩一股腥气。
饭吃到一半,老板提前走了。走的时候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副总留下来主持局面,但也没人理他。大家只是埋头吃,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八点半,散场。
走出酒店时,夜风很大,吹得人一个激灵。霓虹依旧璀璨,车流依旧喧嚣。世界没有因为一群人的失业而改变分毫。
等车的时候,李伟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贺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投简历吧。”贺澄说。
“嗯。”李伟吸了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我女朋友说,不行就回老家。她老家县城,房价四千一平。”
“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开个小店?或者考个公务员?”李伟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反正……比在这儿强吧。”
车来了。深蓝色的大巴,和来时一样。上车,坐下,回程。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贺澄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逝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那么多灯,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突然想起大三那年,他和云薇躺在学校操场上,看星星。那天星星很多,云薇指着天说:“贺澄,以后我们要在A市买个大房子,有个大大的落地窗,晚上一起看星星。”
他说好。
现在星星还在,A市也在,大房子也在——只是他们,不在了。
车到站,下车,各自散去。没有告别,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贺澄一个人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推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二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一堆没拆的快递箱子。这就是他在A市打拼五年换来的一切。
手机又震了。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将于明日自动扣款2,333.33元,用于分期还款……”
那瓶两万八的红酒。他差点忘了。
贺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购物软件,找到订单,点击“申请退货”。
理由他选了:“不需要了。”
提交成功。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么多光,亮得刺眼。
但他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