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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兴趣 ...

  •   楚晏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贺澄身上。那目光和刚才看云薇时完全不同。
      依然是审视,但多了一点……兴趣?云薇不确定,她只看见楚晏的视线在贺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第一颗纽扣,最后回到他脸上。
      “贺澄。”楚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
      “是。”贺澄依然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但背脊挺得很直。
      楚晏没说话,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带她走吧。”他说,这次是对贺澄说的。
      说完,他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门合拢。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云薇一眼。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大堂里只剩下云薇和贺澄,还有几个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人。
      贺澄走回云薇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但手指碰到她肩膀时,很凉。
      “走吧。”他说,声音很哑。
      云薇被他拉着,机械地迈开步子。外套上有贺澄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这味道她闻了五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可现在,这味道让她想哭。
      她抬起头,想看看贺澄的表情。但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外面的雨下大了,淅淅沥沥,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他们来时的路。
      云薇被贺澄拉着,走进雨里。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双子星大厦。玻璃幕墙在雨中泛着冷光,像一座巨大的、无法逾越的冰山。
      而她刚刚试图攀上这座冰山,却差点摔得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那座冰山在最后时刻,似乎对她身边的这个人,投去了一瞥。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
      电梯门合拢,将大堂的混乱与窥探隔绝在外。
      楚晏靠在轿厢光滑的金属内壁上,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轻叩。数字在楼层显示屏上跳动,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
      不,不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突然走出来的男人。
      贺澄。
      楚晏在脑中调出这个名字。很普通,和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挣扎的年轻人一样,扔进人海就找不到了。可刚才那短暂的几十秒接触,有几个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了他过度饱和的感官里。
      第一,是气味。
      楚晏对气味很挑剔。他身边环绕的永远是定制香水、雪茄的醇厚、昂贵皮革的淡淡膻味,或是会议室里永远散不去的咖啡因焦虑。刚才那个女人靠近时,他闻到了混杂的香水——前调是廉价的果甜,中调试图模仿某种花香但失败了,后调只剩酒精的刺鼻。还有发胶,定型过头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塑料壳。
      但那个贺澄走过来时,带起的空气里,是一种极其简单的味道。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很淡的皂角清香,或许还有一点因为奔跑或紧张而产生的、极轻微的汗意——干净的汗味,不油腻,不恼人。像很多年前,老宅院子里晾晒被单的味道。那味道让楚晏在电梯密闭空间里,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是眼睛。
      贺澄道歉时,楚晏在看他眼睛。不是看瞳孔颜色或形状,是看里面的东西。大多数人在他面前,眼睛里无非几种:贪婪,恐惧,谄媚,算计,或是极力掩饰这些情绪的僵硬。
      贺澄的眼睛里也有紧张——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底色是一种奇异的镇定。那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后果可能很糟,但还是站出来了。而且,他看向楚澄的眼神,是平视的。不是仰视(像那些求他的人),也不是带着评判的审视(像某些自以为是的对手),就是一种很干净的、解决问题式的目光:“我的人惹了麻烦,我来处理,我道歉。”
      这种目光,在楚晏的世界里,绝迹多年了。
      第三,是那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贺澄说完“希望没有影响到您”之后,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很轻,很快。楚晏捕捉到了。那不是恐惧的吞咽,更像是……口渴?或者,是把某些更激烈的话咽了回去?比如质问,比如愤怒,比如替那个狼狈女人感到的难堪?
      楚晏几乎能想象,贺澄此刻心里一定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对那个女人愚蠢行为的愤怒,对当下处境的窘迫,或许还有对他这个“罪魁祸首”的隐忍不满。但他把这些都压下去了,只留下最体面、最克制的一句道歉。
      这种克制,让楚晏想起了自己养过的一匹纯血马。那马性子极烈,但在赛场上,无论多么焦躁,指令一下,它都能将所有的野性压缩进精准的步伐和惊人的爆发力里。一种紧绷的、内蕴力量的优雅。
      贺澄此刻,就像那匹套上笼头、站在起跑线上的马。他知道规则,遵守规则,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贺澄从头到尾,没有看楚晏的手腕,没有看他的表,没有用目光评估他西装的价格,没有试图在他的表情里挖掘“机会”。
      那个女人,包括现在电梯里这几个毕恭毕敬的下属,他们的目光总是带着钩子,暗暗丈量着能从楚晏这里获取什么。而贺澄的视线,只停驻在楚晏脸上,完成道歉这个“任务”后,就立刻垂下,落在自己前方一步远的地面上。这是一种彻底的、不包含任何索取欲的“无欲”。
      这在楚晏看来,简直稀有如古董。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楚晏迈步出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助理快步跟上,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楚晏听着,忽然打断:“刚才楼下,十九楼创想科技,那个贺澄。调他的资料给我。所有。”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对一个“闹事者”的同伴感兴趣,而且还是个男人。但他立刻应下:“是,楚总。马上办。”
      楚晏走进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和城市轮廓。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但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下面的人流车流都已模糊。但他仿佛还能看见刚才楼下那一幕:贺澄把外套披在女人肩上,手指收紧外套边缘时,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他拉着她走进雨里,没有再看大厦一眼,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单。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在试图为别人遮雨。楚晏想。蠢。
      可这“蠢”里,有一种他早已遗失、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温度。
      他想起贺澄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细微的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在这个快时尚泛滥、人人追逐logo的时代,还有人这样仔细地对待一件旧衣服。
      “干净”。楚晏在心里为贺澄贴上了第一个标签。
      不是外貌的干净(虽然他长得确实清秀顺眼),而是一种生存状态的、气质的干净。没有被这座城市急功近利的油腻浸染,没有被生活重压彻底压垮变形,还保留着一种脆弱的、坚持着的体面。
      这种“干净”,在泥泞里挣扎却不自知其珍贵的样子,对看惯了精致算计、浑身散发着欲望气息的楚晏而言,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吸引。
      他想看看,这份“干净”,能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坚持多久。
      更想看看,如果自己伸手,触碰、甚至……弄脏这份干净,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升起时,楚晏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妙的兴奋。不是收购案达成时的征服感,不是击垮对手时的快意,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富有探究欲的期待。
      他拿起内线电话。
      “收购后的人员去留方案,”他对电话那头说,“十九楼创想科技的那个贺澄,先留下。具体岗位……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楚晏重新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但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贺澄。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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